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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留的字迹 ...


  •   次日清晨,科普斯是被冻醒的。

      戴利家的女佣在清扫客房时顺手关了暖气片,晚餐后塞缪尔邀请他一起去散步,终于心神不宁地回到房间后,他就一直坐在床头看那张相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再次出现那道青光,不同的是,比往常的都要刺眼。

      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看自己一晚没脱的衣服,烦躁地进到浴室去洗漱。温水从花洒下冲下,他在闷热的水气中用力呼吸着,迫使自己打起精神。换上新衬衫,科普斯到楼下的衣帽间去取大衣,无意瞟见衣柜深处的一个木箱。

      木箱里面堆积着孩子的玩具、卡片和信件,最上面是一张贴着七彩亮片的贺卡——「至尼古拉斯:生日快乐!爱你的妈妈」。他隐约觉得那之下压着的那个淡黄信封的火漆印有点眼熟,但暗守规矩地没有去翻动。

      洒水器正为冬季花田添上彩虹的帘幕,早餐结束后,科普斯睡眼惺忪地走到后院的车棚。女佣告诉他,塞缪尔养的那匹纯血马难产,所以他一早就急匆匆开车去农场了。折叠起来的自行车靠在墙边,科普斯将它展开时,意外地望见了站在小教堂前的戴利夫人。

      “早上好,戴利夫人。”科普斯走过去,一如既往礼貌又关切地问好。

      “早上好,科普斯先生。”伊丽莎白转过身来,微微低着头,“那天真的是抱歉......你看……今天是尼古拉斯的十二岁生日。”

      那些画,终于画完了。

      科普斯摇摇头,“不必抱歉,夫人。我完全可以理解。”

      拂晓后的鸟鸣安静又悦耳,科普斯沉默地陪这位母亲站了片刻,对逝者表示着哀悼。小教堂屋顶的十字架上停着一只白鸽,墙边的墓碑清扫得干干静静,面前摆着黄白相间的花圈。

      “当你失去想陪伴一辈子的人,你的这一辈子也就结束了……”戴利夫人轻声说,眼睛亮亮的。她面带凄凉的微笑,凝视着墓碑上儿子的名字,“他不应该比我先走的。”

      “请节哀,戴利夫人。”科普斯这么回应,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他从不认识的人。

      带着从墓园中沾染的萧条,科普斯骑车到了吉弗德旅馆。他没有再带上蜘蛛,怕那小家伙到了外面又过于害怕或是兴奋。和菲歇尔夫妇打过招呼后,他径直上了楼梯。

      令他没想到的是,二、三层之间的那扇门今天是敞开的,或许是有人喝醉了酒忘记关。科普斯站在二层的楼梯口,犹豫片刻。要从哪里问起呢?他从包中取出那张相片,卷进口袋里。

      “Scourgify!Scourgify!Scourgify!”

      三声洪亮又尖锐的喊声从门内传了出来。科普斯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探头看去。

      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

      这貌似就是他那天听到的怪声,只不过要清晰地多。他定下心神,礼貌地敲了三下门框。黑漆漆的屋内传来硬物滚落的声音。没有人回应。

      他有些紧绷起来,忍受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咯吱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狭窄的走道没两步就到了头,顺着墙转过弯,一个简陋的木架立在房间的拓宽处。架上挂着一个鸟笼,笼中羽毛鲜艳的鹦鹉正殷勤地学着舌:“Scourgify!Scourgify!Scourgify!”

      科普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梅林在上,你这只笨鸟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他循着声音去,在走到鸟笼旁时看见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背影。老人花白的头发几乎垂到了地上,正在一张木桌前收拾东西。

      科普斯脚趾不自在地微蜷,打破安静地咳嗽一声,用尽可能谦恭的声音说:“抱歉,先生,打扰您了。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没有答案,让你们不要来烦我,上回倒去了一杯黄油啤酒还不够吗?”老人扶起桌前翻倒的酒杯,杯沿上还沾着一些泡沫,但桌上没有任何一滴污渍。

      阁楼里只有一扇窗户,看出去正好可以隐约望见远处的马尔福庄园。屋内的酒香已然渗入了墙壁中去,陈旧的油灯座镶嵌在一个长发女孩的画像边,里面的烛火正烧得旺。科普斯吸吸鼻子,摸摸口袋里卷起的相片,并不打算就此放弃,“非常抱歉,打扰到您了,先生。我叫亚瑟·科普斯,我想……”

