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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乍时春还去 ...

  •   唐峰偕崔璟回房,发现屋内已然一片漆黑,崔璟入内而后复出,轻扣敲着唐峰房门,说杜佑留张字条要他俩到陈呈房。

      一盏幽幽烛光,照映众人鬼魅样,原来大伙聚集在陈呈房内,筹划着明日怎来应对文夫子。陈呈猜测,连日来自我介绍必是文书院考验新门生的一种手法,然而,知道归知道,要如何变出花样,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才是今晚集会要旨。

      “连听三日,听的耳子都生茧,一想到明日八九不离十又是自我介绍,爷我只感到一阵恶寒。”陈呈抢先开口说着

      “是啊!前两天我还想,难道花二千两争破头,就是为了来写那劳什子文吗?”一名曰杨显的弟子接续道

      “啊!我也这么以为!”

      “是吗?原来你也这样想阿!”

      “原来不只我这么认为!”

      一开场即顺利炒热场子,众人轻声附和着杨显,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大自个儿撰文心酸。

      杜佑听取片刻,掂了掂衣袖,方讷讷提出意见:“难道…要反整回去?文夫子可精明的很,再说…”

      唐峰同崔璟徐行至门外,隔着竹帘恰巧听见杜佑发言,急着跨进屋内接道“再说越精明的人,越看不透简单的事物。”斜眼睨了一下杜佑,而后漾起谄媚坏笑续道“既然连日反复听颂同一件事,想必大家都有基础,那就来场身份大搬风,玩弄文夫子。”

      一顿话完毕,气氛悬凝,红烛明灭闪烁,一双双罩子来回穿梭,大伙你看我,我瞧你,神色犹疑不定。

      片时,陈呈率先开口表赞同,继而激起学子们年少玩性,纷纷投入其中。

      唐峰提议优孟衣冠互换身份时,便已想好顶替崔璟,明早第一人上台,乐的崔璟当下直捧唐峰双手,千恩万谢,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终于撑到这时来运转的一天。

      是夜,屋外下起蒙蒙绵雨,潇潇淅淅,屋内众人皆已套好各自招数。

      陈呈眼看夜露沁寒,担心雨势渐大不便冒雨回房,即刻要求:“大伙早些就寝,养好神,明日小心别出岔子!”说完互作一揖拜别,各自解散归去。

      房檐下,杜佑好心提点唐峰更衣再睡,以免着凉。唐峰心里暖了一下,陡然想起远在蜀州的亲娘姜氏和弟妹们,寻思明日得修封家书报平安。

      夜半,细雨突转暴雨,将唐峰从酣梦中惊醒。

      听着窗外急风骤雨,唐峰内心烦乱纷杂,辗转难寐,没来由忆起唐家大宅点滴“不知大妹唐菁那一碰就哭爹喊娘的痛痛粉制成没?唐晟的天女散花应当学了五成吧?小妹唐晴可能正忙着抓毒物同小三玩,叔叔成天消遥快活人在哪哩?爹和娘有没有偷偷念起我……”

      这厢一夜无眠,忧悒难安,那厢却一夜好梦,直到天明。

      今年第一场梅雨,就在文书院尔虞我诈中展开。

      往昔此刻,风和日暖,天色早已明亮,而今乌云蔽日,阴霾昏暗。窗外倾盆般滂沱大雨,将院子积起一层水洼,绽放起朵朵雨花,杜佑伫立窗台边,独自走神发呆,崔璟还道他是清雅之人,春花秋月的雨季赏雨,是以不敢上前叨扰。

      暧暧雨雾中,一人打伞自前院温吞走来,右侧提着明晃晃圆盘,分外引人注目。而后四下张望,貌似瞥见了什么,方选定唐峰这学舍外鸣锣集结。

      一声清脆嘹亮响锣,敲醒春困秋乏,唐峰捋了捋衣襟,惊诧开窗。

      来人朝唐峰眨眨眼,对众弟子大声喊道:“文夫子曰,今日大雨如注,不便外出,暂且停课一回,晚食前缴纳万言自传文即可。”说完也不打声招呼,一股脑地往唐峰房内窜。

      漏刻之间,屋内隐约传出三三两两哀怨之音,众人丧声嚎气,谋画了一晚的诡计,全被暴雨打乱,当真应验人算不如天算。崔璟本欲往唐峰屋内一坐,彻底纾发连日歹运,赫然见那人入内,只好摸摸鼻子改找杜佑发泄。

      文笙一进房,便熟门熟路地找了张圈椅坐下,自动自发地给自个儿沏了壶茶,再从袖中变出一包瓜子,悠然自适的对着唐峰笑道“臭小子,那件事我办成啦!”

      “文夫子真答应?”唐峰边掩着窗,边故作神秘反问。

      文笙抿口茶润润嗓,磨磨蹭蹭的说“真的假不了,师兄我今晚就款着被子来跟你挤一窝。”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唐峰忍不住露出奸笑续道“既然事已办成…那咱们从今往后就是平起平坐。是吧,文笙?”

