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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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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各峰之间的流言,还是往不可控的风向上漫无边际地散了开去。
什么双靴未褪奔榻帏,急吼吼兴风作浪,什么微阳西堕,苟无羞耻心,白日尽宣淫,什么青山无所直,衣冠有禽兽,什么帐里鸳鸯交颈情,恨承明,瞎起劲,什么明月在上高高晃,竹影婆娑心荡漾,什么趁虚轻薄又瑟缩,什么徘徊山门太困惑……
南棠就奇了怪了,她一个无心的动作,居然还能引起这般大的风波。就好像,瀛洲上下茶余饭后就只有她一个消遣一样。
虽然流言变了一种说法,她成了兴风作浪、衣冠禽兽、在上轻薄的那个,但于她的羞辱和诋毁,本质上没有区别。
什么叫瑟缩!
什么叫太困惑!
是嘲笑她不敢进吗!
所以说太过平易近人绝非好事,谁都觉得你好欺负,就会在这种流言上吃大亏,反倒是裴长清那种寡言少语的性子,谁都觉得他阴得厉害,不能轻易将他得罪。
除羞辱和诋毁之外,恨承明瞎起劲,也是一样一样的。
南棠恨承明,总会逮到他们不光彩的情境,但她觉得,比起自己,也许瀛洲的弟子会更恨承明,总赶在最关键时败了他俩的兴,叫他们看不着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尤其,裴长清不日就要离山,他们将好久听不到后续。意犹未尽之余,怨念就化成了恨意,恨起了承明。
深思熟虑一番后,南棠决定与裴长清一道离开瀛洲。
裴长清本就是为了避开她才自告奋勇替秦长淮接了一桩伏魔事,当然不愿意再带上一个累赘。南棠被拒,当时没说什么,扭头就找了胥长渊来给她撑腰。
掌门严于律己,最重师道,对南棠从来便唯命是听。区别在于,先前是碍于辈分悬殊,不得不如此,如今是敬她拯救门派的情意,心甘情愿地如此。
胥长渊开口便责怪裴长清以下犯上:“师祖难得提个要求,你怎还推三阻四?”
裴长清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改换阵地,难以相信道:“掌门师兄?”
胥长渊:“嗯?”
裴长清瞅他面上毫无异色,不由正了色:“师祖出山,危险不说,还一路奔波,白白蹉跎了时日,掌门师兄大寿在即,师弟觉得师祖还是留在岛上修行的好。”
胥长渊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也正是有此考虑才让师祖与你随行的。先前长漪师妹已尝试过了,欲探师祖灵脉深处却形同迷路,当然这也怪不得她,长漪师妹的修为在我们这一辈中本就最浅,所以关于师祖修行一事还得靠你。如今你既要出山,师祖留在山中便毫无意义,不如跟了你去,伏魔之余尚可修行一二。”
裴长清立马推辞道:“掌门师兄高看师弟了。”
“整个瀛洲就属长清师弟你最精通修行之法,博关经典早已逾千越万。”胥长渊继续筑高台,不给他机会下来。“依我看,你若不行,那谁都不行。”
“掌门师兄说笑了。”裴长清苦笑道,“师弟此行有正事在身,攸关一方百姓数千人的平安,半点马虎不得。如因正事而疏忽了师祖,使师祖金贵之躯受损,师弟壳万万担当不起这份罪过。”
“放心吧,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这次特地让长溟师弟跟你们同去。”胥长渊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给他留。“你为百姓尽力,他为师祖尽孝。”
裴长清:“……”
他算是听出来了,掌门说的是“尽孝”,没说出来的是“你别给我大逆不道”。
见说不动掌门,裴长清又折回来试图说服师祖。
“师祖被谣言困扰,想离开的心弟子能够体会,可师祖与弟子一道离开,只是得了一时的清静,回来后,会面对更大的困扰。”
“我没有困扰啊。”南棠的嘴很硬,“我不是为了避开谣言才要出去的。”
“哦,那师祖是为了什么?”
“承明。”
裴长清皱了皱眉。
南棠小声地一本正经地胡诌:“承明克我。”
裴长清也跟着放轻了声音:“那师祖知不知道,此次弟子已点了承明随行历练?”
“……”南棠想起了早上承明给她送早餐时那压抑不住的愉悦,原来是为着这个。“……这会儿让他不要去,是不是太伤害人孩子的心了?”
裴长清挑眉,但凡她提出一句无理的要求,他都要为承明力争到底。
但南棠只故作一叹:“那算了,一起就一起吧,说不定克着克着就习惯了。”
裴长清眉头一压,心情无限复杂起来。若不是为着避开流言,也不是为了避开承明,那师祖执意出山的目的,会不会是……
不会!前不久才言之凿凿证了的清白,他还记忆犹新着呢。
冷长溟是掌门临时钦点,原本对出行无可无不可,一听师祖也要去,心情立马就起来了,对于天未亮就出发这等泯灭人性的事都能包容。
南棠左右看了看:“承明人呢?”
