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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 博物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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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门口开满了桂花,花瓣落在地上,另行人也不忍踏去。我们走在林荫道中,全身都是花气。
高黎也高兴,蹦蹦跳跳,像个孩子。
他折了枝桂花,放于书包侧面的带子里。这里的桂花是白色的,而校园的桂花是金色的。我原先只喜欢金桂,这让我想起家;现在,觉得白色的桂花也极美。
河堤边栽着红梅,白鸭在水流中轻摆脚蹼。几人趴在石头边望着水影,凝望着落花逐水而去。
“梦州市南昆博物馆……就是这了。”
莫老师指了指牌子上的几个大字。
孟天戴着红色的帽子,四处张望,见刘思进没站在队列里,连忙把他拽回来。
“大家跟好队伍,可不要走散了,”莫老师挥着印着班名的小旗,“尤其是男同学。往年秋游,男生都是最闹腾的,上一届还有逃去网吧的。”他瞥了眼窃窃私语人群,又说:
“别以为出了学校就没人管了。跟上队伍。”
我们走了一路,见了许多玻璃柜,里面是一些脸谱和戏服。我曾来过一次,只是那时还小,不记得转弯处什么时候多了个戏台。
“这是近几年新建的,仿的就是古戏台的装饰。你们看,四周有勾栏,乐队分坐立二部,演员、乐队并非完全隔开的。有时观众看乐了,还会丟花上去。”解说员笑道。
“我们什么时候看戏?”高黎翻着手册。
“想是要等一会吧。展厅才逛了一半,要是这么快,学校也不会给我们放一天假了。”我说。
“啊,等会还要回校。”他叉起手,“真不想上课呀。”
“我也不想,可时间还早呢。”
“你喜欢看戏?”
“还算喜欢吧。小时候爷爷带着我看,习惯了,就感兴趣了。”
“唔。”他不回答了。
解说员指着一张好像地图的画说:
“我们梦州虽不是昆曲发祥地,但还是与它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很早以前,梦州当地的戏种就与元杂剧一并产生,共同为最早、最成熟的戏曲表演体系。后世的昆曲反而是它们的婴孩了。
“所谓南昆,就是昆曲中的南曲,尤在江浙为盛。北曲多武戏,而南曲多文戏。前者遒劲有力、激越高昂,后者温文尔雅、缠绵婉转。当然,梦州的昆剧院最常演的除了‘临川四梦’外,就是高明的《琵琶记》。
“在座的各位都读过《红楼梦》吧?书中也有不少昆曲。因为在清朝时,全国上下就兴起了昆曲热,同时还有著名的‘南洪北孔’,并称为清代传奇‘双壁’。宝钗生日时就提到了一曲,很有名的,有谁知道吗?”
我望向周围,轻轻自言自语。
“没人知道吗?”她似乎习惯了,笑着继续说道,“那是一套北《点绛唇》,名为《寄生草》。大家看手册里面的这页,看,这幅图上有一位老艺术家扮演鲁智深的照片。可巧,他也是我们梦州老乡,当年……”
“你说对了,”高黎小声耳语,“怎么不举手?”
“没什么好举手的……”
他微微点头,不久,又问:
“《红楼梦》又叫《石头记》,对吗?”
“是啊,当然,还不止这个名字。”
“我没看过,也不知道……你读书多,你说说看,究竟有几个名字?”
他忽然一副好学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随便问的。
我想也该认真地回答。
“我想想……第一,即是《红楼梦》;第二,就是你说的《石头记》,因为这是一部写在石头上的故事;第三,是《风月宝鉴》,跟贾瑞和王熙凤有关;第四,应该是《金陵十二钗》,与第五回太虚幻境相应;第五,便是《情僧录》……”
“《情僧录》?……这名字可真奇怪。”
“是的,这么多名字,就这个倒是奇特。所谓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人见书,明悟此理,就换了个《情僧录》的名字……究竟为何,我也不太明白。”
“真厉害。那老师说的昆曲词,那是什么来历?”
莫老师的眼光突然瞟了过来。
“等会儿讲吧……老师……”我说。
“那我们出去走会儿?”
