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看自己》冬月十二

6、三叔

　　三叔

　　阳光跳出了薄薄的白雾冷气！

　　董北二在家里等着开饭。

　　“妈妈。”

　　董北听着声音跑出去，站在院子中间，那个上了一早晨学的明云回来了。她扎着两个小角辫子，棉袄棉裤外套着褂子裤子一脚跨进大门来。

　　董北伸手摸了一下脸，她想扶一扶自己眼上的眼眶。摸了个空的手在脸上抓了抓，心想:“我这会子带什么眼睛，又没近视！”

　　“姐姐，你放学了！”董北二说道。

　　家里一早上没消停，人家读了一早上的书了，李颜英的早饭还没做到坐好就吃。

　　董北盯着明云的眼睛看了看，看她在掉了瓷的盆子里洗手，董北过去捏起她的眼皮道:“原来你不是双眼皮啊！你那眼皮子是怎么回事？还笑话我眼小。”

　　“小二，你别捏我眼皮，起来。”她起身去擦手。

　　“阿爷，你看我跟我姐姐地眼睛谁的小？”董北问。

　　升奎不知坐那里想什么，怎么一被董北叫，顺嘴就说了句:“你的小，你看看你那马宝眼皮！厚！”

　　“怎么看出来的？”董北问。“俺姐姐的不也厚吗？”

　　“你姐姐眼不小。”说着就把她俩放在一块，对比了对比，说道:“还是你姐姐的大！”

　　董北扭头搬了板凳坐好，两只脚撑在饭桌子的空称上，等着吃饭。

　　董北一下子顿悟，想着:“这习惯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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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北领着华华出了门，华华要找明政玩，董北得去找找明倩玩。

　　董北推开三叔家的木板门，一口一个“三婶！”等到了三婶家的堂屋门，三婶才出来。

　　“三婶！”

　　“快来，小二！”

　　董北想，好熟悉啊。她的三婶陈运美梳着长长的辫子，有些挖起来的脸，双皮大眼，淡淡的黑皮肤。董北看着她年轻时的样子，再回来，故人都在，她们都好……

　　“二姐，二姐！”明政和明倩叫着。

　　“进去玩去吧！”

　　“俺三叔来？”

　　“他上坡去拖地瓜秧子了！”她说着出了门。

　　这上边下边都是我们的天下了。

　　“哥哥，你要做什么去？”华华问。

　　“去逮鸟去，走！”明政迈着小腿跑着，华华也跑着。

　　“明倩，你啥时候长大？”董北问。

　　一会功夫董北的三婶又回来了，问道:“小二，你二叔来咋来？今早晨那么早，你上哪里来？”

　　“华华找俺妈，二叔来让送吃的给俺爷爷！”董北说着。

　　“奥，小二，我看看你那个牙掉了没有来？”三婶抱起走了几步路的明倩问道。

　　董北忽然想起吃饭的时候怎么就试着嘴里不得劲，经她这么一提醒，好家伙，原来是牙齿晃动要掉下的事。

　　她嘴巴也张开了，运美看也看了。董北觉得又是冬天的景象，有点没大有意思。她想跟三婶说点别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而她在运美的眼里，不过就是个六岁的小孩罢了。她说什么做什么，一个六岁的小孩就是看个热闹罢了。

　　而董北想:“这梦进来，有些孤单。先前太兴奋，这会太煎熬。学都还没开始读，从头开始了。”转念又一想:“好在是个梦，稀里糊涂的也无所谓，成不了什么正事！”

　　她从她三叔家出来，他家的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天无数趟，无数趟天还不黑。

　　华华不知跑哪里去了，那鸟还能是他俩能逮的住的！

　　她顺着自家门口沿坡而下，这个坡是因为这里地势所致，不必惊讶它的坡度，下的多轻松上的就多累。

　　坡刚下了径直而去，她就被叫住了。

　　“小二！”

