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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寝室 那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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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会开了约莫一个小时,会毕,我们就各自回教室了。一路上,有人传说明天就有军训,又有人说是后天。我没有军训过,听同寝的孟天说,军训就是一群人晒太阳,晒足一个星期,大家就“熟”了。我说他搞双关。他微笑不语。
晚上赶快吃了饭,我就到寝室洗澡去了。全寝室共五人,两个我已见过:一个是人不高却很机灵的孟天,一个是长得高高帅帅的游方巽。他们二人都是水兴来的,那里常满大水,店门许多开在二楼,满水时回家都要坐船。那里讲闽南话,估计祖上是由闽地迁来梦州的。所以他们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用方言讲个不停。游方巽王者打得挺好,我不玩,但我弟弟看着他玩过。刚来那天,我的弟弟南南就在上铺躺着玩,方巽就在下面玩手机,弟弟转过身子,俯下去看。
“他在看女生。”
方巽急红了眼,看着他父亲。
“我在打游戏,你们看。”
母亲把弟弟抱下来,叫他不要乱说话。
“他还在看女生。”
“才不是呢!”他说,对弟弟招招手,“你过来看,这个游戏你玩过没有?”
弟弟走去,坐在他床边。方巽头发很长,好像烫染过,闪着棕色的光。弟弟看了好一会。
“给我……给我……”
方巽笑,令他接过手机,道:“打人机吧,别……”随即睁大了眼。
我不知南南他什么水平,只是后来我也买了一部手机放在家里。我与弟弟共用一部手机。某软件删了又下,下了又删。一天,有同学问我:
“北原,你打游戏吗?”
我愣了一下。
“你王者段位呀……”
方巽是个很潇洒的人。
我的高一语文老师,仙风道骨的海老师就曾笑说:
“我看我们班的游方巽,倒有些贾宝玉的样子。”
方巽捂着脸不好意思,赶忙低下头。
老师继续拿着粉笔,对我们说:
“贾府有两个大部分,一个是荣国府,一个是宁国府……”
他睡在我下铺,所以见面时也聊的多,感觉他非常精致,时常用用洗面奶,敷敷面膜,家里估计也挺丰足吧。
其余两位,一个叫做赵余年,戴白框眼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运动很好;一个叫孙文韬,总喜欢穿蓝衣服,好像他有一整箱的蓝衣服,每次遇见,我们都叫他“孙蓝”,他也似乎很喜欢这名字,高兴地点点头。
一个寝室理论上住八人,但我们住了五人。好处是洗澡什么方便,不好是值日生打扫轮得快,不到一个星期就要轮到自己。我们学校的卫生制度一向很严格,每天要打扫三遍,分别是在早课后、午睡时和晚寝前。每次都要在门上挂一个写着值日生信息的小牌子。屋内不许关门,有独立卫浴,但没有扫帚舍,打扫时就必须用抹布,从里到外仔细擦一遍。洗手盆旁的衣服、毛巾、牙刷、牙杯、脸盆都要一次摆好,于我而言,甚至连颜色、方向都要规整,所以我总比别人慢的多。他们说不必那么认真,老师来检查就装装样子,走了就各管各的。我最初只是笑笑,依旧听话地打扫,连同地板上久积的污渍,推开行李箱下清扫出的灰尘。我最初还有擦鞋底的习惯,那时在家里时,母亲教我的。
方巽就把他鞋子给我擦了一次。
“以后就别擦了。地板擦干净就行了,你怎么这么乖啊。”
我其实不乖,我很有主见。对那时的我而言,这是规矩,就如校长说的,必须执行,不做或是做不好,还来我们学校干什么?白白受苦吗?校长说:
“学做人就要从每一天饮食做起,从抹地板做起。不管有没有人看着你,都好像有人注视一样,都要用心做好。”
我一直坚持到高三,依旧如此,现在想起来,或许真是有些傻吧,这些时间省下来学习、睡觉,都不知有多少时日了。也许,我改变一下自己,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所有同学里,与我最好的,除同桌高黎外,就是很机灵的孟天。他很聪明,物理很好,数理化都是一顶一的牛。他头发是天生的自然卷,三年都不理头发,光是拿剪刀自己剪,长了就用手卷成一团,看起来就很短。他说话有些闽南口音,所以普通话有些好玩,也很可爱。
有件事情只有我和他知道。
那时,我刚洗完澡,就坐在方巽床上擦脚,他就进去洗了,我当时只穿着一条小裤,浑身光溜溜的。因为洗得匆忙,裤子湿漉漉的,裤子里的东西就在贴那,感觉很不自在。赵余年取东西,又抓着篮球去操场了,外头时不时有人经过,发出奇怪的叫声。待到无人,我就褪去了小裤,用手调整位置,没想到孟天就穿着一件小裤出来了,胖胖的身子上满是水珠。我赶紧扒上裤子,装作忙活擦脚的样子。可他去床底下取沐浴露,也没戴眼镜,貌似没看见。
我因此慌忙而害羞了好久。每次见到他,都不好意思抬头。我想过几种与他开头的方式,想问他到底记不记得这次的事情。那些话语令人脸红,总之也不了了之。我常与他一同洗澡,当然各自都穿着小裤。我还是有点保守的。听说隔壁几个寝室,有人洗澡都不关门,只要他在洗澡,就可以随便进入。孟天在洗头,我在沐浴露,我思虑着如何开口呢。他就说:
“诶,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考什么?……我洗头,听不太清楚……”
“诶,就是,就是那个啊,入学的年纪考。”
“哦,我忘了。”我说。因为我考得不好。“你问游哥哥,他考得好呐。”
“他,他考的好?你又谦虚了吧。”他笑说。我庆幸他没有记起那时的事。
我们忽然又聊起相对论的事,虽然我丝毫不了解爱因斯坦及其伟大思想,但这并不阻碍我们畅叙幽情。我知道他家中独子,有个讲话如演讲、头发浓密而直的父亲。每次回家,孟天总要被其父拉去,一同商议学习大事。用他的话讲,其父演讲,像是王者之音。
等我和他待久了,才知道,孟天实际上对世事看得极清楚。一些人,一些事,他都像是冷眼观着,却不常言说。他与我似是两个极端:他极端理性,有时显得刻薄而不近人情;而我极端感性,有时近乎迷梦痴狂。
他时常毫不留情地揭穿,连我自己都不曾注意的自私与虚伪。比如我受邀做关于语文的演讲,我讲了许多自认为的肺腑之言,展望了中华文化的未来,阐述了自己的使命感。他却在会后说:
“说的很激动,实际上都是屁话。”
又一次,我们谈及国学的式微。他说:
“你不要讲这类东西,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东西。你讲,我就觉得很好笑。”
谈及网络文学,他颇为感触:
“我看过几百本网络小说,可我知道它们就是消遣的,没什么意思,看过就过去了。你说网络小说是什么文学,这是学者话,没这么高尚,读书的是这样,写书的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看呢?”