      “我都说了,让你们——”

      桌前的老人皱着眉愠怒地转过头来,正要厉声赶人,却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噎住了声。眼前的男子有些紧张地望着他,没有戴眼镜,翡翠般碧绿的眼睛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哈……”老人嘴边溜出一个音节,又散在了空气中。他抿抿嘴,眨眼之间很好地收回了自己的意外,落下语调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亚瑟·科普斯,先生。”科普斯暗暗松了一口气,从衣服内侧掏出名片递给老人,“伦敦律师事务所,来这调查马尔福老宅的。”

      听到“马尔福”这个名字时,老人湛蓝的眼睛飞速瞟向面前的青年,片刻便折回。被看的人倒是丝毫没注意,只是打量着老人拖地的白胡须和长发,心想这人得多大年纪了。

      老人枯瘦如树枝的双手握着名片,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面小小标注的律师个人信息「亚瑟·科普斯|生于:1998年」。

      笼子里的鹦鹉似乎对来访者感到有些好奇,不停扑腾着翅膀。原地等候半天后,科普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阿不福思。”

      这么……不走常规路线吗?科普斯先生挠挠头,“阿不福思先生,请问……”

      “我不姓阿不福思,”白发老人打断他的话,递回名片,“也不要问我姓什么。那宅子没什么好调查的,几十年前就空了。”

      年轻律师的嘴角微微抽搐。要不是工作需要,谁愿意管那传说闹鬼的房子?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到了现在,这也不完全仅是为了工作。连日来异样的熟悉感和在那间卧室里的感受......他定了定神,正色又道:“按照程序,我们要找到屋主生前可能写下的遗嘱,确定他是否有将房产留给他人,才能够进一步地处理。”

      “遗嘱?”阿不福思从桌下的橱柜中拎出一瓶黄油啤酒,再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倒上,“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科普斯接过老人递来的酒杯,不得不说很高兴能遇到一个和他一样喜欢喝这种酒的人。他顾及形象地小小喝了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两日我一直在寻找马尔福家可能留下的遗愿信息,但怎么都找不到和他们家可能有联系的人。除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相片,在桌上展开,“听朋友说,您可能对……他们那些人比较熟悉。”

      相片中,一个身披绿色斗篷的男孩正笑得开心,而面对他的是一个满脸不愉快的红斗篷男孩。阿不福思看着相片,没有说话。科普斯先生于是确认他没有找错人——这位老人竟然能波澜不惊地看着这张会动的相片!

      “这个人,”科普斯手指着相片上那个酷似小时候自己的男孩,感到有些别扭,但还是接着问道:“是马尔福家继承人的朋友?”

      “朋友?”阿不福思冷笑,末了又化作一声令人难以觉察的轻叹。他眼眸低了低,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慢吞吞道:“哈利波特,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勇敢……太过勇敢。”

      “哈利波特?您说这个男孩是哈利波特?”科普斯先生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我在老宅里的一份报纸上读过,哈利波特是凤……那个什么凤凰社的成员,专门对付食死徒,但是马尔福家不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这些词让他感觉像个怪人。

      老人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他,“哈利·波特可不只是凤凰社的成员……”

      大难不死的男孩,是那个时代的核心。是开始,也是结束。即使在这么多年后,他还是能记起那夜在霍格沃茨,海格抱着那个男孩的尸体走进礼堂,身边一个又一个人接连着放声哭泣。

      是的,伏地魔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是代价是他们失去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宿命未能给他留下任何怜悯,一道青色的光闪过后,短暂的生命消散如烟。《预言家日报》铺天盖地登着战争结局,曾在霍格莫德遇到的另外两个孩子流着泪,将哈利埋在詹姆和莉莉的墓旁。麦格和海格在葬礼上点起明灯,经历双重打击的韦斯莱夫妇险些昏倒在地。

      但黑暗岁月的结局带走的不仅仅是哈利·波特。阿不福思朝迷雾中庄园的方向望去。

      关闭猪头酒吧后,他从霍格莫德搬来此地时讨清净,深夜途径马尔福庄园。树影婆娑间,马车的摇晃将老人从困倦中唤醒。偏过头去,只见土路旁的庄园后院里,一个金发少年的衬衫干干净净。他膝上枕着一只病重垂危的白孔雀,手边碎裂的山楂木魔杖被细心地粘起。

      德拉科对着那美丽的生物喃喃了句什么,嘴角微微勾起,执起魔杖朝夜色轻轻一挥——"ExpectoPatronus".

