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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   我第一 ...

  •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高一暑假。
      我们的高中是个私立学校,但也是整个县里的重点中学,每年总会出几个清北,前几十的总会上复交浙大。
      县里有两个最好的学校,一个是我们学校,另一个是县一中,二者到初中招生时也最有底气。
      我原先是想去那个县一中的,听说那里文科好,管的松,而且还能自由恋爱。那里的食堂又便宜又好吃,我曾去过一次,只是远远望着,心想:
      怎么食堂跟一个足球场一样大?
      我们所在的私立高中,占地亩数说是有上百亩,实际上,不及人家半个湖大。
      可因为小,也有小的好处。
      我的母亲,也就是柳阳芳女士,她认为:
      “学校大了,学生就到处乱走,谁又跟谁躲在哪个小树林里,找都找不到。你看,小学校走路也方便,吃完饭就可以立马跑去寝室,可以节约时间学习啊。”
      于是,她盛赞学校教学楼、寝室楼二合一的举措,在开学第一天,就拎着孩子到处游览、拍照,似乎这个小学校成为众人的避暑山庄,普通的校园草木都成为哪位学霸曾经吟咏的对象,孩子们只要与哪棵树合影,就能成为光荣榜上最闪亮的一分子。
      那时我仍未脱稚气,虽然现在也稚嫩的很。我在母亲的美颜相机下摆出各种姿势,每一张上的人都惊得我不敢相认。十多年来,我从来都是理着平头,做乖学生,说好听话,对于外在,似乎并不在乎。
      我还是对母亲说:“妈妈,你还是删了吧……”
      她忙道:“好看啊!我儿子多帅啊!”
      我只想:不要发朋友圈就好最次也不要配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图片、文字。上回出去吃个饭,她也是拎着我拍照,顺带我的弟弟。
      我在微信中就看到这样一句话:和宝贝儿子们出去吃饭,开心!旁边配上几朵玫瑰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
      下面评论道:呀,你两个儿子真帅!
      她回道:是啊。
      又有人说:他是你大儿子?长高了。
      她回道:孩子在这个年纪长得都快,我们做家长的都希望孩子越高越好。
      那人又说:长到一八零!就是大帅哥了。附带一个害羞微笑的表情。
      她回了个点赞的大拇指,以及一朵玫瑰花。
      我无言,放下手机。
      在进教室前,柳女士拉着我在走廊边又拍了张人与树的合影。树先生不响,神色凝重,夏风呼呼吹来,震得他全身绿叶都在发抖。我用手指触了触靠得最近的叶片,就当是与树先生握手了。我想,这片叶子是我入校后碰到的第一片叶子。第一片,听起来就有些伤感。那时我充满诗意,身边的一切富有象征意味,我冲着叶片感伤许久,莫名联想到易逝的青春。
      待我毕业后的那天,我又去握了握老树的手,当初的绿叶早已落地成泥,树枝高傲地飞向天空,飞向我向往已久的自由。

      我垂头进了门,见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
      “欢迎来到竞赛一班!”
      我中考还算优异,在全县也是名列前茅,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这个地方。只是这几个字太过张扬了,写字人或许是想给我们打打鸡血,振奋士气,于是一帮新生望着这几个字,手里翻动着提前买来的或是早已翻旧的竞赛书,脑子里却是一片躁动的乱码,沉浸在自傲与轻率的喜悦里。我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才发现原先占好的地方旁多了个书包,黑色的,整整齐齐地放好。我放下书包,心想:
      坐在我身边的该是谁呢?
