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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月疏已经整整两日未进食了。

      空荡寂静的房间传出一声饥饿之响。

      他想起最后的一顿还是在大街上吃的两颗糠米馒头。

      好饿。

      月疏按了收缩成一团的腹部,幸好房间里没有别人,他也不必尴尬。

      自他说完那番话,迦叶便拂袖离开,瞧着也是急着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样子。

      他抚摸一下眼周的白绫,自嘲一笑,探手摸索着起身。

      自个儿穿衣套鞋于他而言并不难,这么多年也习惯安安分分做个瞎子,只是眼下他呆的这个屋子他不甚熟悉,连床榻高度都要比他那破床高很多,以致他不得不赤脚蹲下,再去摸寻鞋袜。

      费了些功夫,他终于摸到门口,二黑不在,身边也无探物的棍子,他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运气不错,门口正好有店小二送完东西夹着空托盘路过。

      “劳驾,”月疏赶紧将人叫住,“请问,可否送些面食上来?”

      面前之人惊疑一声,月疏知道他是在打量自己。

      瞎子虽不新奇,但也不是人人都见过的,半晌,身前的店小二才懒懒散散地开口:

      “吃食送上来需要额外交钱,您这...身上的钱够吗?”

      月疏还是那身旧的泛白的粗布麻衣,也难怪叫人瞧不起。

      “我有的,你等等——”他往怀里掏去,前几日的算挂钱,那几颗金铢,他记得他是用衣裳扯下的布包着,放在胸口处的,“怎、怎的没了...”

      袖中,怀中,腰带处,通通没有。

      店小二是个人精,一看眼下情形心里就有数了,他将肩上白布一弹,嗤笑道:

      “一个没钱的瞎子还想着差人送东西上房,呵!也不知道——”
      声音倏止。

      月疏并未在意,他犹自疑惑自己的金铢去了哪儿。

      好歹,那是他几百年来唯一一次开张,还是他用了半条命换来的,要是不小心丢了,他只能重新回大街上卖艺乞讨,不然连糠米馒头的漏都捡不着。

      ——

      迦叶靠近时,月疏正蹲在地上,想把鞋脱了倒倒看。

      “别找了,”漠然的声音从月疏头顶上传来,“金铢在我这。”

      月疏一向嗅觉不错,只是今次那白绫上似有若无的檀香干扰了他的判断,叫他一时未察觉迦叶的靠近。

      “为什么,”他将拔出的脚跟又塞了回去,站起身,朝着迦叶的方向道,“那是我算命换来的,”他抿了抿唇,补了一句,“是我的。”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冷哼。“若你真能寻回莲心,我再予你也不迟。”

      这是信不过他?和尚说的轻巧,可他就要饿死了!

      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

      迦叶硬拖着他上路,给他有个住处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他差点都要以为自己会和二黑一样被赶到后院马厩。更别提吃食上有什么要求。

      他对自己不闻不问亦属正常,同行三人里,就他一个肉体凡胎要进食,自然不会有人顾及到他。

      月疏没敢再跟他开口,想着等虚竺回来,让他想办法弄些吃的来。

      至于迦叶,自己还是少在他面前晃的好。

      想通了,月疏便伸手摸索欲回房中。

      迦叶便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瞎子。

      钱不急着讨要,脚下撤离的步子却是急了,好似不愿再待上一秒。

      意外往往挑这种时候发生。

      好好的路上突然有块木板凸起,月疏猝不及防脚下一绊,身子径直跌去——

      完了,他又该丢人了。

      一只铁栏般的手臂阻在了他身前,檀香瞬间倾近。

      月疏伏在手臂处,大口喘息,十指不自觉蜷缩一下,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那股力道又将他弹起。

      月疏跌撞在了门框。

      虽然没有磕地上严重,但到底是有些痛的。

      他喉间一涩,便将原来那声道谢咽了回去。

      而那檀香与那略微急躁的脚步声已一同远了。

      ......