      银辉闪烁,耀眼又静谧。

      那日凌晨,魔法部检测到不可饶恕咒的使用。次日,人们便见到了马尔福家少爷的讣告,死亡时间是零点临近。“畏罪自杀”,是报纸上的说辞。阿不福思不读报,只听别人以一种事实就是如此的口吻说起过。也难怪,战时食死徒的生生死死,没有人会愿意去过多探究。唯独这位独来独往的苍老巫师知道,那夜庄园里先后闪现了两道光。

      阿不福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拿走科普斯手中的空杯,低沉着声音说道:“孩子,回家去吧。别追寻往事,好好生活下去。”

      “我就是因为生活,才来到这里的。”科普斯毫不犹豫地回应。老人蓝色的眼睛望向他,像是通过他坚定的眼神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鸟笼里的鹦鹉感受到了逐渐冻结的空气,自顾自地又叫了起来。阿不福思背过身去,妥协似地给客人又倒上一杯啤酒,有意无意道:“哈利·波特早在那孩子之前就死了,马尔福没有把房子给他......没有这个可能。”

      “我想,没有人会想把家产留给自己的敌人,先生。”科普斯无意地揉揉鼻梁,又指向那张照片:“但我还是想知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他会留着这个?”

      老人皱了皱眉,不是很想继续说下去。马尔福家的人是什么德行,魔法界的人都知道。冷酷傲慢,圆滑奸诈,纯血主义崇拜者。在猪头酒吧里,他听过形形色色的人对卢修斯的评价,没几句好的,有时也会连带说起德拉科。他没那个闲心去参与什么仇视链,但也和大部分巫师一样,从未过问黑魔法追随者内心可能有的温凉。但是......亲眼见到人人唾弃的食死徒使出了那个咒语,还是哈利守护神的模样,再加上普天同庆时听说又一个纯血家族的赫然终结,他其实有过一个猜想。

      身躯和灵魂都已苍老的巫师即使看得通透,也理解不了很多事情了。邓布利多的葬礼上,他看着一同入棺的老魔杖,想着这或许便是宿命。有些事情看起来荒唐,可它就是存在,比如说哥哥口中那个“最强大的力量”——在阿里安娜死后,他对邓布利多胆敢这么说感到嗤之以鼻。但是,当冥冥中的不可抗力将一些往事、一些人推到自己面前,那些早该被埋进土里的尘埃,好像又争夺到了被人知晓的权利。

      他盯着科普斯的眼睛看,直到把后者看得浑身不自在。

      “报纸上说德拉科·马尔福是畏罪自杀,要我说,那不是完全的真相……他大概对波特家的孩子有些不一样的感情。”阿不福思斜眼看向桌上泛黄的相片和里面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夜的景象,平静沧桑的声音里又多了些许的感怀,“或许是一辈子的。”

      科普斯先生的手劲一松,玻璃杯哐啷摔落在地。杯中喝了一半的黄油啤酒撒在木地板上,屋中好不容易开门散去的甜味便愈发浓了起来。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年轻律师懊恼中顾不上自己的西装,掏出手帕蹲下来就要擦地。阿不福思这话说得模模糊糊,他不清楚是哪句刺激到了他,以及为什么。

      他的膝盖正要着地,却被阿不福思一把拉住。后者毫不避讳地从灰色长袍中取出一根木杖,指着地上念了一句“Scourgify”。只见半透明液体像强力烘干一般迅速没了踪影,再一挥木杖,玻璃杯从地上悬空飞起,稳稳地落在桌面。

      “Scourgify!Scourgify!Scourgify!”彩羽鹦鹉熟练地扯着嗓子高叫。

      科普斯震惊地望着晶莹透亮的玻璃杯,使劲眨了眨眼。一旁的老巫师则收起魔杖,吸吸鼻子叮嘱道:“不要说给别人听,严格来讲我不能在麻瓜面前用魔法,但我讨厌这屋子永远闻起来像一个酒缸。”

      科普斯先生还没缓过神来,恍恍惚惚地喃喃:“麻瓜……?”

