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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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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钟晚醒来。
睁眼的第一秒,看着白白的天花板,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房间淡淡的霉味提醒了她是在昨天刚收拾好的房间里。
转头看了眼,姐姐已经早早醒来不见人影了。
房间很安静,也很空,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桌椅。
昨天大人一直在忙,没时间装蚊帐,房子之前一直放的杂物,即便点了蚊香,钟晚还是被咬了好几道。
钟晚翻了个身,挠了挠被蚊子咬到的地方,然后发起呆来。
带着露气的清风从窗户的缝隙溜了进来,柔柔吹动了悬挂出床边的一角薄被,此时床上已空无一人。
钟晚来到厨房,还没进去便闻到一股粥香味。
走进去,看见弟弟妹妹围坐在桌边喝着排骨粥,应该是刚煮好没多久,锅里的粥还在丝丝冒着热气。这样丰盛的早饭只有在每次爸妈刚回来那几天才会有。
钟晚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她拨开了不喜欢吃的根排骨,而只喜欢肉碎。乘好后也不和弟弟妹妹坐在一起,而是搬了一张小板凳到屋外,再小心地捧起小碗放到板凳上。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的习惯,钟晚向来不喜欢老老实实坐在屋里面吃饭。
厨房里弟弟妹妹边吃边手舞足蹈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外面钟晚仍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喝着粥。
在井水旁洗着一家人衣服的周倩芳看见钟晚,喊道:“小云,拿个大碗盛碗粥出来,待会给太奶奶送过去。”
“哦。”
喝完粥,钟晚从碗柜里找了个最大的,盛了一大碗粥给太奶奶送过去。
然而钟晚只顾着让太奶奶多吃点,忘记了这么大的瓷碗本身就比其他碗重一些,走到一半纤细的手腕一阵酸涩,忍不住微微颤抖,碗里面的粥都快溢出来了,她不得不停下来,一只手端住,甩了甩另一只手。
来回交替放松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自己站着的地方。
钟晚看向那扇半掩着的院门,她看不到里面,也听不见有什么声音,俱静极了。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辆车,在刺眼的阳光下无声地瞧了一小会儿,而后垂下眉眼。
来到太奶奶家,钟晚把碗放下。
“太奶奶,吃早饭啦。”
没人回应。
钟晚到另外一个房间看,依然不见太奶奶人。想来太奶奶是一大早就到菜地里面去了。
她拿盖子把粥盖好。
一路小跑,再次经过那栋房子的时候,里面传来动静。
“我拿去给外公。”
声音不大,依稀能听出是常榆的声音,钟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确认。
“会去。”
真的是他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年迈温和的声音,钟晚听不大清楚她讲的是什么,只听到常榆断断续续在说:“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
“您在家就好。”
…
对话到此停止了,里面很快没了声响,安静无声。
听他的话是要去哪,怎么一下就没声儿了呢。
钟晚听得一头雾水,下一秒,那扇半掩着的门悄没声地被人打开,常榆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可把小钟晚吓了一跳,往后大跳一步。
这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常榆一脚刚跨出门槛,猛地顿住——被钟晚的动作给吓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
常榆先回过神,嗓音清和平缓:“是你。有什么事吗。”
钟晚摇头,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清脆道:“你是要去菜地吗。”
常榆:“嗯,给我外公送水。”原来这是他外公家。
钟晚这看到他手里提着的水瓶,她也是要去那里,随口问了句:“你会去吗。”
这个问题不偏不倚问到了点子上。
常榆挠了挠后脖颈,诚实说:“不会。”他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那我带你去呀。”
钟晚说完就走在了前头。
动作之迅速让常榆那一句“不用了”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早晨空气清冽,鸟儿雀儿在枝头叫唤醒神,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小径一直走着。
走了两三分钟,不远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长满了青草,最顶端有一棵参天大树。
两人走到那里,依附在小草上面的露水早已经被蒸发掉。
山坡不算高,也不算陡峭,但站在这里,视线豁然开朗。
不远处的菜田地和更远处的一望无际的田野像一幅中国式田园风油画铺陈开来,尽收眼前。