      不一会儿,那人便来了,头上戴着黑帽子,头发略到眉毛。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挺白的。于是我们各自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我只顾着看手里的教辅书,实际上什么也看不下去,想趁着旁边无人,把书包里《庄子》掏出来看,又听说学校不让看闲书,只要作罢。
      夏日的蝉鸣被少年们的喧哗所替代,吵吵闹闹的景象才是鲜活人间。有善于交友的,四处与人打招呼;有乐于学习的,埋着头看书;有安静闲适的,眯着眼午休;有百无聊赖的,就装认真读书混混时间。虽然百无聊赖者自欺欺人最为在行,可他们还是最清楚明白,浪费时间是可耻的。比如我。
      一个光头的高个子与旁人说话,我瞥了眼,他们貌似聊得很开心。高个子拿着一个写字板,上面的字很好看,像是打印出来的。他们正热烈地聊着,一个不怎么高、黝黑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将手里的同款写字板“啪”得放于桌上。众人鼠窜回位,窗外走廊上的家长发出惊喜的交谈声,我知道,他或许应该就是我们的班主任了。之前我去寝室铺床位时,一个同学家长与母亲说:“听说学校这两个竞赛班的班主任都很厉害。一个是教数学的,一个是教化学的。”我妈“哦”了一声,又问。那人道:
      “我们班教化学的老师,好像是从外地来的……说话很和善,总喜欢笑。你没见过呀?在迎新生的摊子上,我见过一次,人看起来挺好的。”
      我安了心。
      “我是叫做莫塔卡的,”他一张口,许多人就笑了,“我还是写一个吧。这名字有些奇怪,真是,奇怪的很。”他伸出粗短的手抓了一只白色的粉笔,在“欢迎”二字旁龙飞凤舞地书上了三字——莫塔卡。座中又零落地响起笑声。有人的笑颜凝到一半,见许多人正安静听着,也赶忙把笑肌推回去。
      “莫是莫言的莫,是莫泊桑的莫;塔卡是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塔,是《卡门》的卡。”众人一惊,想这老师真有墨水。莫老师一笑,道:“像个外国人,对吗?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怎么给我取了这么一个怪名字,奇怪的很。”有同学小心咀嚼着“的很”二字,对这上升又迅疾下降的音调面露微笑。
      “欢迎来到竞赛一班!”他重复着标语。说的很小声,可全场的掌声却很激烈。
      “这是我们学校第一届竞赛班。虽然之前也有,但不正规;从名义上讲,我们是第一届,第一个吃螃蟹的。”他说着,双手放于兜里,可我一直注视着他的肚子,青蓝色的衬衫被汗水湿透了,他看起来好怕热的样子。“你们太幸运了呀!我多羡慕你们。但也不要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你们楼下还有两个班,他们比你们来得早,是提前招生的,他们一个个牛得很。我也是他们班的化学老师,现在大一的化学都已经上完了。”举座传来惊呼声。“没什么好哇的,他们是所谓的拔尖班,你们是学校新招的竞赛班,只要好好学,都一样。对了,楼那边就是杨老师管的,啊,就是所谓的竞赛二班。”
      “既然打着竞赛的名,想必就一定要努力学习,争取得到各大名校的提前招门票。我们课进度也会比其他班快得多,不跟他们拔尖班比,至少也要跟其他竞赛班比。所以啊,任重而道远。我是教化学的,可我语文很好,以前作文还拿过奖呢!我从前就想当个剧作家,中文系的同学都请着我改作文呢!可你们以后当然要比我牛,一个个都要全面发展,一个个都上北大清华!哈哈。”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大家也跟着笑了,有些女生笑得合不拢嘴,靠在同桌身旁,家长们也露出欣然而疲惫的倦容,仿佛在他们身上见到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未来。
      他又道:“你们家里有没有亲戚上一届是我带的?”
      有人举手,叫了个名字。
      莫老师道:“哦,是他,你是他表弟对吧。他是外国语大学的,成绩可好了,喝酒也喝的厉害,谢师宴时他陪我喝了三大碗酒,我都醉了,他还没醉。哈哈。还有吗?”
