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初遇 这片林子，

　　这片林子，关琪已经很熟了。

　　哪棵树长什么果子，哪只兔子钻哪个洞，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清楚。可今天却有些不同，关琪停在一小片水洼前，闻见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血腥味被前一天夜里的雨水冲刷过，已经淡了许多，可却还是若有若无地牵着关琪，引他往林子里走。

　　林间一片空地，倒伏着七八具尸体。关琪踩着满地枯枝败叶走过去，发现每一具尸体都被刺穿了心脏。杀人者是个使剑的高手，被杀者服色统一，应该属于什么组织。关琪边走边看，终于在一片泛红的草地上发现个还在喘气的。那人与尸体不同，一袭青色长衫被血染红了一半。他的剑不在手中，而是远远地钉在一具尸体的胸口上。关琪绕开这人走了几步，心想，他大概很快就会死了。

　　人都是会死的，关琪看惯生死，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触。那把剑却是把好剑，拿到山下镇子里，应该能当几钱碎银子。关琪乐乐呵呵去尸体上拔剑，突然听见身后垂死之人发出一声叹息。那声音并不大，却不知道为什么，听得关琪整个人一怔。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拽了一把，愣是掉转脚步，又回到了垂死者身边。拨开那人脸上碎发，关琪看见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好看这个词，一般不用来形容男人。关琪仔细端详那张脸，不一会儿得出结论，这人只能用好看来形容！垂死者闭着眼，睫毛纤长、眼睑单薄，鼻梁长而挺立，双唇没有血色、却有着好看的形状。关琪从来都是个俗人，对于好看的人和事物，总愿意高看一眼。他自顾自笑了一笑，说服自己似的说：“这等不俗的人，是值得一救的。”

　　话音落地，关琪俯下身，双手托着垂死者站了起来。他还没忘了那把剑，把人背在背上，又去取了尸体胸口的长剑。背了人拎了剑，关琪穿过雾气，回了他自己的茅草房子。草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挂着一幅破破烂烂的床单。关琪把人放在床上，想了想，又撩开乱发看了看那张脸。一个男人长成这样，在江湖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名气。想到这儿，关琪觉出了一点怕。他大费周章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若是因为救这个人再被逮回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左思右想衡量再三，关琪决定，就此打住。他没有救人的义务，更何况这人杀了那么多人，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善类。思及此，关琪转身出了门。他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想着等那人一断气，他就把他埋下去。结果一直等到第二天破晓，草屋子里的呼吸声却还未断绝。垂死者甚至咳了起来，最后干脆一睁眼，和等在床边的关琪打了个对眼。

　　世间事，有时真是说不清楚。关琪已经下定的决心，被对方一个眼神便砸的粉碎。那人真是好看，眼睛里有光。虽是恍恍惚惚尚未完全醒觉，却莫名的带着一股空灵气质。关琪愣了愣，手里端着的水，还没吹凉就往嘴里送。他自己把自己烫的跳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那人看着他，伤重坐不起来，只能支起一只胳膊。关琪看见有血从他肋间渗出，打湿了那幅破破烂烂的床单。这时那人说话了，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

　　“这是……我家。”关琪放下碗，伸手想去扶他。那人仍旧只是看着关琪，说：“是你救了我？”他自然不知道关琪正等着他死，好给他来个入土为安。关琪挺不好意思接他这话，只说：“你伤的很重，别乱动了，一会儿血又流出来了。”草屋子墙上挂了一小袋药材，关琪转身去取，又打了半盆水。他把那件青色长衫一点点褪去后，才意识到这人伤的有多重。胸腹间横着三道口子，其中一刀深可见骨。背上另有一处暗伤，像是被人打了一掌。关琪轻手轻脚地擦去血痕，碾碎了草药敷在伤口上。那人轻轻地叹了一声，许是疼得厉害，咬牙道了声多谢。这下好了，得到医治后这人更死不了了。关琪苦恼的心想，院里的坑他是白挖了。

　　之后又是一天一夜，关琪不情不愿救下的人，开始能喝水和说话了。他自报了姓名，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剑侠莫少泱，关琪曾经听过他的名字，将传闻和真人对照，只觉得言语形容，尚不及他万分之一好看。难怪这人成名后是非不断，竟是被这幅出挑的皮囊给累赘了。莫少泱像是有心事，话说得很少，表情也总是郁郁的。关琪给他盛了一碗米粥，送到床边时问：“莫少侠，你是为何会与人争斗，伤成这样的？”莫少泱大概只当他是个寻常猎户，苦笑答道：“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话未说完他便咬紧了下唇，默默地端着那碗粥，半天也不喝一口。关琪自讨了没趣，退出门外去劈了半宿的柴。

　　当初跑出来的时候，关琪就打算在山里过一辈子。他在山上开了一片地，种的都是些土豆萝卜大白菜。这些东西顶饱耐放，但对于伤者而言，却没有多少补益。于是关琪挎上刀弓，钻进了黑麻麻的深林里。天擦亮的时候，他背着一头半大的野猪回来了。那畜生的皮毛血水弄得他浑身腥膻难受，一边走一边暗自觉得，他这好人做的真不容易。草屋子里露着一点光，关琪眼睛里，蓦地浮现出那张好看的脸。屋里的光和那人眼里的光重叠在一起，一瞬间照亮了关琪的心。关琪又乐呵起来，撂下野猪，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他在水槽旁蹲下，开始仔仔细细洗身上的味儿。这时身后突然响了一下，关琪回头，莫少泱正扶着门沿站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些慌乱，遥遥地问：“你去哪儿了？”关琪咦了一声，不自觉地站起来。他赤条条地往前挪了一步，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不大对。莫少泱稍稍别过脸去，看见倒伏在地的野猪。关琪既尴尬又得意地说：“我去打猎了，这猪可贼了，我追了半座山呢！”

　　这句说完，双方都是一阵沉默。关琪扒拉出一条亵裤穿上，湿淋淋地走向莫少泱。那人怕是等了他一夜，面色青白，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关琪嘟囔着要扶他，说：“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别一会儿伤口又裂开了。”他的手挨在莫少泱胳膊上，感觉他体温异常，是正在发烧。莫少泱勉强站直了，喉结微动，说：“你一直没回来，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他没说下去，默默地转身，回到草屋子里。关琪跟进去一直送到床边，等人躺下，这才去拧了一条帕子。“你是担心那些人还不死心，仍会上山来找你？你别怕，我这儿不好找，他们一时半会摸不到这来。”莫少泱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关琪的话听进去。关琪又再坐了会儿，说：“我去把猪料理了，这么多肉我们俩也吃不完，正好去镇上换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