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传匕首》独角马

6、如梦如幻

　　偌大的柳府自从少了阿喜和那个刽子手后，突然多了很多下人，每天热热闹闹的。

　　柳殊胖了起来，身子越发强壮有力，他能轻松把我抱起来，也能轻松带我上屋顶看月光。

　　他经常在月圆之夜带我上屋顶说话。

　　“我娘是雍城首富柳家独女，我爹是江湖中人。我外公不同意娘嫁给爹，娘便与我爹私奔了……

　　“外公寻了几年，终于寻到了我娘的踪迹。他得知我踪迹那天，也正好是我师尊寻到血玺的日子。

　　“师尊让我爹先把血玺带回来藏好，他要去再寻一味可以让血玺药性温和下来的药，被我外公的人缠住了一些时间。

　　“就那一点被耽误的时间，影响了我一辈子。”

　　柳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不知道自己听进去没，我只看着幽暗的院子角落。

　　“师尊赶到山洞时，发现血玺已经没了……我也被，被你娘拿剑捅了一剑。

　　“我师伯他们也赶来，你爹娘，死在了师尊手上……”

　　人生如梦亦如幻。

　　已过去之事，于现在，又有何益呢？现在之事，于无心之人，又怎能影响未来呢？

　　“娘子，我当时......当时很恨你们……我告诉师尊说你们吃了血玺……我让师尊把你们的肚子剖开，把血玺取出来……”

　　柳殊的声音越发颤抖，他的肤色依然很白，他身上的温度不再冰凉。

　　“我问师尊，是杀了你们俩，救我；还是让我自生自灭，放过你们俩。”柳殊搂过我的肩膀，继续说：“师尊没有杀你们，也没有让我自生自灭。他让让师伯带我回去，此后，我便永久生活在黑暗里。”

　　“外公替我寻来江湖中的绝顶高手阿喜、阿怒和阿乐这三个人，留在柳府里保护我。没几年，外公也过世了。

　　“阿喜经常在夜里带我出去，我们就在雍城到处转悠，可日光一出，我变不得不回到阴暗的柳府里躲着。”

　　“我常常在逼着自己去回忆，我要记住，究竟是谁，让我见不得光的。”

　　柳殊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拉过我的手，把我抱下屋顶，放在床上。

　　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他一直陪着我，无数个夜半无人私语时，他总在一遍一遍跟我诉说他的悔恨和愤怒挣扎。

　　“......阿喜怕我寂寞，经常跟我说雍城的趣事。有一次，她说到了一对兄妹，那对兄妹明明有强大的内力和极好的资质，但总是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哥哥经常把妹妹锁屋子里，而哥哥跟人打架，总是输。再听她描述的样貌，我意识到你们还活着。”

　　“师尊再一次抛弃了我，他说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救我，可我得知你们活着之后，总觉得，他抛弃了我。

　　“我很愤怒，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我意识到即使再把你们剖膛开肚，也无济于事了。我经常让人去殴打你大哥，至于你，我萌生出无数次……想让烂人去……去糟蹋你的念头……直到有个二流子去跟你提亲后，我才意识到，我做不到，你这辈子只能属于我。”

　　“我让阿喜紧紧盯着你们，可以说，你们所作的一切事，都在我眼皮底下。”

　　柳殊喜欢抱着我说话，每次抱我，他的身体都很烫。

　　他再也没踹过我。

　　他说，阿喜偷偷监视大哥和我的消息被他师尊得知后，他师尊叹息了一声，终于道出有一个以血换血的方子，可拯救他。

　　而师尊这一辈子，也在四处搜刮那些世间珍稀之物，希望以血换血时，那些药物可以让三个孩子都能存活，而不是，只救一个。

　　“师尊把这个方法告诉我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求生的意志，我好像不是被抛弃之人了。”

　　柳殊的手在抚摸着我的眉毛，说道：“终于在师尊找到最后一味药的时候，我知道，时候到了。我们本来可以直接把你们抓来，让你们连续吃一个月药膳，再进行换血之事的。可我最终，还是有了私心。”

　　“娘子……我还是心不甘，我那时还想羞辱你……我胡乱寻了肮脏不堪的叫花子过来冒充高堂，让你和公鸡拜堂……”