      “没有魔……”阿不福思把玻璃杯收回橱柜中,扭头看看这个似曾相识的小伙子,丢下前半句话,转而说:“跟你也没关系。好了,你待的时间够久了。马尔福家不值得你这么上心去遵他们的心愿。再说,没有人会回来了。”

      阿不福思板起脸把年轻人拽到门外。

      “先生,我还有问题——”

      “孩子。”老人把相片塞回他手中,“做完你该做的事,搭火车去吧。”

      接着,砰地一声,木门拍在了科普斯面前,徒留空气中浮动着的酒香。他呆在原地,手中相片的画面又循环了一次。门后的鹦鹉在被训斥后闭了嘴,整个楼道陷入令人迷茫的无声。

      一楼的柜台后,菲歇尔夫人看着这位年轻人魂不守舍地走出楼梯口,想开口关切几句,又怕打扰他的思绪。科普斯走出旅馆,按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名的暗流在身体内蹿动。他想抓住它,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却一滴都碰不到。

      自行车就停在旅馆外,但大脑嗡嗡作响的他根本无心去骑车,干脆就等在了站牌下,搭上最近一趟去森林边的公交车。时间不前不后,错开了早起上班和中午回家的班次,乘客上上下下平均也不过三五个人。科普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啤酒的酒劲上来后,难受得有些反胃。

      这到底是怎么了?亲眼见证魔法的使用理应让他惊讶——当然应该让他惊讶,那可是魔法,魔法!谁又会相信呢!他早该在看见会动的相片,甚至在看见会动的画的时候就意识到。但这不是让他恍神的首要缘由。

      马尔福庄园的继承人是德拉科·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没有留下任何的遗嘱。照片上那个和自己很像的男孩是哈利·波特,哈利·波特对德拉科马尔福来说有点特别。至于特别在哪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敌人的照片贴在墙上,是敌人就不会是朋友。朋友和敌人之间,如果硬要容下一个可以被称之为“重要”的位置的话,那只能是......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一定是。太阳穴阵阵跳动,科普斯尽量让自己表面看上去平静,但一旦这样去尝试,所有的情绪就都被压在皮肤之下,聚成一滩污水。车喇叭的炸裂和乘客的手机铃,便都成了溅起不安情绪的坠落石子。

      公共汽车左摇右晃地摆到了森林边,科普斯望见那片绿色,木木地拎着公文包下了车。树丛中的空气一如既往地清新,他却感觉呼吸越来越沉闷。自杀?在他爸妈还在监狱里的时候么?报纸碎片上写着他只是被禁足在家,那么罪行应该没有那么严重。那怪老头说的不完全的真相,又是指的什么呢?是他想的意思吗?

      “哇——哇——”

      黑乌鸦从树顶飞过,他抬起头,忽然想到这生物总是伴随着奇怪的事情出现的。他看向叶片缝隙中庄园的尖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

      前院的铁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他直觉地望向那扇窗户。昨天被拉严的窗帘不知怎么又被拉到两旁,透明玻璃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幽蓝色人影,在接触到科普斯目光时又消失了。

      是他。

      公文包重重砸落在地,折断篱下的紫衫枯枝。科普斯迈开腿跨过门槛,将握在手中的相片和理智一并扔在那张长桌上,往三楼奔去。他可以肯定了——窗子边的那个影子是画中的少年,是相片上的男孩,也是墓碑上的名字。

      走廊里的黑暗几近让他绊倒在地,墙上的油画又一次被撞得摇摇欲坠。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完全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找到他。

      科普斯莽撞地推开那间卧室的门,一阵凉风呼来。他扶着墙喘气,意识到屋里再没有那股潮湿的味道。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窗帘小幅度地摆动着。取出大衣口袋里的手电筒,他回到走廊中,摇晃的光圈再次照出画上的那个人。看过去的时候,科普斯的鼻子酸涩得难受。这次的悲伤,是属于他自己的。

      客厅长桌上的烛台被什么东西撞倒,发出“咚”的响声。科普斯转身又向楼下奔去,提心吊胆地走向桌前。在扶起烛台的那刻,他倏然注意到相片朝上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那优雅的字体落得慌忙,淡淡的墨迹附在泛黄的纸张上,像墓碑自由上生长起来的苔藓。他捏着相片的边角,看清了它——

      「波特,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再见了。」

      ——————TBC——————

      Music - "Where's My Love" (SY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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