      文笙一愣,才发现自己挖坑给自跳,气的直指唐峰大骂:“你…你…臭小子你坑我!”

      唐峰箝住那双指向自己的手,仔细端详,莞尔道“等会儿别忘洗净双手。”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荏,弄得文笙一头雾水。

      瞥地,只见文笙仍呆憨,唐峰顿了顿,方解释:“往后还等着你伺候我!”说完随即松开箝制,款步迈出房外,留下文笙怒不可遏地拍案狂骂。

      翌日,唐峰穿上暗红金流纹熏香袍褂,束带结发,依约领文笙上门拜访。

      一掀门帘就睇见杜佑着翠绿湖绉衫,手执兰竹倚轩窗,运笔如飞,一幅芭蕉惹雨美人图,画的是匠心独运,栩栩如生。唐峰同文笙相视一笑,暗想:“敢情这杜佑把自个儿当美人来画不成?”

      崔璟则尚卧在床,撑着脑袋瓜抖脚发懒,忽瞟视二人进房,吓的差点跌下床。

      唐峰一张口,又是那句老梗辞:“世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在下将与这位兄台同室,今日特来引荐二位亲近,亲近。”

      文笙深深作下揖,谦恭道“不才文笙,本地人氏,今年方十有二,家父乃文夫子,故众人又唤我作小文夫子。”

      一旁崔璟听说文笙乃小文夫子,竟自来熟地缠着文笙拼命讲,撇下唐峰和杜佑二人无奈作伴。

      杜佑拾起一盅茶,喝了二三口轻轻放下,一双杏眼除了前方,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看唐峰正盯着自个儿观察,陪了个笑脸回应:“喝茶、喝茶”复又拿起几上茶,再喝二三口轻轻放下。但见唐峰听而不闻,丝毫未动,形似走神,却又含情脉脉的凝视着自个儿不放,旋即拾起茶茗,再喝二三口轻轻放下,愣是不敢多觑他一眼。

      眨眼间,一盅茶就这么碗底朝天,再喝下去肯定先跑茅房,是以杜佑缓缓起身,朝书案上随手找本书来打发。方坐回圆凳,便见唐峰不露声色的展颜一笑:“要事未办,竟来叨扰。”说着一揖礼,续道“我先回房,三位慢聊。”

      其实唐峰是在想,蒙蒙绵雨那日,还直囔着要修家书,后来怎么又给忘?幸好今日睹见杜佑,才想起这档子事,赶紧对杜佑投上一眼感激之情。然而,只见杜佑不领情,竟自起身翻书,唐峰这才想到,原来是答应杜佑的金月楼主孤本还没弄到,是以心虚的讪脸一笑,起身告辞回房。

      厢房内,白晃晃的净宣纸摊在案上,下头垫着毛毡,上头一枚玉镇沉甸甸压着。

      唐峰一边磨墨,一边哼唱:“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见墨色渐发焦郁,方才手握小楷京提,勾勒一幅金波照青楼。

      “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着以浓淡干湿,烘托渲染,一轮明月出云崖,映照着蜀州第一妓院金玉楼,好不光华耀目。为怕唐菁看不懂,又画蛇添足的在池畔补上两只戏水鸳鸯,题字月下独酌,希望唐菁能联想到金月楼主孤本--花前月下。

      片刻,唐峰拎起画来东瞧瞧,西瞅瞅,自觉十分满意,尤其是那两只仿金月楼主的鸳鸯,当真有画龙点睛之效果。而后,再取张净宣纸,给唐门书家信,嘴里不忘继续唱道“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

      直至晌午饭,唐峰这才拟完信笺,最后,在信封上署名蜀州唐门,底下绘着一朵白描韭菜花,背后落款一座山,托文笙夹带外寄,相信到时唐家大总管收了,定知晓该转交给谁。

      ***

      梅黄时节雨淅沥,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因应文书院诡异的雨季节能减灯策略,众人一改以往习惯,先进食等天亮,直至辰时再授课,这也苦了王大婶得早起做饭。如今,弟子们多的不能再多的时间,通通拿来消磨早饭,而唐峰则耗在灶炉旁,同王大婶虚寒又问暖。

      早饭喝着稀粥配酱瓜,再佐两颗菜肉包,文笙慢条斯理吃着餐点,边同杜佑、崔璟说说又笑笑。等了半顿饭工夫,这才见唐峰从灶房走来,一碟油亮亮辣酱,被当作宝似护着,珊珊来迟就坐。

      原来这唐峰每到放饭时间,别人直奔食堂,他却先奔灶房,找王大婶挖一瓢辣椒酱后,再乐颠颠地回去用饭。

      只见唐峰沾着辣酱吃的正欢,杜佑家乡没这习惯,疑惑地开口问:“蜀州人都是一早就食辣的吗?肠胃怎受的了?”