      没人举手。
      他又道:“那好,等会就是新生年级大会了。我们班比较后面入场,大家等会搬好凳子,到指定地点就座。各位同学,不要紧张,我先出去了,你们休息一会吧,随便讲啊!随便讲!”说罢,后脚就买入人堆里,与各位亲友亲切握手,满脸微笑。我看向窗外,一个据说是我母亲的初中社会老师也在那。初来时,柳女士一见到他,就躲在一旁,红着脸,许久才对我说:
      “我刚才好像见到我初中老师了。”
      我赶紧去瞧,那个人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头发很多,乌黑浓亮,只是发尾抵挡不住岁月的痕迹,只要他一抓头,扶扶眼镜框,就露出白色的发根。
      “他教我的时候也很年轻,才二十岁。”
      我想:他年轻时也应该是个美男子吧,估计柳女士也对曾他包含情丝,指不定还写过春天的诗歌,追忆那段闪着金光的岁月。
      我看他的两个双胞胎女儿也在一旁,都扎着辫子,同样乌黑浓亮。她们现在正坐在我斜对座的右排,两个人耳语着什么,一人笑着打了另外一个,又连忙拉住她的手。我是分不清二人的,据说她们脸上的痣一颗在左,一颗在右,又据说妹妹要比姐姐高一点。
      社会老师旁就是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与老师交谈甚欢。柳女士远远站在一旁,身上的绿衣服与窗外景色融于一体,她两眼无神,似乎在放空,突然看到我,眼里也闪着光,于是轻抬起手,朝着我微微挥手。我低下头,也朝母亲挥了挥。
      教室里又喧腾起来。我想闭上眼,补会儿觉,就听见身边人说:
      “你叫什么名字,嗯?”
      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闪闪发光。
      “我叫余北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高黎。高矮的高,黎明的黎。你写一下你的名字吧。”
      我抓起笔写了,他看了,说:“真好。北原,北方的冰原,是这个意思吗?”我笑着,想不到这人还挺会套近乎的,也好,我不大会打招呼,有人会讲,是件好事。
      “你中考分数多少啊?”他问。我报了个数。他有些惊讶,说:“整整比我高十分!有这分数,不都可以去市一中了?”我笑道:“没户口啊,那学校只有市区本地的才上的了,要不然就是提前招。我竞赛成绩不好,所以去不了。”他说:“也好。你数学是不是很好?“我说:“数学?不,一般。”
      “多少?”
      “135吧。当时我最后一个大题不会做,空了十分,前面填空题最后一题扣了五分,估算一下,应该就是135吧。”
      “真好。”他笑说。
      “谁叫今年数学难呢,我以前有个同班的,数学贼好,一考完就抱着书包哭了。”我放低了声音。
      莫老师突然进来,对大家招招手,大家就去报告厅了。
      那地方极大,容得下几百人开会。可我们一段十五个班级,有许多班级只能搬着凳子坐在过道上。我数着会场里的灯,整整三十六盏,像星星一样散布天空。绿色的帷幕拉开,露出红色的横幅,上书“博文笃志切问近思”,又一边各是一副对联,由于前面摆着两个大青花瓷瓶,据说是哪个老师送的,前面人头涌动,根本看不清对联上写着什么。会场喧闹了会,一个络腮胡的白衣男人朝话筒“喂”了几声,众人以为他要说话,遂敛气屏声。可他下了场,又上来一人,稍稍胖些,脸色红润,头发梳成三七分,倒有些英朗,他声音洪亮有磁性,说:
      “各位同学。各位同学,大会将在五分钟后举行,请要休息的同学先去盥洗室漱洗,大门五分钟后关闭,不能随意进出,谢谢。”
      几个女生结伴出去,许多人不知为何,也跟着出去望风景,好像里头人多,空气也跟着汗臭污浊了。
      我困极了,迷迷糊糊间,想到唱戏,一个人唱完又唱一个,叮叮咚咚,耳朵里像有小人唱着西皮流水,孔明挥扇,咿咿呀呀,黄忠又举着武器上来了,几个黄衣服的小龙套翻着跟头下了场,老旦又来了老旦又下了她问高力士你敬的是什么酒良辰美景奈何天杜丽娘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突然间,耳边又传来声音:
      “咳……咳……”
      会场复归宁静,且比前几次来的都要彻底。我心想,应该是老校长来了。