      月疏看不见,却无端有些眼热。
      他果然,一点也不想瞧见自己。

      月疏扶着门框立了一会,才将心绪平定,小臂处应是磕青了,按着有些痛,幸好不是什么大伤,也幸好不是磕着腿,否则那人必是要责怪自己拖累了。

      他咽了口唾液,伸手慢慢摸进房间,只是他刚要关门,方才的那名店小二端着香气扑鼻的吃食噔噔噔上楼。

      “这位爷,”小二站在他的房门口赔笑:“小的有眼无珠,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您看要不您接个道,我给您端进去?”
      明明方才还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脸...

      月疏虽有疑惑,还是微微侧身让他先进屋。

      店小二放下吃食就忙不迭告退,月疏本想问他些什么,结果人已经一溜烟出去,连房门都给他带上了。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悄静的屋子。

      肚子适时又叫起了声。

      月疏摸索着坐到桌旁的凳子上。要说这客栈唯一跟他有交集的就俩人,虚竺不知去了哪,剩下能给自己叫来吃食的唯有迦叶。

      月疏不信。

      店小二看自己可怜免费请他一顿的可能性都要比前者大。
      可...

      香味与饥饿阻断了他的思绪。他咽了口唾沫,摸到一旁的筷子,回来摸碗时被碗狠狠烫了一下,指头立马缩回来放在手边吹。

      这样的动作他很多年没有了,这些年颠沛流离,能吃上热食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更多时候,他是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没了灵力,却还是不死之身。

      这条命活着,便是一种折磨。

      面前是一碗作料简单的素面,月疏放下心绪,扒着汤碗小心翼翼地低头吹了会,喝下一口热汤,顿时又全身活了过来。

      葱花香气扑鼻,他抵着掌将筷子长短对齐,可当筷子真的入汤,他才发现自己一根面条都捞不到。

      汤面似活的一般,他一根也夹不起。

      好几回试到嘴边又溅起热汤。

      月疏拿袖抹了把脸,正当他踟蹰是否先将汤喝完时,楼梯口一阵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

      “阿月!”虚竺探头探脑,见房内没有迦叶,立刻不束着了,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如何?师叔怎么说?不会很要紧吧?”

      听到他关切之声,月疏喉间一堵,连碗里的热汤都化不下去。

      原来...还是有人会关心他的死活。

      “虚竺,”月疏放下筷子,将手并在膝盖上,“多谢。”

      “怎么、干嘛突然这样啊,咱们不一直是好友嘛——”虚竺即使神经粗大也察觉到了一丝丝异样。

      他挠了挠头,突然“噢”了一声,从袖间取出纸袋。“别见外了,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后知后觉到月疏看不见,他也咬了下舌,将纸袋扒开凑到月疏面前。

      月疏倒是不在意,配合着上前一闻——

      是他爱吃的桂花糕!

      “从前你在梵境就爱吃这个,”虚竺腼腆地笑着,将桂花糕连带纸袋一齐交到月疏手中,“我在路边看到就给你买了,猜你一定饿坏了。”

      月疏捧着纸袋,一时说不出话,就听虚竺“咦”了一声。

      虚竺后知后觉注意到他面前的一大碗汤面,“这面条是?”

      月疏低着头,只支了一个“我”字,虚竺已经乐呵呵地将汤面揽到自个儿身前,“害,我最爱吃汤面了,阿月点了汤面也不叫我——”他埋头滋溜一口,惊喜道,“嗯!味道不错耶!”

      一见那筷子摆在一旁,虚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干脆问也不问替他解决了。

      月疏听着耳边“滋溜”声,捧着桂花糕,没有立刻吃。

      他想说那筷子他碰过,那碗壁他也碰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也想吃面条...

      要是能给他留一口就好,月疏闻着味就馋,一边啃了口桂花糕一边想。

      房门突然被打开。

      ——
      迦叶似乎很喜欢不敲门就直接进他屋子,二人几乎是立刻停下嘴里的搅动,齐齐向门口方向望去。

      来人似有些阴晴不定,他扫了眼桌上,沉声道:“下了趟地界,连禁五辛都不记得了么,虚竺。”

      虚竺立刻挺直了身板,糟了,他忘了里头有葱...