裴长清念诀召唤出了横双剑,对她地话充耳不闻。
那头冷长溟也召唤出了他的金玉剑,笑着问她:“不知弟子是否有这荣幸与师祖共乘一剑?”
你没有。南棠把他所言屏退于耳外,默默地跟着裴长清上了他的剑。
倒不是她不喜冷长溟此人。此人除了名字占了一个冷字,其他都热,外热,内也热。见过了一回两回,发现她没架子,便说与她一见如故,每每不请自来,不停地唠嗑,也是很让她头疼的。
她只唠她想唠的嗑。
裴长清明显是不喜欢冷长溟的,虽然他待人都是一副淡漠脸孔,但对他还有一丝尖酸刻薄。
御剑之时,裴长清便一剑当先遥遥飞在了前头,不顾身后冷长溟的苦苦哀求,直接将人甩开了十万八千里。客栈之中,他俩各住了一间上房,而给冷长溟定的是一间规制差一点、位置也偏的次房。还有吃饭的事,南棠将当地名菜点了个遍,怎么也有半桌吧,他自己不吃就算了,每逢冷长溟动筷,他的眼锋就扫了过去。这都什么仇什么怨啊!
南棠看不过去,试图居中转圜:“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掉——”
眼锋淡淡扫来,她立刻机灵地缓了口锋。“正好来时在门外瞧见了许多野狗,瘦骨嶙峋的模样瞧着甚是可怜。”
冷长溟不敢置信地看向南棠,不满溢于言表,到底不敢不孝。
裴长清缓和了目光:“师祖心善,但弟子们不敢乱了规矩,上桌已是不敬,师弟想吃,便让他等师祖用过后再动筷吧。”
南棠听出来了,他骂冷长溟是野狗。
所以就有点想哭,骂人的词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挑野狗?为什么非要弄得她在与他一唱一和地骂人一样!
但,还是算了吧。
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师弟都没能在屡战屡败的经验里讨得半分好,她一个空有辈分的异乡人又能在嘴皮子上占他多少便宜呢。
南棠故意不去看冷长溟,就由着他们师兄弟相恨相杀吧。
此地位于陆上西南,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民风未开,十来年里也不见得会出一个修行人。但它的西面,就是赫赫有名的十万大山。
传说,世间最后的神明,隐居于此。
但传说一直都是传说,如今的世人从未真地见过这尊传说中的神明。
这里没有得天独厚的仙山,是后人仰慕神迹,追寻传说来此,幕天席地,参详万象,渐成一派,被世人敬称为仙山。这样的仙山,在这里有许多处,无一有名。
有名的是魔谷,位于十万大山最北端的七大魔谷中行六的垄瓦谷。
赫赫有名,当然不是因为它威名倒数第二,而是因为它的做派不同于其他魔谷。
垄瓦谷是个讲规矩的地方。这里少有纷争,是以后世能出现仙山连绵之景。
但近日,这里不太平了。
许多山民和仙山弟子相继染了疫症,头晕乏力,躯体生疮,流脓腐烂,百草无可治,百医无可解。一时之间,附近乡镇各种谣言四起,众人惶惶不安。
姑射真人途径此地,发现状况棘手,特传信于瀛洲。
姑射真人就住在这座客栈之中。但不巧的是,他们来时,真人刚走,也给他们留了信,让他们稍作等候。
但裴长清没有耐心,决定自行先入十万大山打探实情。南棠听着了动静,立刻提了三尺剑追着下了楼,其义不言而喻。
裴长清微拧眉,站在楼梯口等南棠下来,对她道:“弟子有事先出去一趟,师祖切莫离长溟师弟左右。”
“我和你一起去。”南棠不畏凝视,走到了他身边。
裴长清却道:“山中变数太多,弟子不能带上师祖。”
南棠道:“我会灵力暴击,也会守护咒,还有无边灵力傍身,进可攻退可守,不会拖累你的。我还可以帮你呢。”
天下敢扬言仅用两个法术就能克敌制胜、横行宇内的,恐怕也就这一人了。但裴长清不为所动,转身便要离开。
南棠急了,去扯他袖子。裴长清被迫停下,低下一眼,不悦之色依稀可辨。南棠一窘,讪讪放手,但身体越到了侧前,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幸而没有比他矮上多少,下巴一抬,师祖的威严就出来了。
“师祖之命,你敢不从?”
裴长清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南棠的身后,本该在房内的冷长溟从一桌美食间抬起了头,满嘴油光地看着他俩。待得南棠循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时,冷长溟已然弃筷,摇开扇子掩耳盗铃了。
他的扇子契合了他那把剑名,镶金嵌玉的,普天之下再没有一个人和他一般招摇过市的了。
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吃独食!
南棠有些生气,但并不十分关心。她更在意与裴长清一道入山伏魔的事,可转回身时,眼前哪还有这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