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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燃烧的回忆 ...


  •   「Potter,
      It is nice to see you again. Farewell.」

      这行字的开头写得有点挤,末尾也没有署名,科普斯愣在原地,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手表上的秒针僵硬地转动着,移动的云彩遮蔽了阳光,老宅内的阴影沉默地变换。

      波特?是那个哈利·波特么?屋里昏暗下来后,本就寡淡的墨迹变得模糊不清。科普斯这才想起来忘记带蜡烛了。他放下相片,焦躁不安地握着手电筒在几层楼之间来回踱步。脑袋在嗡嗡作响,胸口的压抑愈发地变本加厉。方才老人给他的喝的两杯黄油啤酒只有让情况更糟。

      寂静的老宅里炸开皮鞋的咔咔声,他胡乱地走到二楼的风琴旁,按下几个毫无规律的音符。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冲撞,冲入耳朵,又引起震荡般的轰鸣。他随即远远地离开风琴,下到一楼去。

      “世无灵魂叨扰......魔咒不复存在......”他自我催眠似地念着旁听来的祷告词,想把这些诡异的事情甩出脑海。但没有用。他知道了魔法的存在,也看见那个人了。空无一物的老宅此时像是挤满了大声攀谈的人群,嘈杂中零星漏出“不是完全的真相”和“再见了”等字句。

      科普斯瞥见通向庄园后院的门,没多想就快步走了出去——清静,他现在需要清静。

      马尔福家的后院比戴利家的要大上许多倍,像是一个小公园。科普斯走到布满灰尘的石路上,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期待着焕然一新的感受到来,然而落空了。树叶沙沙的声音闹得他更加不安,这里似乎和楼上那个房间一样,每缕空气都把人拖进无敌深渊。他望见不远处有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重心不稳地荡到原先的水池边坐下。一只瘦骨嶙峋的白鸽停在他的脚边,科普斯扭头看着它黑溜溜的小眼睛。

      “抱歉,我没有吃的给你。”他试图通过和小鸟说话来平息自己。刚才来的时候恍恍惚惚,胃里还盛着啤酒,根本没想起准备午饭这件事情。临近午后,肚子不听使唤地叫了起来。他解开了勒住脖颈的两颗衬衫纽扣,又无力地抱住头,在冷风中努力拆解着满脑子凌乱的丝线。

      还有一天的时间。事实上,案子到这里已经结束。他已经检查过了庄园的所有角落,旅馆里的老先生告诉他马尔福没有留下遗嘱。发现魔法的存在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可能要花上半年才能接受。但他知晓了庄园继承人和其父母的名字,档案可以多补全一些。不仅知晓了,他还见到了......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尼古拉斯的心愿是看妈妈画完画。那他的心愿呢,又是什么?

      喷泉恰好立在一个风口,一阵风吹来,科普斯抬起头打了个寒颤。只见附近森林的树木到这儿时稀疏了不少,从缺口看过去,能看到那条原先过马车的土路。他站了起来,没有目的地在院里转了一圈,最终被一块大石头上的一抹白色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片孔雀羽毛。它的表面落了厚厚的灰,抖散之后方能见到原本洁白的颜色。科普斯将它放在手里,羽毛细腻柔软的地方瘙痒着手心。他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羽毛的表面,更多的焦躁又腾升起来,还伴随着遥远的、辨不仔细的哀痛。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羽毛飘落在地,他逃跑似地回到屋内,风琴的回响早已停止。抱着尽力完成工作的心态,他强忍着不适上四楼转了一圈,又从那往下重复检查。黑暗此时犹如魔爪一般不断抓挠着他,每走进一间房,他便烦躁地将房里的花瓶、座钟和装饰品举起来粗鲁地端详又粗鲁地放下,等走到三楼尽头的卧室,差点忍不住把门一脚踹开。没有了那会攻击人的悲伤,他被此时自己愈加陌生的情绪充满着。

      科普斯拉严了窗帘,看了眼被撕破的绿墙纸,又头晕目眩地回到一楼,跌坐在那张皮椅上。黑色长袍还掉在地上,他伸胳膊捡起来,那股霉味突然令人无法忍受。

      翻过正面朝下的相片,那个金发男孩还在笑着。无论是正面写的的1991年,还是背面的1992年,都是遥远的时间了。远在他出生之前的事,又怎么能让他.....科普斯捏着相片,靠在松软的椅背上。紧绷的大脑机械地寻找着放松的机会,啤酒遗留的酒精在兴奋后转化成了安眠剂。过不了多久,他便在迷茫中浑浑沌沌地昏睡去。

      又是那个梦,那个相同的、不可解释的梦。但这会儿还有更多,有些是画面,有些只有声音。他梦到自己小时候捡到的那只猫头鹰变成了雪一样的白色。他梦到一个有着大板牙的小女孩和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他们互相吵闹着,又对着他开心地笑。他梦到一个亮得刺眼的地方,看上去有那么点儿像国王火车站。