“我说了,就是为了娱乐、消遣呗!”
他爱看网络小说,可通常所言的经典也不曾放过。他读书极快,同样这种速度也反应到做题上。有时他讲话近乎碎碎念,仿佛念经一般,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口算物理题。
他人很好,没有坏心,只是口无遮拦,率性而真实。这种真实对于交友而言是把双刃剑:他可以找到真心信任他的朋友,也可以轻易失去任何朋友。人总是喜欢与令人开心者交谈,如果每次交流都像是与一个嘴碎而毒舌的智者辩论,那太糟心了。难以接受他的人也有,有时,连我自己都烦他,说一话叫他小心,他说:
“我就是这样的人。有不爽就说,才不会像你婆婆妈妈的。有话不说,真让人烦!”
他一人又孤独了,我们便去找他道歉,陪他下棋。
“狗原。把你新买的书拿来,给我看看。下午就还给你。”
“什么书?”
“就是你双休日从书店里买的,我早看到了,藏在桌洞里,原本体育课就想拿了。”
他握着笔,旋着,一不留神掉地上了,赶紧捡起,微笑着像只卷毛兔子。
我拿书给他,他说,这书怎么这么无聊。我说,这书你又没看,怎么知道。他说,《人的宗教》,这本谁写的,我看看,哦,泰戈尔,写诗的,算了,不看了。我后来还是拿了本川端康成的《古都》给他,反复叮嘱千万不要给老莫发现,发现了也不要供出我。考试期间他看了,下午,我就看到桌洞里放着一本书,干净整洁,连书页角都没有一丝折痕。
我们吵过架,虽然只是各自生气。在离开高黎后,我曾与孟天做过半学期同桌,后来我太烦他,就调了位置,一人坐一排,他做我后头。我有个习惯,就是下午要洗脸,尤其是在夏天,而下午最后的大自习课总要考试。考试前,我便跑去洗脸了。回来时,就见他站在我位置边。
“你刚才去哪了?试卷都放你桌上了。”
“我刚刚去洗手间了,也就几分钟。”
“呵,每次都是这样。几次了,真的很让人不爽。你明明知道要考试,试卷发下来又没人接,分明就是想让我发试卷。”
我不想说话,正常考试都很烦躁。晚饭时又见了他,我还在吃饭,他端着空碗,敲着筷子走来,按住我的肩,痞笑着。
“等会儿你快点来,试卷都发了,晚上第一节还是考试。”
说罢就摇着脑袋走了。
我一时来了脾气,筷子落了地,又取了双,心里越想越气,愈发气恼,竟把竹筷子掰断了。我们学校的筷子都是一次性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批。曾经有老师来我们学校监考,一见着食堂就说:
“传说这学校筷子是一次性的,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很快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回去早早坐好,等着发试卷。而他竟然来迟了。
我笑他怎么了。他说食堂新做好鸡腿,刚刚又跑去买了。于是考试时,他一边盯着试卷,一边注意窗外,一边小心啃食着香酥鸡腿。周遭考试的,无比嘴馋。
“天哥,鸡腿……不,答案,给我们瞧瞧。”
“不!”
他把鸡腿骨塞进嘴里,笑着看那群人流口水。
我不求答案。这是我的原则,考试不能作弊。可有时我也会破戒,在做作业的时候,偶尔看到了别人的答案,心里就验算着,觉得对了,就写上去,有时也改几个。孟天早把我看穿了,每见我向人问作业,他在一旁冷冷看着。
“他是想抄答案呢!”
“我只是问一下,校对。”
“切,骗谁呢?”
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自由自在地抄作业,可我放不下一种道德感,用孟天的话说,就是“狗原在别人眼里是完美的,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我不知这算不算虚伪,但我确实将这种习惯维持了三年。数学考试中,许多人都在作弊,一人做大题,一人做选择题,一人专做填空题。靠抄来的人时常高高在上,自己细心做卷子的却被老师不断数落,被罚站一堂课,考试后还要约谈。我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考好,活该如此,但说到底,还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太在乎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许多人可以丢弃,因为他们知道应试教育的本质就是选拔与淘汰,时间和精力太宝贵了,别人的嘲笑与言语也太可怕了。
洁身自好的人往往有两种:一是确实很牛,怎么考都名列前茅,所以他们就该高高在上,受人膜拜;另外一种成绩一般,但骨子里有种犟气,看不惯弄虚作假的风气,他们被罚站时,总有人笑他们痴傻、不知变通。
我算不得洁身自好,但确实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