      文笙一双竹箸不停地搅拌稀粥,笑对杜佑说“肯定受的了,他是铜墙铁壁来着。”说完拿箸轻沾辣酱尝,吐了吐舌头再喝粥,感觉没想象中差。

      “你不懂,去湿除寒,开胃健脾,尤其这梅逐雨中黄时吃,更好。”唐峰挟起一搓辣酱,递给杜佑问道“要不要尝尝?”

      杜佑本欲抗拒,却又不想唐峰难堪,正值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之际,崔璟竟主动帮杜佑递上粥碗承接,还嫌色泽不够红,也跟着拿起筷箸,猛挟辣酱拌,看的杜佑是愣眼巴睁,一脸错愕地直瞅着那碗粥,心中暗想“一瓢辣椒酱,坏了一碗粥!当吃?不吃?”

      “要不是我天生肠胃虚寒,必定也像唐峰这样无辣不欢!”崔璟啃着包子,语带惆怅地接着说。

      一句话无心话,让杜佑忆起多天前唐峰的一段话,转而对着身旁崔璟问道“老崔…你、不、食、辣?”

      三人停下手边活,不解的注视着杜佑,暗自疑惑这是怎么了,嗜不嗜辣很重要乎?

      崔璟瞧了瞧唐峰及文笙,只见二人对他摇摇头,在瞧瞧一旁杜佑,尚认真等自个儿解惑。崔璟当真被弄糊了,默默咽下一口包子,方战战兢兢地回答杜佑:“一向如此,怎么了?”

      杜佑杏眼圆睁,偷偷睨视唐峰一眼,而后平静道“没事,随口问问。”说完立马捧起那碗辣酱粥,憋着一口气,唏哩呼噜地喝完,又狠狠啃上两口菜肉包,低头沉默不语。

      唐峰眼看气氛不对劲,对文笙、崔璟使使眼色,要他俩先回房先歇着,自己留下安抚杜佑。

      乍时春还去,犹是黄梅期。风雨滴未尽,扰心何处寄?

      唐峰凝视着杜佑,只见他头垂的低低,身躯轻微颤动,顿时心中满怀愧意,没想到一时戏弄竟对杜佑打击如此大,默默叹了口气,以平日安慰弟妹般姿态,低哄道歉说“对不住,没想到我的胡诌竟让你如此难过,快别哭了!”

      杜佑缓缓抬头,一双本该绽亮清澈的翦翦秋瞳,如今盈满水雾,泫然欲泣,略吸了吸鼻子后:“没事,是我小题大作,只是…”说到一半还咽了口唾液,张嘴接续道“嘴像火燎烧似的,快让我喝杯茶漱漱口!”

      一语惊醒梦中人!

      唐峰这才想到,杜佑可不是那动不动就哭红鼻子的娘儿们!刚刚一时吃辣呛到,是以眼泛泪光,害自个儿误会。不过,这碗辣粥喝下去,明早肯定腹泻又上火,到时可就欲哭无泪。

      ***

      屋外微风吹拂,徐徐寒意;繁叶倾摇,唏唏而闻。屋内心有所属,意也向往;偶其在坐,无之以动。

      打自辰时起,众人便一股脑儿长了臀疮似的坐立难安,尤其崔璟,远远瞧见一袭白袍,施施然朝讲堂走来,更是紧张到不能自己,冷汗直流,频频偷目窃望唐峰。

      须臾间,文伯谦入室。

      文夫子悠然收起油纸伞,用一双执笔逾三十载,曾操弄无数生死的厚掌,轻轻拍弹下摆雨珠,待一番打理停当后方入座,端起案上茶碗吹二口,喝了三豹早先预备好的热茶暖暖身。而后搁下茶盅,头不抬,眼不看地,边整理书案,边道“前排右列第一位唐峰,由你开始自我介绍。”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唐峰这会儿还没上场,即被连名带姓点出识破,愣了他一时犯傻,支吾其词,吞吞吐吐说不出半个字来。

      文夫子等了又等,唐峰仍噤声,是以抬头环视四周,觑了文笙一眼,才对唐峰道“既是武林世家、地方绅士又是药草传人,今日还兼着什么身分,一次讲齐让老夫开开眼界。”

      唐峰这才缓缓站起,躬身揖礼:“晚生不打狂言,都只是些累名罢了。”一双丹凤眼注目着文夫子,继续讨好地说着“堂堂七尺躯,本该自食其力,白手兴家,而非倚凭祖业,终日无所事事,不学无术,蠹国害民,动不动就上街调戏良家妇女,仰或领着一群狗奴才打家劫舍,并为此自豪,实非大丈夫所为。”

      文夫子沉吟片刻:“既然不谈祖业,那就说说你如何白手起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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