      “它会带我去向哪里呢?”这听起来像是自己的声音。一个和阿不福思长得很像的和蔼老人慢悠悠地回答:“一直往前。”

      他梦到那张会动相片,只不过不再是相框外的观者,而是相片里的人。他真的好烦对面那个男孩,可他一直对着自己笑。昨日耳边风一样的声音在梦中清晰起来,唤的是“Potter”。紧接着,他记起好像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语调,而是很多次、很多次。他在睡梦中攥紧了双拳,手中的相片边角被揉成一团的同时,也被汗水浸湿。

      “我才不怕呢,波特!”那个声音说,拖着长音的语气倔强又傲慢。

      那些流光碎影像是掉在了伦敦熙攘的大街上,被人们踩在脚下。他想去捡、去弄明白,却绊倒了自己。无数双脚踩在身上,撕心裂肺疼得让人哭叫,又被困于梦境的绝对沉寂。

      “波特,你是真的晕倒了吗?”是讽刺还是关心,没人分得清。

      他看见那个画上高瘦的男孩向自己走来,“你那里有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梦境里的地方很黑很黑,他被包围其中,伸手不见五指。他听到许许多多人的痛哭,感受到内心使命完成一般的安稳和放松,却又有深深的不舍和眷恋。他在这些属于又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当中翻滚,在一片混沌中反复走向那座斑驳的墓碑,直到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被电击一般绷直了身。揉眼睛的无意间,触摸到了眼角的点点湿润。

      魂不守舍地走下楼开门,科普斯才发现屋外的天快要黑透了。塞缪尔抱着比特犬蜘蛛站在门外,担忧的神情在看到科普斯的瞬间松弛下来,“亚瑟,我们等着你回去用晚餐,一直没见人,我就过来了。开车经过旅馆时看见自行车还在那,吓坏我了……你没事吧?”

      科普斯涣散的眼睛盯着森林中的某个方向,塞缪尔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年轻律师勉强挤出一个毫无生气的笑,简短地说:“谢谢......我去拿东西。”

      塞缪尔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走回无光的玄关,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座庄园。该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他摸摸毛衣下的挂坠,又把怀里的蜘蛛搂紧了一些。

      一路上,科普斯紧抿双唇,一声不吭。塞缪尔甚至怀疑他能不能自主走过森林。但还好,他走神是走神,脚步还是很稳的。一觉过后,酒劲消去,头没那么晕的科普斯反而能更清醒地感受到由内而外的焦灼。他们一起上了车,压过乡郊公路。

      “马尔福家的那个孩子,”年轻人突然开口说话,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袖角,“我看见他了。”

      驾驶座上的塞缪尔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那个孩子很久以前就……”

      “我看见他了,塞缪尔。那天……今天,在老宅前,他就站在窗边……”

      “亚瑟,你累了——”

      “我看见他了!”科普斯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抑制不住的烦躁在他心里持续蹿动。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东西。梦里的声音、耳旁的声音………那句小心翼翼的“波特”,轻快的“波特”、嘲讽的“波特”……那是马尔福家的少爷在唤在他心里特别的那个人,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感觉这么熟悉?那张相片上的黑发男孩,为什么和自己长得这么像?

      蜘蛛和它的主人同时被这位伦敦绅士没头没尾的情绪吓到。塞缪尔手握着方向盘,想再安慰地拍拍朋友的肩头又不敢离把,而可怜的比特犬则摇摇晃晃地站在后座座位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科普斯,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科普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塞缪尔,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的,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塞缪尔温和地说。蜘蛛重新趴在了座位上,不时扇扇耳朵。车窗外的田野中渐渐出现了几座小房子,绵羊一只两只地漫步在草地,像是早冬的片片雪花。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我真的见到他了,还不止这些……我得找到他,我......”

      他想起纸上那句苍白的“Farewell”,哽住了下半句。他开始怀疑自己来到吉弗德、打开别人打不开的大门、看到那些文字和听到那些话,都不是巧合。尘封的过去埋藏在晦暗的角落,等待着烛光的照亮。而如今点蜡烛的人想借着微光再追问,却被告知一切已经结束。

      为什么要说再见?为什么要离开?科普斯低着头,回想着那些字迹。写得很乱,像是怕被抓到一样,草草留了个信。如果他只是徘徊在这世上的灵魂,那么为什么还需这样闪躲?

