《故事》君子括号伪

2、碧墨篇 前些时候下

　　前些时候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今日又飘开雪花了。

　　昨夜碧墨给关在地牢里的白衣少年处理过伤口了，今日又去了一趟。那少年还是那般没生气地半依在墙上。

　　碧墨开始解那少年的衣衫，露出身上的伤来。“又添了不少。”碧墨知道这少年是小少爷所憎之人，小少爷失踪跟这少年也有关系。

　　这小少爷便是那俊美的少年，也是北固山庄的小少爷李京南。前段时间李京南失踪了，四个月后，他回来了，穿着一身白衣，风尘仆仆，带着一脸不爽。

　　随后，北固山庄一众人等去了以前从未听闻的静阑山，到了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夏宫。据说，夏衍当场弃了剑，是不战而降。

　　李京南一行人回来后这少年就被关在北固山庄的地牢里。

　　小少爷怎么折磨这个少年，碧墨不清楚，她知道自己本该也是同北固山庄的人一样，憎恶他。碧墨恨不起那个少年来，她觉得那个少年冷然的表情刺得她心痛，不自觉想要怜惜他。

　　碧墨开始给少年清理伤口，顶着风险。她听庄里资深的丫鬟说过，被主子打了没法子治就得忍着，但是得保持伤口干净，不然感染化脓了就糟了，说不定还能伤风。

　　那是些鞭痕，还能看见烙得皮肉发红的烫伤，在这具白皙的身体上更显得刺眼。

　　“你不怕被罚吗？”那是少年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有点沙哑。听得碧墨惊喜，“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呢。”碧墨笑了笑，原本秀丽的脸更加好看了。

　　“你不怕被罚吗？”夏衍固执地问。碧墨说：“我怕呀，可是就是想帮你。再说，有小姐顶着呢。”

　　“你是谁？”夏衍忽然很有说话的欲望，他从来没有这么多耐心能跟一个人谈谈。“呀，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碧墨想着自己这么长时间就算白照顾了。“碧墨，我叫碧墨。”

　　“这里是哪里？”这话听得碧墨心惊，敢情这家伙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北固山庄，你招惹了我们庄的小少爷。”

　　“他叫什么？”碧墨直想把脑袋往地上撞，少爷您这仇结的太冤了，“这你都不知道？”

　　夏衍沉默了，不说话。后来，任凭碧墨怎么磨夏衍都不说话了，她把李京南的名字告诉夏衍，甚至是她家小姐李香雪的名字……夏衍还是不说话。

　　碧墨直觉觉得这少年很单纯。她处理完伤口，放下吃食就走了。夏衍基本上不动那些东西，这是令碧墨困扰的两大问题之一，还有一个已经有点眉目，碧墨确信夏衍能够说话。

　　雪花飘得凌乱，碧墨心知天寒了，得给夏衍添件衣裳，哪怕是薄被也好。想了一会，她转身到走向李香雪的闺房。

　　李香雪漂亮，仙女一般，真真漂亮。在雪花里，浅浅地笑，左颊露出一个酒窝来，一双眸子盈盈的温柔极了。怕真的是能闭了月羞了花。

　　“小姐，天冷，你怎么站在外面？快跟我回房间去，当心受寒。”碧墨可不管什么意境，她只担心她家小姐的身体。

　　“哎，碧墨，你慢些，我都快摔了。”李香雪笑得有些无奈。

　　李香雪的闺房暖暖和和的，香香的。烛焰跳跃着，两个女孩子的身影映在窗上，有淡淡的温馨感。

　　“小姐，那个夏衍不是哑巴，他会说话的。”碧墨眉眼笑得弯弯的，喜滋滋地跟李香雪说她的重大发现，“而且啊，他的声音有点哑，硬硬朗朗的，很好听。”

　　“是吗？”李香雪笑得矜持，却也有些高兴。她是北固山庄出了名的活菩萨，江湖上有人有事相求于北固山庄必会先寻李香雪。当日看到夏衍一个文弱少年被关到地牢里就有些于心不忍，后来听说那少年被折磨得很惨，更加不忍心了，于是就叫碧墨求了送饭的差事，帮那少年治治伤也好。

　　“对了，天这般冷了，总得给他弄点御寒的衣物啊。他那么单薄，照这样子挺不过这个冬天就不行了。”碧墨这么一说李香雪也犯了难，这可怎么办？父母亲向来疼爱京南，京南也任性惯了，怕是不会顾忌人命。

　　“这……我也没办法。”李香雪还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来。“不然，你做条棉被偷偷给他送去？把被面弄得破些，不起眼些，这样总归不会给发现吧。”

