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同学少年》棠烨

2、第一章 初来乍到 9月16

　　9月16号，H大。
　　谢轻舟和家人顺着路示牌找到了院系所在的大楼，她放下行李箱，打量着面前这座建筑。
　　大楼坐北朝南，楼体是灰色，有五层，大门口开在楼体南面的最西侧，上方延出一个大大的平台。平台北接楼壁，南侧边缘用两根方形立柱支撑，大楼西侧、南侧都有过道直通过来，负责办理入学手续的工作人员就在这平台下搭起了桌子。
　　尽管已经将任务分到了各学院，但是新生通常是拉家带口地来，所以楼门口、过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见门口没有张贴明显的标志，谢轻舟问了问前面排着的同学，对方不确定地说：“排哪条道应该都行吧？”她怕耽误事，到工作人员那问明自己所属的专业在哪个通道报到，安心地排在了西通道的末尾。
　　虽然已经过了中秋，但是天气仍然很热。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老高了，队伍很长，又背西向东，站着的地方没有任何遮蔽物，太阳直晒，加上耳边嘈杂的南腔北调，更是感觉燥热。
　　“各位同学，咱们这处只办理学籍，需要凭录取通知书......办理住宿还要去南院宿管科，然后领物品......”
　　走廊下那个胖胖的男同学双手在嘴边圈成一个喇叭，时不时鼓着腮帮子喊一次话，虽然站在阴凉处，但仍然满头满脸的汗水，谢轻舟极佩服他的耐心和肺活量。前进过程中经过一张告示牌，上面贴了几张纸，见是本学院今年录取新生的分班情况，她掏出纸笔，记下自己的班级和学号，随着人群继续向前移动。
　　办理完学籍，看了楼门口小黑板上的通知，接下来就是去办理入住。宿管科在南院，听起来像是另外一个校区，其实离着很近。因为学校被一条马路分成南北两部分，大家习惯性地叫南院、北院。这个叫法听着顺耳喊着亲切，对初来乍到的同学来说尤其实用，在不知道某栋楼在什么位置的前提下至少能把寻找范围缩小一半。
　　谢轻舟顺着路示牌很顺利地找到了宿管科，办理好住宿手续，再领完私人物品，已经是中午了。
　　据说因为今年住宿紧张，所以新生的床位都是插空，不过只是暂时的，不久之后会陆续调整。谢轻舟被分到了8号楼，房间号是513，宿管科的工作人员给了她一把钥匙，热情地指明是“墙体刷成淡黄色的那栋，出了门往那个方向直着走就能看到。”大约是因为看着她一脸呆愣，明显还没有进入状态，又安抚地笑了笑：“你这间宿舍特别好，非常大。”
　　8号楼造型比较奇特，楼体的横截面像是字母L，L的长边是东西走向，短边是南北走向，513室恰好就在拐角。
　　果然，这间宿舍很大。四张上下铺，一张木桌，两个立式衣柜，各自靠墙摆放，屋里仍然有些空荡。
　　本以为午休时间宿舍人不少，没想到只有两个人在。下铺一个大眼睛长头发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刚刚背上背包，看了看进来的谢轻舟母女，点点头说了句你们好，出去带上了门。另一个短发女孩正跪在上铺整理东西，见来了人，趴在栏杆上探头问：“你是不是新生啊？”
　　见谢轻舟点头，她连忙从上铺下来，热情地说：“你们好，前两天阿姨就打过招呼，说这个床位要来个新生，欢迎欢迎。”
　　谢母一边帮谢轻舟铺床一边和那女孩拉家常，问起女孩姓名、家乡，女孩子爽朗一笑，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和家乡写在纸上，递给谢轻舟。
　　看到纸上写的“舒方，海南人”，谢轻舟不禁伸手捂住了嘴，眼睛发直。她以前的十八年中从来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今天来学校报到是离家最远的一次，所以很难想象跨越大半个中国来读大学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震惊之余满是钦佩，钦佩之余又暗自惭愧，钦佩她的勇气，为自己坐井观天、见世事太少而深感惭愧。
　　舒方很是热情：“一看这位师妹就没有出过远门，阿姨放心，以后我负责照顾她。我们这个宿舍是新楼，生活学习很是方便，离着餐厅......”
　　见她在窗边比划，谢轻舟跟过去看，寝室因为地处拐角，所以有两面窗户，从朝北的窗户看去是三层的学生餐厅，从朝西的窗户看去是一间超市，超市向南走一小段就是浴池。
　　“......如果再觉得闷了，还可以看电视。”
　　“这儿......还有电视？”
　　见谢轻舟抬头环视四周，舒方笑了笑，指着门上边：“那不是吗？”她从桌上拿过遥控器塞到谢轻舟手中，按下开关按钮：“这个是开关键，按这个可以调音量，这个换台，你看频道一个一个换下去，咱们这是有线电视，好多台的。”
　　见听众听得认真，舒方更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你有要看的电视节目或者是有特别喜欢的频道，你就记下来它是多少号台，直接按这个数字，比如说7号台，比如说15号台，直接就到了，还有咱们学校的电视台......”