      塞缪尔听着他语调的支离破碎,长长叹了一口气,“亚瑟,我说过的,你这是在追寻一个虚影。如果我们——天哪!”塞缪尔突然惊恐地叫了出声。

      原本垂着头的科普斯顺着朋友的目光看过去,撞入视线的是不远处一片红亮凄烈的火光。几十米外,一座房屋正被熊熊烈火焚烧着,附近的村民们拎着大大小小的水桶赶来。屋外,米德曼先生被几个壮年男子强行拉住,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的米德曼夫人哑声哭喊着女儿露西的名字。

      科普斯愣怔着看向拼命想要折返回屋的夫妇俩,很快意识到那个小女孩还在里面。他猛地开门跳下车,奔跑到围观的众人面前,消防警报尖锐的响声随即震荡耳膜。

      “消防员什么时候到?”他大声喊。

      “消防站靠近森林那边,怎么也还要个十多分钟!”被呛得直咳嗽的男性村民焦虑地回答着。科普斯心头一紧,想起那小女孩儿湛蓝的眼睛。十多分钟过后,她说不定已经……

      他心一横,趁没人注意,将随身的手帕往水桶里一捞,捂着口鼻冲进了着火的房屋。

      “亚瑟!!!”塞缪尔惊恐地跳下车,想要叫住他。然而年轻人没有回头。

      热浪迎面席卷而来,科普斯尽量弯底身子,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听到从地下室传来的“Help!”浓烟熏得眼睛直犯痒,火龙卧在墙上,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袭击这个不自量力的人。露西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他连滚带爬地进入了地下室,全身的血脉都被烫得沸热,撞开木门的同时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红发女孩。

      “在那儿别动!”他大叫着,不注意呛进了半口浓烟,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逼仄的地下室两面已经被大火侵略,露西看见来救自己的人,试图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科普斯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接近……接近……紧接着倒在了地上。他一惊,顾不上全身的炙热感,找准落脚点往前钻去,闭住气一把抱起小女孩。

      科普斯转身正要跑出门,房顶的木梁缴械似地断开来。他惊慌地抱着露西往后一退,瞳孔里倒映的木块裹着肆虐的火焰重重砸下。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要是为了救他们搭上性命!我会杀了你的!哈利!”

      堆满杂物的空间中,两个男孩从层层叠高的桌子上坠落。浅金头发的少年死命抓住被烧焦的桌边,拉扯着失去意识的同伴,脚底下是热浪翻滚的火海。科普斯......不,哈利骑在扫帚上,回头看向摇摇欲坠两个人,咬着牙扭头飞了过去,“不能丢下他们!”

      科普斯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抓住所有的理智制止了自己吸气的冲动,搂着小女孩蹲下来,再次用手帕盖住口鼻。做好准备后,他紧紧抱牢被熏得失去意识的露西,跳过摔断在地的木梁,以最快速度奔出地下室。

      脑海中,有求必应室里的火龙抛玩着无辜的物件,嘶吼着的烈焰远远高过眼前的大火。他跌跌撞撞爬上了焦黑的楼梯,口干舌燥。越来越多的木梁接连断裂,他躲过了几块,又用背挡住了几块,护着露西在浓烟中往来路摸索。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门在那边!”耳旁熟悉的声音喊道。

      快接近了,快接近了。科普斯忍下心里的翻江倒海,意识模糊地拐过最后的弯道,在凶狠的火舌即将舔到他皮肤和衣角的最后一秒冲出屋门。

      火场外围了一大圈的人一阵惊呼,米德曼夫妇挣脱束缚,扑在浑身是灰的两人面前。小女孩全身满脏兮兮的,裙摆被烧破了几个洞。米德曼夫人哭喊着女儿的名字,撑起瘦小的身躯,有那么一刻,周围的人都害怕为时已晚,直到露西重重地咳嗽起来,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她灼伤的小手虚弱地扯了扯母亲的裙角,睁开眼恢复了意识,看见妈妈泪如泉涌。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铃声传入人们的耳朵,两个护士拎着医护箱飞奔过来,仔细地开始检查了露西。米德曼夫人已然泣不成声,一秒也不愿意离女儿左右。消防员彼时紧急地开启水枪,村民纷纷后退,哗哗的水声笼盖一切嘈杂。

      几分钟过后,安全距离以外的护士将虚弱的露西送上救护车,并告诉女孩的父母大可放心。米德曼夫人跟着上了车,村民们听到之后,庆幸地欢呼起来。米德曼先生眼睛红红地目送救护车离开,转头去找科普斯,激动地双腿发软。

      十几米外,塞缪尔手足无措地看着撑在车前引擎盖上喘气的年轻人。科普斯低着头,肩膀和嘴唇不停颤抖着。身旁脚步和交谈声嘈杂不堪,他握紧着双拳,力度大到要将手心割破。火势已经明显小了下来,唯剩烟雾歪扭着飘入天空。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直至像那个房间里的阳光一样,刺眼得生疼。

      覆满黑灰的皮肤下,所有袭来的回忆被硬生生地压成一滴鲜血,流过心头烙出一个滚烫的名字,涌到舌尖却又冰冷得让声音发颤——

      “Draco……”

      ——————TBC——————

      Music - "Hurts Like Hell" (Fleur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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