      “这...师叔——”

      “尊者勿要怪他,是我不要硬推给他吃的,”月疏下意识将手里的纸袋封口攥紧了,背到身后。这是从前就有的小习惯,而今想改也难。“我...原想着怕浪费,竟是、不小心害他破了戒...”

      他不介意往身上揽罪,反正...反正他都已经够厌恶自己了。

      迦叶早已看到他怀里的桂花糕。他不吃,便是觉得那桂花糕更合心意。

      他沉步上前,“汤面,有问题么?”

      身周陡然沉了股压力。月疏一窒,就封口的纸袋放到桌子上,“也...也不是,就是额,来路不明的东西、不敢吃——”

      “听着了么,”迦叶冷笑一声,面朝虚竺,“你真该跟这位白泽君好好学学,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下肚。”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虚竺立马从凳跳起来,忙道自己要去漱口,借口脱身。他倒不是真怕汤面有什么问题,他听出来了——这这这面根本就是给阿月准备的!!

      完了完了,这他都敢吃,也难怪师叔不高兴了!

      听到虚竺离开的动静,月疏的手又蜷紧了。

      方才的那番话,不就是说自己把来路不明的东西给虚竺吃么,好像...好像事实也是如此,可他也非成心——

      算了,他这样的“恶人”,还需什么解释,泥坑里打滚之人,如何洗得干净?可...

      “那、那汤面我也尝过,”他还是忍不住辩解,“是没有问题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奢望什么,还在害怕失去什么,尽管他知道自己早已什么也不剩了。

      面前有檀香靠近。

      “没有问题,为何不吃?”迦叶没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白绫覆住了月疏急切的半张脸,他便眯眸盯着他,“你二人还共食一碗?”

      月疏思绪停留在了前一个问题,他收起急切的面色,低头默了。
      非让他承认吗?
      他看不见,根本一筷也夹不起。

      “看着我,”迦叶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烦,也因为看不见他的脸,这股烦躁就更浓烈了。

      “看不见。”月疏低头继续攥衣服。一股力量突然强迫他抬脸。

      “我让你面对我,回答我,”迦叶掰过他的脸,动作毫无温柔可言,手上的温度与他的语调形成两极,“听不懂问题么?你——”
      你到底是瞎还是聋!

      眼窝处的白绫晕开一片湿意。

      “我说了,我看不见!”音量一提,那点颤意便是无所遁藏。月疏挣脱他的手,不自然地撇过脸,“看不见,夹不起,吃不了,尊者听明白了吗?”

      ——

      月疏从前很听他的话。

      大事不提,那些个日常琐事,月疏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就拿甜食来说,就连梵尊告诫多次的无用,到迦叶这是绝不可能拿出来,更别说吃,只因为迦叶说过不想看见那些甜食,月疏见他便再不含糖。

      是,他一直在顺他的意,就算再不喜欢清涟也给他算了。

      方才的反抗是头一遭。

      月疏带着白绫,是不想让人瞧见他的软弱,迦叶要他系上白绫,是他见不得他的脆弱。

      “白泽君好能耐,”他毫不费力地抓住他要逃的胳膊,嘲讽般“呵”了一声,“你惯会装可怜装无辜,当年亦是这般,清涟因你而死,你却口口声声道自己无辜,这些年灵力尽失却能在地界存活,只怕用的也是此招吧!”

      他一哭,他就会很烦,只能用更犀利的言辞攻击他,逼退自己的心底悄然浮现的恻隐。

      月疏蓦然一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迦叶口中出来的。

      因他突然放弃反抗,迦叶来不及收手的力道便直接将他带向了自己,他立刻后撤一步,站不稳的月疏便毫无防备摔在他的脚边。

      鞋面几乎贴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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