　　看着她在遥控器上按来按去，电视画面随之转换，谢轻舟心里暖暖的，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看看时间已经是两点，舒方麻利地收拾好书包：“阿姨你们休息会吧，不好归置的东西等我下课了回来帮她收拾，我两点半有课，先走啦，拜拜！”背上包，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谢母在窗户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栋楼离吃饭、购物、洗浴的地方都很近，生活自然是极便利的，美中不足的就是不和同班同学住在一起。考虑到自家女儿内向腼腆，不喜欢交际，她去了旁边寝室打听有没有同专业的同学。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跟着她走过来，女孩自我介绍叫魏晨，住在514，和谢轻舟同一专业，但不是一个班。魏晨性格开朗，很是健谈，总能找到话题聊，比如高考成绩，比如有没有高中同学一起考进这所学校，谢轻舟听着她说，偶尔应答两声，直到有个女孩探头进来说她家人打来电话，魏晨才匆匆道别。
　　送别家人，刚回宿舍就有个女孩来敲门，怯生生地探头进来自报家门，问这屋有没有新生。听了她的自我介绍，谢轻舟瞬间觉得自己不再是散兵游勇。
　　女孩叫方茗，个子不高，比谢轻舟矮半个头，短发，圆脸，大大的眼睛，听谢轻舟说和自己同班，见屋里又没有别人，少了几分拘束，说话必带笑，不笑不说话。她住512，刚刚安顿好，在附近宿舍来回打听了一遍，知道509还住了一位同专业的，但不知道是哪个班。
　　两个女孩知道以后要相处四年，短时间内不会拆伙，所以对对方的接纳程度就比较高，想想反正也没事，就结伴在校园里闲逛。谢轻舟回忆着舒方提过的餐厅、浴室、超市、开水房，念叨给方茗听，方茗认地方很准，记得也快，两人把附近的地点熟悉了个大概。回来的时候方茗邀她去自己宿舍看看，认下床位，如果哪天串门找人也方便。事实证明，不比不知道，一比真的能吓一跳，谢轻舟去了才知道舒方的话很实在，自己这间宿舍是真得很大。
　　晚饭时间，舒方回来拿饭盒，热情地邀谢轻舟同行。作为学姐、识途老马，舒方带她去了“最热闹、人气最旺、好吃的最多”的二楼，随手指点了几处自己觉得饭好吃的窗口，笑呵呵地看着谢轻舟笨手笨脚地刷饭卡、点餐。
　　吃过晚饭，舒方去了外语角，谢轻舟留在宿舍看书。天渐渐黑了，从窗户看出去，路灯整齐而明亮，道边的树木枝繁叶茂，偶有风吹过，树影婆娑，餐厅二楼的灯光从大大的玻璃窗透出来，座位几乎都空着，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白色人影来回走动，貌似是餐厅的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餐厅闭餐时间是七点半，楼梯旁那些被个人承包了的卖简易饭食的小门脸大约要到晚上十点半才休息，这个时间刚够同学们买好、吃下去、洗漱睡觉——平时熄灯时间是十一点，周五和周六晚上会后延一个小时。
　　打开屋里的灯，一时间，光华满室。浅灰色的地面抹得极平，有的地方白得发亮，似乎是反射了灯光，越发显得屋里亮堂堂的。
　　在谢轻舟的认知中，这个地方虽然暂时还没有办法和家联系起来，但也不能和学校划等号。因为她十几年的学生生涯中学校一向是安安静静的，课间的热闹往往只有短短十分钟。不像现在，放眼望去满是灯火，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更像是一处热闹的街市。
　　这个地方，得慢慢适应。
　　不过，真的是很好。
　　八点左右，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推门进来，看到谢轻舟先是一愣，然后退出去看房间号，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谢轻舟被她的举动逗乐了，主动自报家门，说是今天刚报到的新生。女孩子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说话，舒方推门进来，身后是中午打过照面的那个女孩。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舒方放下书包，拉过身后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她叫xinli，福建人，中午你们见过一面的。”
　　谢轻舟跟着重复了一遍，大概是看她找不准发音，舒方笑着跟了一句：“新鲜的荔枝。”新荔腼腆地笑了笑：“我出生在那个时候。”
　　“好听。”谢轻舟笑着点了点头。
　　“不用你说，我自己来说。”高瘦女孩见舒方把目光投向自己，伸手比了一个stop的手势，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叫景眉，广西人。景色的景，眉是......”她轻轻抬手，手指在眉间潇洒地划过。
　　景眉留着半长的斜分直发，言谈举止透着一股爽利。她凑近谢轻舟比了比身高，感叹：“终于有个和我差不太......多的，要不然，唉......”她把重音放在“太”字上，故作忧愁地摇了摇头。
　　谢轻舟目测她身高将近一米七，笑了笑：“我比你矮好几......”
　　“我家那边固定大树枝的杆子就像你这么高，不过把你放到那可没有杆子好用......”温柔腼腆的新荔立刻反唇相讥，“当地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豆芽长一房高也是菜’！”
　　听着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舒方笑着解释两人是宿敌，自从报到那天景眉说了句“你这么矮，住下铺比较方便”，两人就喜欢就身高的问题斗嘴，不过一年下来却是越吵越亲。
　　问起另外几位舍友，舒方解释说有三位家在本市，平时并不回来，另外一位上周刚刚搬出去，但是并没有退宿，现在屋里的四个人就是宿舍的常住人口。谢轻舟暗自咋舌，这屋本来就大，再少一半的人，人均占地面积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倍。
　　正是奥运会期间，大家每天都关注赛事表，今晚的比赛似乎没人感兴趣，新荔漫无目的地换着台，景眉、舒方和谢轻舟闲聊，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附近的小吃和理发店，聊得困了就各自休息，新荔等舍友们都上床躺好，关了灯。
　　初高中都是走读，从没有住过校，谢轻舟还是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同居一室，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笑闹声逐渐低了，室友的呼吸变得和缓悠长，从电视后边的玻璃窗望去，楼道里黑了，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第一个离家在外的夜，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