我们偷望着远方,像是垂涎骨头的犬。
游人的嬉闹声隔着阳光下的水声传来,穿过层层碧树,声音是那么朦胧。方才落了小雨,太阳又出来了,桂树花香非但未减,混在松柏、灌木里,反而发出更浓郁的馨香。
“听你说了那么多,我想,要是杜丽娘生在大观园多好。”高黎感慨道,“如果她是《红楼梦》里的人,你觉得最像谁?”
“都不像,”我说,“杜丽娘就是她自己。”
“如果真要比一个呢?”
“不能比。再说了,她也不能生在大观园。”
“为什么?”
“你以为在大观园就自由自在吗?”我接着说,拍了拍身上的落花,“美好的人一出生就注定着凋亡。”
我们一下都不说话了,见飞鸟掠过天空。
“桂花落了满地啊,真可惜。”
高黎看了看脚底细碎的花瓣,与我说:
“花落了才会有新花呀,如果只是旧花,而且从不凋落,想必也没有人会珍惜花了。”
我想起“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之类的话,觉得高黎的话倒是新奇。
“你看起来还是挺想听的……要么,你回去吧,我一人逛一下。”
“不了,先前我也来过,这些东西,也都是老人常谈的了。”
“我是第一次听说。”他笑了。“你讲这些话与很多人不同啊,真的,很不一样……”
“我说话从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停住了脚步。
他也慢了下来,继续走着,眼前不只有桂花,还有海棠、茉莉、秋葵、芭蕉、丁香,处处都是花海,只是并非所有花正当盛开。这是博物馆外的园林,有专门人打理。
“这些花的名字,你都认识吗?”
他边走边说。可我依旧驻足不前。
“你怎么了?”
“没有……”
“为什么不走呢?”
“我们还是回去听吧……”
我们没跟上队伍,落在后头。
高黎忽然不见了,到处都没有。
我正急着寻他,一转头就见一人戴着蓝色的脸谱面具,上头勾勒着复杂的花纹。
我吓着了,失声叫了出来,前头有其他班的同学转过身,皱着眉头。
蓝脸人把我拉到一旁,摘下面具。
“怎么是你?吓到人了!”
高黎笑,摸了摸缭乱的头发。
“我以为你不会被吓到的……你叫起来,声音好尖啊……”
我转过身,不想理他。
他说:“送你个礼物。”
高黎把什么东西套在我头上,后头有一条带子。
“你去镜子边照一照。”
这是一个普通的白面具,上头没有彩绘,很素雅。
面具戴在头上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嘴唇与纸浆糊成的面具紧紧贴着,鼻子呼出的气息从面具与脸颊的缝隙间穿过,可以感知到身体的温度。
高黎用手调整着绳带的松紧度,随即也戴上了蓝色面具。
我们望着镜中的自己,有种奇特的感觉。
“你从哪里拿来的?”我问。
“从那边的纪念品店。我买了两个,一个是白面的,据说是可以自己画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不敢乱挑,就给你买个自己画吧。”他挑了挑眉。
竟然还记得我,看来平时也没少待他。
“高黎——”
欧阳鑫跑了过来。我赶紧摘下面具,藏在背后。
“你们跑这干嘛?莫老师要点名了。”
“我们去上厕所。”高黎冲他笑了笑。
“快走吧。”
戏台上灯光未亮,众人还喧闹着。
“好天气也!”
一声忽来,人虽未出,却如云开月明,掌声四起,学生们一瞬间屏气敛息。戏台是木制的,帷幕上绣着海浪与红日的图案。伶人身着白衣,虽未扮相,只是清唱,依旧光彩照人。她一上来,又击起一片掌声。她朝昆笛师傅轻轻一眨眼,打板的姑娘就按下拍子,与此同时,笛声、笙声丝缕般从伶人身后飘起。昆笛细柔而高亮,宛如空山鸟鸣;笙管轻曼而婉转,好似温吞糖水。
板子又拍了两下,她细细唱道: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唱毕,向大家行了个礼。大家拍起掌来,叫着再来一曲。她说:
“好啊,可我还有一个朋友,她不来,我可唱不了了。大家鼓个掌,欢迎一下呗!”
从木阁子边走来一人,手执绣花团扇,微微遮着脸,递给伶人一把贴金牡丹折扇。
团扇移开了,大家更惊喜了:
原来是许洁!
