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看自己》冬月十二

8、黑天了

　　黑天了

　　董北从最上坡噌噌的跑下来，速度快的都要滚到最下面去了。

　　接近一个白天了，她适应了她自己六岁那年的生活，不可思议，农村的生活曾经在她父母灌注中是那样的辛苦，可她和他们，都在每天挖掘着快乐出来，玩的那叫一个痛快啊！

　　她伸手去刹车，她家靠着路边的院墙就是她最后一次紧急刹车。她停住了，只是六岁的她都是跑的跳的，那样沉稳的走路都配不上她六岁的心情。

　　“等她们长大了，可不在这跟着咱种这山地。俺还在娘家时，都说龙口穷，龙口山，筐能滚到鏊子窝，真是一点没差！”李颜英边忙着手里的活边唠叨着。

　　董北听见了，她就站在那里，董升奎早就看到董北回来了，他摸了摸嘴巴笑着对董北说道:“这会子才知道不晚了吗？乡井峪和龙口一个山，俺西山是你娘家那的南山！再说全了咱这北赤山是她姥姥家的东山哩！”

　　李颜英直起腰来挺了挺，噗嗤就笑了出来，嘴巴也不停的说道:“俺那里山上没地，哪跟这一样，二层崖上还有地！”

　　董北就哈哈地笑了……

　　他俩问:“你笑啥？”

　　董北不回答，跑进来屋，明云也在那里，她又出来，小厨房里炉火着地不旺，她就可劲的添柴，结果不一会，火苗子全堵死了，她看着连烟都不冒的火炉子，心想:“我还真是六岁！”

　　李颜英从外回来，一看她小小一个影子坐那里看着炉子，她从董北的身后钻进去，把柴禾全拿出来，重新点了一把火放进去，逐渐的添了柴禾进去，火越来越旺，她出来，也不回头，说道:“会了吧？”

　　“嗯，会了！”

　　……

　　农村的黑夜是静悄悄的来的，挨家挨户逐渐亮起灯泡来，每一家的木窗户里都透出黄黄的灯光，那光也总不经意间闪一下灯芯，钨丝的光被瞬间收走又在更加黑暗的石头房子里被几双眼睛盯着，谁也看到不谁，但是知道都在那里仰头看看能闪动几下，然后屋里一下子都亮了起来！

　　董北妈还在那里做着饭，她的柴禾撩起来的火焰没让她那么焦躁，那脸被烤在火光中显得眼睛油亮有神。电压不稳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炒菜的手，翻动起来还是一样的快，不用看那锅里的菜上没上色，反正她闻得出它的香气来，就等着盛出来给孩子们吃了下去，饱起来后她们快活的样子。

　　升奎里里外外的进进出出，给猪拌食，给兔喂水，鸡窝里拿蛋关笼，羊圈外赶羊入圈别门……走到厨房口还看一眼董北妈……

　　最后，赶早赶早的吃晚饭都是那小钟表又跑到了八点。炒菜的锅端进堂屋的锅架上，一开盖那热气腾腾的扑出在董北和明云那间里间的挤帐上，挤帐是红高粱的秆做出来的，挤帐里是满的，挤帐在也是不宽裕的，可这里的快乐却是又多又洋溢的，那锅气带着她们的饭香窜到屋顶……又高又长的三抽屉桌子下，一方五口方桌，三面围坐，一面延伸在高长桌子下的两公分，升奎吃着饭挑逗着孩子夸他好，让李颜英笑着说道:“你们看看你们阿爷，还好看呢，嘴都咧到耳朵根子后来！”

　　升奎就辣的汗珠子冒出额头，还呼啦呼啦的吃着，拿手满脸转一圈下来，说句:“哎吆，好辣！”又把挺直的鹰钩鼻子犟一犟，伸手把碗递到李颜英那里，说道:“再来一碗！”

　　李颜英接着碗说道:“你不会少吃点辣，看看你的汗，吃完了饭先别出去，别再闪着了！”

　　“阿爷，你给我把这块肉咬了去！”

　　董北说着夹起来递到他嘴边，他就弯着头去咬。

　　升奎咬了董北的，华华又伸过筷子来，他又帮了华华把肥肉咬了去，剩下一点瘦的华华缩回手来，放进嘴巴里吃的喷香。

　　等明云吃到了一块一头肥一头瘦的肉，她也那样夹起来找升奎，升奎乐呵呵的给她们帮忙，还说道:“明云小时候爬了屋顶梁上吃生肉，这会子带点肥的还不吃，肥的多香！”