　　这个小二，一早上还没赶上中午头，被叫了多少遍了？董北自从远嫁后，小二这个称呼几乎同她一样远嫁了，这会积攒起来，比这些年叫的都多。

　　董北扭头，风顺势吹过来，吹迷了董北那双没了眼睛的小眼睛。

　　“小二，过来！”

　　董北过去，喊到:“三叔！”

　　升海撂下挑子，坐在扁担上，“哎呀，歇一歇！”他坐在扁担的中间，伸手去地瓜秧子卷里掏出一个黄黄的苹果来。那个时候的苹果还水份挺大，再过到更冷的时候，苹果就都缩缩了皮了。

　　“三叔！”董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趴进三叔的怀里，哭了。

　　“想吃个苹果还这么会来事！”他塞到她的手里，顺便哈哈的笑了几下。“就你心眼多！”说着抱起董北来坐在他大腿上。

　　“三叔，你不懂！”董北一般正经的看着三叔的脸说道。

　　升海把她放下来，又挑起来那地瓜秧子的扁担，准备爬坡上去，半坡腰间就是家门口了。他正好经过董北的家，正好侧脸不用扭头就会看到坡下的董北，苹果被她两只手捏着，不是很大，且是黄色的香味散发着。

　　“三叔还真是董家的颜值担当，拿出村去都妥妥的好看。”她嘀咕道。

　　三叔一抹子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喊了句:“小二，你阿爷回来了！”

　　董北抱着苹果从坡下瞬间跑上来，三叔撩了挑子笑嘻嘻的就跨进了自家的大门去。一根烟含在他的嘴巴上，细长的手指从火柴盒里划拉着火柴。

　　农村就是这样，站在自家院子里毫不遮掩的说句话，走在自家院墙外的都会有人搭话。要是站在街上大点声喊点什么，那声音穿透力能当东山腰里的村喇叭使唤。

　　三叔升海也并非一直在山内住，他当过武汉的兵，武汉大桥有他当兵时的留影。他家的相框和影集里，有他许许多多的照片，大部分是他十九岁那年离开家后照出来的。他们一家三口的，没有明倩，不在龙口村。他们一家四口后，明倩住进三婶的肚子里，从武汉去过河北，后来还是回来，住在了老爷子旧屋翻盖的老宅内。西屋后的地堑上，三叔种下了十来棵杨树……

　　“好久不见！”董北对着她三叔家喊，“地瓜秧子滚蛋！”董北笑的嘎嘎的，三叔门口的地瓜秧子被狙绳子捆扎的圆滚滚，董北一推它，它就滚过董北家的门口猖狂而下……

　　明倩扭着屁股刚出了门口，她要找二姐玩，接着又扭着屁股进了门，她看到董北从她家门口滚着那团羊吃的东西，过去拉刚坐好的升海，他的烟才吸了没两口，眼圈才从鼻子里冒出来，还渗骨的烟瘾还没透彻到底，就看着明倩就要来拉他的架势！

　　“跑了！”明倩指着门口说道。

　　升海抱起明倩出了门，烟还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指甲有些微微泛黄，董北推推搡搡把地瓜秧子滚到自家门口。

　　“哈哈……哈哈……”她回头看着升海跑过来。放下明倩，扔了手里的那半只香烟，甩开他的大长腿，从高的地势上跳下来后又过去堵住董北的坏心眼，问道:“三叔得罪你了？”

　　董北笑的得意忘形了，“要……要你……抽烟！”董北瞄了一眼还冒着红光的烟草，她的身边烟草的味道呛了她一下，倒是不碍事的闪过去，拉着明倩就跳起来。

　　“人小鬼大，管的真宽！”三叔往回推着那团秧子，放置妥当了又下坡去背上那一团回来，垛好，总之不能再费一遍功夫。

　　董北送下明倩，出来门口抱起苹果，看着三叔的背影，心想:“我只想多看你一眼，在你有生之年，多做几年我的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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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北等着华华跟着明政回来，华华身上早已是一言难尽的泥土挂在身上，更是不必奇怪的是，他的膝盖那里，裤子露着不算雪白的棉花出来。