常榆跟着爸妈去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风景,却没曾留意过外婆家这边还有这样的景色。
此时钟晚已经走下到半山腰,才发现常榆没跟上来,她仰着脑袋看向他。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又看回来。
不明白他在看什么,但也没出声打扰。
常榆留意到钟晚的目光,他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说完走了下去。
即便不用提醒,常榆也知道从哪里走,毕竟在他右下斜方有一条光秃秃的被踩出来的小道。
这条小道不是直直而下,而是半环状向下延伸。
“你没来过这里吗。”钟晚一边问一边不老实地走路。
常榆落后她两三步,她个子比他矮一大截,步子不大,却轻快,好似都没踩实地面,在她身后完全不需要压着步子走。
这样的走姿让人感觉到欢快放松。
“没有,是第一次来。”
常榆外公外婆从教学岗位退休后,由于外婆身体的原因,以及二老在淮市生活工作了大半辈子,城市的繁华喧闹对他们而言并不值得留恋,退休之后夫妻俩决定回到月儿乡。
常榆爸妈一开始还有所顾虑,但教书育人几十年的二老很快说服了他们,所以在三年前常榆的外公外婆搬回了这里,这栋房子也是那之前常榆爸妈买下来新建的,常榆回来过两次,第一次回来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父母因为公司突发事情匆匆赶了回去。
他对这里全然是陌生的。
钟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想到昨天那些女人的话,她听懂的很少,只捕捉到一个信息:他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这个词她听得最多的是来自父母口中,听他们说外面是个很远的地方。
钟晚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白云城区,父母工作的地方比城区还要远很多,究竟远多少她并不清楚。
常榆是那些女人口中来自外面的人,那这个外面有多远呢,比她爸妈工作的地方还远吗。
这些念头短短划过脑海,她感觉最为明显的是常榆和她们这里的人很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你是你妈妈让你来你外公家的吗。”钟晚突然问道。
常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钟晚回过身来,“我小的时候每次一放暑假我妈妈就让我外婆来带我去她家住一段时间。”她拧着细细的眉毛,老大不乐意的样子,“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去外婆家。”
或许是说得急了,语速一快就有些含糊不清了。
常榆被逗乐,好笑道:“慢点说,不急。”
钟晚似得到了一些安抚,继续说:“每次去到外婆家我就会害怕,晚上也睡不着觉。”
常榆说:“那你为什么不和你妈妈说你不想去。”
提到周女士,钟晚撇撇嘴,“我可不敢和我妈妈说。”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还小,我们家有四个孩子,我妈妈带不过来,就会让外婆带我,如果跟妈妈说她会骂我的。”钟晚苦恼地说。
常榆无言片刻,他们的生活经历截然不同,她所说的是他无法体会的。
而钟晚的苦恼只维持了一秒,下一秒她的眼睛骤然发亮。
“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妈妈不会让我去外婆家啦。”
她笑得太有感染力,常榆也笑了下,打趣道:“你长大了?”
“对呀。”钟晚极力点头,“我都十一岁了!”
听言,常榆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稍稍惊讶,“你十一岁?”
钟晚再点点头,“那你又多大啦。”
常榆:“十三。”
“你才十三岁呀!”钟晚学着他的语气。
常榆挑挑眉,不置可否。
钟晚挠挠下巴。
她们这里十来岁的人不少,但都不像常榆这样。
他多不一样的地方可真多。
虽然没琢磨明白,但知道常榆的年龄之后,钟晚觉得他自带的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莫名消失了几分。
在钟晚小脑袋瓜转来转去期间,常榆凭借着身高优势找到了外公所在。
“谢谢你带路,我先走了。”
他长腿一迈,几步走到另一截田埂上,想起什么,回头叫住她。
“钟晚。”
钟晚在他对角的那边田埂停下。
“怎么啦。”
常榆说:“你有空的话来我家一下,我有些东西给你。”
不多时,钟晚坐在菜地边,拿着手里的菜叶子转啊转。
她刚才都没等常榆说为什么会来这里,只顾着自己说。
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是他妈妈叫他来他外公家的。
最让她好奇的是常榆说有东西给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小云,现在太阳大哩,你先回去,太奶奶这很快就弄完了。”太奶奶在另外一头对她说。
“我要跟你一起回。”
太奶奶不让钟晚帮忙浇水,说怕她浇多了菜苗子就长不活了,但让她走她是不肯的。
“小丫头,倔得很咧。”虽是有些像训话,但太奶奶眉眼间的笑意却是满满。
她们在背阴处,钟晚抬头看见一朵云朵从这头飘到那头。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菜叶子哟绿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