　　“等你们长大了，光给你们阿爷买肥肉吃就行！”李颜英窜弄着她们三个说道。“你们阿爷就好吃肥肉！”

　　“你们妈妈不好吃，就我好吃，都给我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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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北看着这一幕，又是黑夜里农村人忙到八九点的晚饭，心里怀念的都已经在自己眼前发生着，不曾被刻意要记在心里的，也这么真实的流淌在她的眼前，那时的她竟然也是记者那么多他们的事情……她想着，筷子就慢下来！然而这晚饭后的深夜，她该如何过？

　　屋外越来越冷，可那风吹不到屋里来。桌面冷清起来，那木门的门板也已经被关了起来。

　　木门厚重，外面光滑，里面是门栓的构造。它年三十时，外面光滑的上半部分，是用来贴门神的。它的外面还有一对小门，只是它的一半高度，也在年三十时会被贴上一副对联，是用方纸写的。这一年四季的时间里，这个半门它主管着两季。夏季的木门和半门都有些使不上劲，门框上的它们常常被忽视。因为就连出门时，他们往往连门都不关，门口的大门也是敞开着。没有什么东西怕丢的，所以门的用处不是用来安全，更多是因为温度才重视上它们的前程。

　　后来半门就像个累赘似的，它挡不住苍蝇和蚊子，慢慢的，它就被淘汰了。就连最开始它在年三十跟着木门享受被贴花方纸春联的待遇也被移职了。镶嵌着玻璃的木门取而代之按在了半门那里，它也更实用些。而那厚重的木门，因为阻挡不到玻璃门的自由来回伸展，所以被遗忘在它自己的轨道上。董北记得，后来她阿爷发现了它的用处，就是在夏季里，把它当做了乘凉的床，有时被她阿爷卸下来搬进院子里，一头放一张板凳，便可躺下看天上的牛郎织女星。院子里用芦苇编织的帛，除了晒东西就是铺上被子，给她们姐弟三人乘凉用。只是黑夜什么都好，就是清晨的苍蝇总会跑到她们露在外面地肢体上，睡不安宁。有时也会赶来一场好雨，被他们阿爷抱进屋里的床上，又冒起汗水来也不知道，他们的妈妈就摇着扇子睡一晚上觉。

　　升奎觉得夏季里地乘凉睡觉有些麻烦，后来索性就把那厚重的木门搭在门槛的台阶上，另一头还是垫在板凳上，省去了夜里突然袭来的雷雨，孩子们谁喜欢躺就躺会……

　　董北看着那木门发了会儿呆，她想，“就连个门都抢镜头！”她还不想睡，她还想再玩会儿，毕竟她觉得这样的时光倒流让她恍惚的时候，也是上天眷顾她，谁还有她这么一趟时光旅行，说来就来，那么也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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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出去溜溜吧，虽然山还是那座山，老水井也还在……就是他们老了，她们大了……

　　突然被关起来的木门响了一声，董北的耳朵宁静的听着，又响了一声，好像不是风的拨弄着木门！

　　“哥哥，哥哥！”

　　董北听的真切起来，她跑到门边上，一边开着门栓一边心里狂喜起来。

　　“大姑？”

　　“唉！”外面的女声应着董北的呼唤。

　　董北拉开门，眼睛像开了花一样笑起来，“大姑父！”她一喊，她阿爷，妈妈和明云也过来，明云喊着:“大姑，大姑父！”他俩答应着。阿爷伸着胳膊把金丽从董北大姑父的怀里接下来，屋里顿时就满了，也更加暖和了起来。

　　升兰进来坐在外间的床头上，看着金丽钻进董北的怀抱里，又伸手找明云抱抱，小门牙一露出来，就丫丫的不知道说什么。

　　唯独这会华华没有出声，升兰的身影把华华挡在了身后，颜英过来瞅了瞅，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这会子屋里的热闹他是不管了，跑了一天也累了。

　　升奎拿着茶壶，揭开壶盖，捏了一小撮茶叶进去，又放好茶叶袋子，提起暖壶来咕咚一下倒满水，复又盖好盖子，转到饭厨那里拿出四只茶碗来，热水烫了烫，灯泡的黄光韵着他们的影子，外面的寒冷跟这屋子没有任何关系了。