　　疯了一上午了，各家都开始青烟袅袅起来。

　　升奎回来了，他第一时间接到了升海的告状。

　　升海站在自家门口，一览无余的看着升奎家的里里外外。烟拿了一半，又退回到盒子里，装回褂子兜里。董北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的5.1的视力出去。

　　升海的诉说大部分听着像是夸奖，升奎只是回头对董北说:“没大没小，再这样就叫你三叔揍你腚！” 说完，升海心里接收到了大哥的信息，回了自己家。

　　升海什么都会做，可他就偏偏坐在院子里等着。饭啥时候上桌。他啥时候吃饭，不管淡了咸了，半生不熟，他从不开口。煎饼硬的干的就沾汤吃，没汤就咬一口喝水送，言语少的就是他的沉闷，反正到最后就饱了，该干活就干活去，而他在村里的大队里，任了一小职，职称随时填补，也算小忙人一个。

　　董北被升奎斜着眼睛连数落带偷笑完了后，他走董北就跟在他后面到了自家院墙外，下了坡，董北的手伸进他的大手里。

　　苹果也举到他的肩头，升奎低头咬了一口。

　　董北将胳膊落下来，自己也准备咬了一口。

　　“阿爷，甜不？”她又挪开嘴巴仰起头问道。

　　“甜！”说着擦了擦嘴巴偷笑道。

　　董北也一大口咬下去，吸了一口苹果的水，嘴巴鼓起来，说道:“跟糖一样甜。”

　　她又伸上胳膊去，他也咬一口，一来一回，一人一口，到了小卖部，连苹果巴子也没有了。

　　“上这里做什么？”董北问！

　　“买包烟！”升奎说。

　　董北站在小卖部的门槛上，等他从里面转头出来。

　　那个时候的小卖部还是董北爷爷亲二哥家的大儿子升庆开着。

　　董北在门槛上靠着，“大爷！”

　　“哎！”他答应着，瘦瘦矮矮的董升庆，做着这家村里的小卖部，事实上不止这一家存活在这里，还有另一姓氏崔姓同他开在这里，崔家小卖部靠着小学，的院墙，都觉得崔家的货卖得贵个一星半点，所以他这里的人气更多些。也主要是自家人捧自家人买卖多一些。

　　升奎都没让董北看到，升庆招惹着这上帝的闺女，升奎也装进兜子的迅速，两只大手一起一合就不见了。他们都觉得这么大的孩子还是可以掌握的，忽悠个孩子不跟玩一样简单。

　　“哈德门！”董北靠着门槛不屑地说道。

　　升奎回身看着她说:“走吧，回去吧！”欲说还笑的有点憋不住。

　　董北伸手撑在门框两侧上。

　　“回去拿瓶子，上你大爷这儿换糖！”他使小伎俩哄她。他觉得今天一下子开始，这孩子有点长大的赶脚，气势那里不敢小觑她。

　　“好，先赊着。”他使眼劲给他堂哥。

　　小红辣椒子的棒棒糖就递了出来，董北心里乐呵了一下，张嘴要说一下什么，却把升奎快要过关的心惊在了眼睛里。

　　“你牙呢？”他伸手撑开她的嘴巴问道。

　　“什么牙？”她问。

　　升庆也伸出脖子来看。

　　“你那颗晃了多日子的牙！”

　　董北也猛然用舌头舔了舔，它真的空荡荡的不见了，牙坑还鲜活的冒着一一丝腥味。

　　“别找了，吃了！”董北淡然的说道。

　　升庆转出那泥灰高台子，上台面不仅蹭的溜光，就连挡住小孩子视线那朝着门口的一面，都是滑溜溜的，虽然高低不平，虽然小孩子来买东西因视线受阻而着急的踮起脚尖伸着脖子。

　　“怎么吃的？”升庆问。

　　升奎可就笑了，“苹果给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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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家地路上，董北问:“买烟谁抽？”

　　“来人抽，来人抽！”

　　这窄在土路上伸出来的石头碴子，听见他家跑起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