　　“我试试吧。”碧墨觉得这法子可行，也觉得有些可笑，跟过家家酒一般了。

　　同李香雪闲聊了一会，句句不离夏衍。碧墨跟香雪都是善良过头的姑娘，对一个陌生人太过上心了。

　　不几会，碧墨离开香雪的闺阁。

　　天上还是飘着雪，飘着飘着，一直飘到了几天后。

　　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祥焉不祥焉，焉知？

　　碧墨改了一套被子，把被面弄得破旧不少，再在里面塞上新添的棉絮，看起来薄了点，还够御寒的。她正苦恼怎么送进地牢里，除了收买那几个守卫别无他法了。最好还是挑晚上，那时候不易被发现。

　　好容易等到了夜间，碧墨忙完手上的活络就抱着被子，拿着食盒，偷偷摸摸潜进了地牢。

　　一进地牢碧墨就觉得不对劲，等她发现夏衍惨兮兮地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的时候，碧墨差点惊呼出来。夏衍的胸膛还是有些微起伏的，这让碧墨送了口气。

　　凑过去仔仔细细看夏衍，除了脸上有点淤青没有新伤，除了衣衫比以前凌乱些。碧墨心惊，撩起衣衫的下摆，血红的颜色刺目。

　　碧墨见过这种情况，大少爷的小厮曾经受过这种伤。还是那小厮拜托碧墨帮他弄来的药治那里的伤。

　　当时看见那小厮的状况的时候，碧墨就险些掉泪。她本就善良过头的女子，现在看到夏衍这样，一双美目泛了红。

　　该怎么办？碧墨不好脱了夏衍的衣裤，听那小厮说那东西留在体内可不好，可她一个姑娘，如何是好。

　　踉踉跄跄跑出地牢，碧墨就往李香雪的闺阁跑。现在她是完全没了主意。

　　“小姐，小姐，夏衍出事了。”见碧墨如此慌张，李香雪也慌了神，“怎么了，你说说。”

　　碧墨不好意思，附到李香雪耳旁，说了所见所闻所知。李香雪脸微红，心如乱麻。“你让我想想。”李香雪善良无疑，却也是冰雪聪明的女子。

　　李香雪镇定的声音，让碧墨诧异。然而她一直想，夏衍这伤怎么治才好。

　　“你去告诉管家，照实说就行。”碧墨点点头，她知李香雪一定有法子治夏衍的隐伤。两个姑娘在李香雪闺房里，窃窃私语。

　　管家听碧墨这么一说，去报告给北固山庄庄主。碧墨这时，才想起来，是何人这么对待夏衍？大少爷？小少爷？或者是别人？碧墨不知。

　　然而现在，最好是能够保住夏衍的命。

　　雪还是在下，这场雪何时能停？月光淡淡的，照了千里的人家，也照到了夏衍吧。

　　为夏衍这么一个北固山庄的囚犯，确实没有请医生的理由。碧墨听说要让夏衍自生自灭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看着往日里笑得和蔼的北固山庄庄主，这群人怎么这般狠心？平日里乐善好施，还以为是大大的善人，关乎自己的爱恨情仇，就变得这般摸样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这世界太不可信了。

　　碧墨哭了。夏衍就那么死掉了。她见了他最后一面，双颊不自然地发红，沙哑地咳嗽，剩余时间里夏衍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存在感。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身上，那月白的衣衫有些破旧了，他闭着眼睛，依旧冷漠。看破生死一般的镇静。碧墨想看他笑笑，这冷漠的少年，总要给她留个笑模样吧。

　　“我照顾了你那么久，你就笑笑看，我还没见你笑过呢。”碧墨笑着看他，眼角挂着泪花。

　　夏衍睁开眼，看着碧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碧墨觉得他的手冷冰冰的，不带一丝人气，可偏偏感到了温柔。这冷漠的少年很温柔。

　　“你还是不肯。”碧墨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说自己的事，说李香雪的事……“我发现你不谙世事，鲜少接触世俗之事吧。”碧墨自说自话，嘴角带着笑，眉眼弯弯，带些泪痕。夏衍看着她，眼神如常，可是教人读出些温柔的情绪来。

　　说着说着，碧墨发现夏衍闭了眼，睡着了一样。她还是说，说个不停。地牢空旷，荡着碧墨的声音带着震颤的尾音，流水般泄了千里。

　　地牢微微有些亮了，碧墨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出了牢门，她想自己该去找李香雪，大家一起痛哭一场。

　　雪停了，下了六天七夜的雪在今日天微亮的时候，停了。

　　地上白茫茫一大片，白得刺眼。碧墨说：“瞧，眼里的泪都给激出来了。”

　　李香雪立在高高的阁楼上，雪地上踩出一片脚印，四个下人抬着卷起来的草席匆匆出了北固山庄。一片白，那草席露出来一角白色，李香雪也觉得刺眼。

　　人命何其脆弱，有时来不及救就消失了。李香雪纵是活菩萨，也救不得许多人。

　　世上不复夏衍。

　　故事却不管人，仍旧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