　　“过来坐！”升奎看了一眼升兰，升兰的脸更比他们兄弟圆些，她在龙口村的样貌也是没得说，眉梢俊俏眉眼平和，身材高挑稍加圆润，笑声爽朗间说话也利索。

　　“嗯，”升兰摇摇头，“俺坐这里吧，才吃的饱饱的，坐不了那小板凳。”

　　“你哥叫你去就过去，喝水消消食！”颜英给华华盖好被子退出来，坐在床沿上跟她说。

　　“俺不渴，俺想坐这里跟你说说话！”

　　升奎自然也没拿她当了外人，不来就不来吧，渴了自己喝，自己的家又不是别处。

　　董北看着大姑父苏勇，他早就一进屋就坐在了饭桌的南面，他的脸小身型消瘦，但是力气比着升奎也无一二。他眼皮单薄，脸色黑瘦，手指的骨节分明，说话极其照顾别人地感触。董北喜欢跟大姑父来她家玩，他说话时总是不争不抢，不带刺也不犟个没完。董北去他家吃大姑做的饭，他也不觉得董北的剩饭脏，他都能包圆了。董北觉得，大姑是嫁给了爱情。因为大姑父很能干，打小就跟着董北的阿爷混，大舅哥罩出来的姑爷，也是大舅哥身后不能少的一个亲人……

　　“小二，快上学了吧？”

　　董北想的入神，大姑父一上来就带她懵怔的神情迟钝了一下。

　　“是，我过了年就上！”董北说着！

　　金丽被抱着胳肢窝一步一步的走着，一会就走到了屋角的黑暗之处，转回来，不让停下的继续走起来。金丽跟着这俩姐姐后谁也不要了，她们抱着她逗着她，不知道出了个什么神情，金丽就笑的咯咯的，大姑也跟着笑，跟着看。

　　颜英说道:“金丽走路早，到不了一岁就走的行了！”

　　升奎也说:“八个月了？”

　　“还不大到！”苏勇说道。

　　“这会儿就学走，小点！”

　　他们一言一语的说着，金丽被明云抱在怀里，随便找了个糖皮，她就自己拿在手里半天不哭不闹的玩起来。

　　“哥哥，”大姑叫了一声。

　　升奎回头看过来，问道:“喝水？”

　　大姑笑了一声，说道:“不是，”又看了颜英一眼说道:“下午去平子堰上来，阿爷都说了！”

　　“奥！”升奎应了一声回头坐好，拿起茶壶来给苏勇倒了一杯茶水。

　　升兰开了一嗓门对苏勇说道:“你看你，光让咱哥给你倒水，不长眼劲！”

　　升奎又回头砸吧了一声，这一下被董北看了个正着，她记得阿爷的这个表情，觉得大姑说的有点过分了。董北说同甲的时候，又是当着他的面数落同甲懒惰和不中用时，他这个瞬间不让说的表情就会显露出来。

　　苏勇拿起茶壶笑嘻嘻的说:“哥哥，我倒！”

　　升奎伸手拦住他，把壶放倒自己跟前，说道:“谁倒不一样！”

　　苏勇松了递过来的手，抽回去的时候升兰又说道:“就是怎么实在！”

　　“他弟兄俩喝水，你管他俩干嘛？”颜英说道！

　　升兰笑了几声，看着颜英说道:“嫂子，别生气！”

　　“我又不是才进了你家，你二哥那脾气也是没法子说了。”颜英说道。

　　升奎叹息了一声，“那脾气，哼，太绉！不用跑来要，我还不给老头，白种？”

　　苏勇也不出声，董北也伸着脑门子听着。

　　金丽窝在明云的怀里，睡着了！

　　升奎又说道:“再说不能再管了，人家有老婆孩子的，多管无益！”

　　升兰急嗤嗤的说:“他自己又没数，人家也还不知道！”

　　颜英说:“茂琴还不觉着我跟你哥哥管的有点宽！阿爷的地，我还劝你哥哥，不能种。再说了就是不种俺也得给他点口粮！”

　　升兰说:“不种咋？人要有人管才有福来，都不愿意管他了，也就到了头了！”

　　屋里一阵沉默，喝水的喝水，睡觉的睡觉……

　　升兰过去从明云的怀里抱起金丽，她的小嫩脸上从明云的胳膊上折出几根折痕来！

　　“都睡去吧，歇着吧！”升奎看着他们抱着金丽准备回家，颜英拿了自己的棉袄给金丽包上。

　　升奎和颜英送出大门口，那天已经黑到底了，董北跑出去拿手灯竖直着照入夜空，无星也无月，无云无风，却是清冷的打了一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