      我们的学校创立不过三十多年,当初,正是许校长夫妇凭一己之力成立了这所私立名校。关于许校长,有许多故事。比如他和学生一起在食堂吃饭,有学生剩菜多了,要倒掉,校长就亲自将他们全吃了。有男女同学谈恋爱,坐上了一辆黄包车,当然,不是祥子拉的那种,有电动的。二人不知去哪,嬉笑着,欢悦非常。校长正巧见了,就坐上另一辆车,说道:“追上去!就前面那辆!”二人不知后来如何,只知道按学校规定,男女同学谈恋爱,是要直接开除的,毫不留情。也有人说,正是如此,我们学校同性牵手的很多。
      有个故事,正是关于此的,班上女同学闲聊,我偷听到的,不知真假。
      一日课间,副校长前去上厕所,碰巧见到两个男生在厕所里做什么事,面红耳赤,像是在研究彼此口腔结构。这二人在学校一向十分大胆,据说在教室里,也不加拘束。副校长就抓着二人去了政教处,老周正喝茶,见了二人清秀的小脸,说:“我们学校从没有这种先例。”副校长执意要他们道歉。二人扭捏着松开了手,不敢望彼此。老周笑说:“随便他们,你难道还能处分他们?学校从来只管两性婚姻大事,这你还管的了?孩子嘛……”
      一向口碑不太好的政教处主任老周,在学生中赢得一片赞誉,仿佛他是什么自由恋爱的先驱。其实,老周守规矩最严,什么迟到,什么考试,他都是最严厉的那个。在“爱”这件事上,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猜想,或许与老周夫妇亦是校园爱情的产物有关吧。
      我们学校的跑操亦是一绝,每早六点,校长的声音就准时响起:“迅速到操场集合!迅速到操场集合!”许老就盯着我们跑操,哪个队伍跑得不好,他都要严厉训斥,一切向军事化管理靠齐。所以,总有外校老师到学校参观,见到这般整齐如一的景象,惊喜赞叹。
      他十分爱国爱校,几乎每天早晨都要在大会上发表演讲,尽管其言其行都带上浓厚的心学色彩,连家长来开会,他也会亲自登台,宣讲王阳明。《传习录》的学习贯彻到高中三年的每一个角落,语文老师安排背诵,也不敢忘记《大学》《中庸》。学校甚至有过晚会,会上,学生代表饱含深情地念起了献给校长的散文诗,尽管校长因腿痛并不在场,所有人仍清楚记得“天地合一”“心如宇宙”,有老师也写了副对联,挂在会议柱子旁。
      传闻经过流言家变形,往往失真,而在被扭曲的现实下,却隐含着另一种真实。学生们的见闻却是最实在的,包括在我未来的三年,亲眼耳闻:
      校长的腿脚是真的不好,为了更快到校,他几乎就住在校长办公室旁;跑操时,他热衷于演讲,有时眼含热泪,说得天也下雨,然后在学生期待的眼中读出一丝期待,于是摇摇头,说:“全体同学,听我口令,向右转!向左转!迅速跑回教室!”;我们也曾在早读课上昏昏欲睡,忽得听见耳旁传来低吟:“衣服……穿上……”,我们迅速添衣,有人打了个喷嚏,然后见到一个光着的脑袋,眼里闪着漠然的光;校长对王阳明是真心喜爱,也是真的研究透彻,他拜托副校长给全校师生印了一份学习稿,附带着他对心学的心得体会,有老师见了,叹道:“都说许老是数学系的,做哲学也那么在行。看着文章,竟不像是个外行人写的,倒像是王阳明自己写的。”……

      他说:“同学……你们好……”
      会场经久不息着掌声。老师们仿佛更为紧张,大气也不敢出。
      高黎坐在我身旁,轻笑道:“他是许立德了。”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端坐了身姿。
      “咳……咳……我声音有点小,后排的同学听不见就坐近点……我们学校,成立三十五年了,你们是第三十五届新生。每年,我都要做——(话筒声音突然变大,发出刺耳声音)做开学演讲。其实,也没什么多说的。你们来校,或许是你们父母逼你们来,或许是你们自己想来。我问你们,我们学校有什么吸引人了?你们说,成绩好,可以上清北复交浙南科,是吧?我说,不对,我们学校和其他学校不一样,其他学校可以把成绩放在第一位,我们学校必须把做人放在第一位!做人,做好人,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学校培养出的学生,不但要成绩好,人品也得是第一流。你甚至可以考试考零分,但一定要诚信,要有上进心。这个社会会读书的人多了去了,可会做人的人少之又少!你们……”
      有些人小声议论起来,脸上带着笑。