她点上了红唇,略施粉黛,看起来真像是古画中飘出来了。
“原来你们都认识啊!”她笑说,“看来不必我赘述了……开玩笑的!许洁,我们认识好久了,大家也都认识。她小学时就参加了我们的昆曲班,练功也很刻苦。一直到现在,每周六下午还要来我这练嗓。今天,就让她也上上台,见见世面,大家说,好不好?……”
“谢谢吴老师……”
笛笙又起,如隔水声,而且更柔和了。二人雪白的脸上带着一抹绯红,笑齿盈盈,折扇、团扇时而交接,时而分离,好似两生花、双飞蝶,在午后斜阳下泛着金光。她们虽未着戏服,却好像可见水袖飘飞,云鬓凤钗折射八宝柔光,天地光彩也为之黯淡。
“进得园来,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
“这是金鱼池。”
“池馆苍苔一片青。”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春香。”
“小姐。”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便是。 ”
杜丽娘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坦。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园。”
不知为何,听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便浑身战栗。许久,都没晃过神来。高黎问我:
“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才知道原来泪痕都快干了。
“如果你生在古代,估计也会去唱戏吧。”他笑着说。
“我还真想过做个唱戏的,多好。”
我微笑地看着高黎。
他说:“我看了手册上的词和简介,写的真美,想不到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又说:“我以前在课本上看过,但从不在意……”
许洁向四周鞠躬,又单独唱了一支《风吹荷叶煞》,中途似乎有些紧张,错了几个词,但大家听不出,笑着拍掌。
方才饰演杜丽娘的吴老师也上来,说了好多夸奖和鼓励的话,而许洁似乎并非非常开心,好像是在为方才的小失误自责。我曾听高黎说过,许洁想考戏剧学院,所以她现在就忙着准备了。
几位同学兴致高涨,又去摆弄昆笛,老师傅开心地多取了几只,结果只有一人吹起来了。莫老师使劲吹,倒是把笙吹出了奇怪的声音,所有人捂着嘴笑。他说:
“孟天,你别去上课算了,留下来给师傅做徒弟吧!”
我向他请教经验。孟天说:“我就是轻轻一吹,连嘴都没有贴近,笛子就发声了。”
老师傅竖起大拇指说:
“我多少年都没见过这样的人才呢!当年我学笛子,整整挨了一个月师傅的打,才吹出像样声响呢……”
他真的很欣赏孟天,而孟天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讲话当真?我以后可以靠这混饭吃?”
许洁换好衣服,卸了妆出来,见孟天,也说:“我要是有你的天赋,我就不练了,光靠老天爷赏饭吃。”
孟天想说什么,忽然又笑得合不拢嘴。
高黎过来,与我招手。
“北原,我又找到个好玩的……”
回去的路上,我们坐于大巴,随意闲聊着。莫老师时而上来点名,见同学们也困了,于是作罢。
孟天抱着昆笛老师送的笛子,到处与人炫耀。许多人假装听着,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孟天见此也不说了。
整个大巴一片寂静。
高黎坐在靠窗玻璃的一侧,那里隐隐约约地映出他的面孔。
他穿着一件蓝色牛仔衣,里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面容中暗露出疲倦的美感;镜中的他也是这样,只是更加朦胧而不可捉摸。此刻,他估计是累了,正熟睡着,两只眼皮时而跳动,头一上一下地来回远动。
城市的景色在如镜般的玻璃后移动着,虚景与实物交错在一起,似叠影的鬼魅。夜蔼中暗流涌动,流光掠过他的脸庞,一瞬间,好像漂浮在一个无所依著的时空里。灯光颤动着,连带的是他同样微微发抖的身躯。他在扑朔迷离的灯火里变得透明起来,随着残阳余晖消逝在层层叠叠的苍茫暮色中。
我突然有点心疼,有种想抱他的冲动。可我看得他入神,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压在大腿下的小手已经发麻。
看着镜中的他,我想起南南,我的弟弟。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他没动弹。我忍不住笑了。可他仍沉睡着。
高黎的书包放在大腿上。黑暗中,桂花枝上小小的白花瓣几乎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