　　柳殊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也很闷。

　　我的脖子凉凉的，枕头好像是湿了。

　　“越跟你靠近，我就越发不能自拔……我憎恨自己的丑陋，我恨极了自己。我给你和你大哥很多机会，我想让你们杀了我……可不管哪一次，在我的生死问题上，你们俩都选择了让我活。小时候如此，直到我们换血那一刻，你们也如此……你们和你们爹娘不一样……”

　　“娘子……如此，我……我更舍不得放过你了……对不起……”

　　柳殊的胸腔在抽动，一如当时大哥抱他起来时的样子，他压抑着哭声，最终不能自已，紧紧搂着我哭。

　　“娘子，我后悔了 ……”

　　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他总是说一些过去的事。

　　可是我的大哥回不来了。

　　十六、笑声

　　我觉得小时候的药农是我这辈子的神仙。

　　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处于我人生中最不知所措的时刻，是他，带我和大哥去了雍城，替我们安顿了下来，给了我和大哥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再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正处于我人生中最浑沌的时期，我行尸走肉，我对万事不关心。

　　可是，他突然出现了，笑着跟我说：“小丫头，那把匕首，该还我了吧？”

　　他的身边还多了个人。

　　那个人是我一辈子的依靠与精神寄托。

　　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之亲。

　　那个人没有了络腮胡子，长相竟然儒雅清俊，一表人才。

　　我看着他，两眼越发模糊，这个让我看不清的世界，第一次，有了一些清晰的声音。

　　那个人冲我跑来：“小妹！！！“

　　我被他举得高高的，他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把我抛到半空中，听我尖叫。

　　可这一次，我没有尖叫。

　　大哥说：“小妹，你傻了不成？莫非嫌弃大哥力气没有以前大？我再抛抛！咦，几年不见，你咋的这么轻了？“

　　有个丰韵的女子上前来，笑着说：“好了好了，小妹怕是傻了。“

　　那女子大腹便便，似是要临盆。

　　大哥嘻嘻笑道：“小妹嫁人后就越发不讨喜了，以后不抛她了！阿喜，等咱们的小兔崽子出生后，咱们好好抛他！“

　　阿喜仰头大笑。

　　我痴痴地望着大哥，我怕这是一场梦。

　　大哥觉察到我的不正常，他仔细瞧了瞧：“小妹！你额头居然有白发了！三根！”

　　阿喜说：“不止吧？”

　　大哥说：“五根！啊，不对，你后面还有很多！不行，得叫师尊帮你补补！大哥跟你说，师尊厉害着呢……”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到了，因为我终于哭了出来，哭得不能自已。

　　大哥吓了一大跳：“小妹，你怎么了？舒儿，说，是不是你欺负我妹妹了？你敢欺负她，我剁了你泡饭吃！”

　　我无意中扫到柳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凝着一如既往的痛苦与隐忍。

　　在大哥和阿喜的轮番安慰下，我终于停顿了下来。

　　大哥说：“欸，小妹，那把匕首，快拿来还给师尊罢！我今儿个才知道，那竟是师尊家祖传的，说是给我们防身用滴！”

　　大哥还说：“小妹，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嫂子以前，跟个贼一样，总是在我们房子周围转悠呢！我说以前那个替我打架的络腮胡子怎么那么熟悉呢，原来是她乔装的！”

　　阿喜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打架哪次不是输的？还不是我偷偷暗中帮你，你才打赢了架！“

　　大哥气得脸红：“再提这事，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喜的脸顿时通红：“你！小妹在这呢！说什么浑话！”

　　大哥脸上浮起我从未见过的羞涩和扭捏，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问我：“小妹，你……你和舒儿过得好吗？你喜欢他吗？”

　　我看着大哥微笑。

　　我对大哥从来都毫无隐瞒，可这一次，我说出来的却是：“过得很好，我喜欢他。”

　　柳殊在我的对面，我把视线转移到他的眼睛。

　　我们俩凝视着对方，我依旧保持着微笑，他转过身去，头微微垂下。

　　大哥转过身去偷看柳殊的表情，见他转身，大惊小怪，说：“舒儿，你也会害羞？！”

　　院子里充满了大哥快活的笑声。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