      我原初也是不太喜欢这一套说教,可许校长说的,我一句句都听着,而且很舒服,并不反感。许多人讲道理,其实并不信,更不行,知行不合一,说服不了自己,更无法说服别人,到头来,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待我入了社会,见了许多事,也遭人上当受骗,在黑夜里摸爬滚打,回想起这些话语,亦是悲喜交集。
      他照例讲了那个故事,每年开学,他都要讲的——老狐狸与小狐狸的故事。
      这个广为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刚学会走路和觅食的小狐狸被父母赶到洞外。小狐狸立于风雪,凄厉地喊叫着:“啊,父亲,母亲,请让我回去吧!风雪好大,好冷啊!……”而他的父母一脸决绝。父亲说:“孩子,你该长大了。按照狐狸们的习俗,你要在风雪中学会长大!”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回到洞里,可每一次,他都被守在洞口的老狐狸咬了回去。
      这是关于独立于生存的故事,许校长希望以此勉励学生。可我见过老狐狸和小狐狸,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多年后,我前往日本,在奈良的秋天田野上,我见到了老狐狸。他已经老了,牙齿松弛,连草茎都啃不动,橘红的皮毛褪了色,露出脏灰色的色彩。我给他一块面包,问起小狐狸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说人的语言,咬紧了牙,发出低沉的嘶鸣,在秋日旷野上,是如此孤寂与悲凉。秋风中,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天,小狐在雪中冻得不行,全身发冷僵硬,风雪把它埋了半截。他母亲怨我狠心,把小狐勾进屋子,蜷缩着身子为他取暖。我也后悔,心想:
      这孩子还那么小,怎么能抵挡住风雪?
      于是,我备加小心地照养,每天早出晚归地打猎,给母子俩鲜活地雪兔或野鸡。孩子愈发胖了,皮毛也红得好看。又一年风雪夜,我把他推出门外。他母亲训说,你还有这个胆?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么大的风雪?再等两年吧。我说,两年后,我们早老了,他怎么学会长大呢?他母亲说,如果不能长大,就让他当一辈子地小狐狸,我是妈妈,我来养他。我气得走开了。
      第二年春天,他母亲替我外出觅食,我呆在窝里养神。可直到夜里,她都未回来。我忍住饥肠,走入旷野。在一片冷月下,我看到她半截身子斜靠在石头旁,汩汩泉水旁是一只极瘦的黑熊。我与熊搏斗,因此损失了一条尾巴。而极瘦的黑熊也被咬破了熊掌,胆小的他蹿入林中,再也不见。含着泪,我带着她回到洞穴。
      我听见小狐说,有东西吃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吃什么?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你母亲……她不在了。
      他说,哦。
      我说,你过来看看。
      他侧过身子躺着,不说话。
      一瞬间,我想冲上去,咬破他的喉管。
      我说,你当初应该消失在雪地里,而不是你的母亲。
      他装睡去了。
      后来他大了,身子庞大,一顿至少吃两只野兔。我老了,走不动,期盼着他能孝顺我,也分我一半尝尝。可他说,你不是盼着我消失在雪地里吗?这是我在雪地里打来的兔子,你想吃,可没机会!你是我老子吗?
      我几乎气晕过去。一醒来,他已经走了。我问其他狐狸,他们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问河边的田鼠,田鼠说,他呀,他跑去人类那儿了,我看见一个高高的人,把他套上绳子,进了一辆车。我追悔莫及,一边骂他,一边恨自己。不久,我到农人家的院子里偷东西。我看见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闪着光。一瞬间,我放下啃食的玉米,爬到窗头看。我看到小狐,他瘦了许多,被关在人类的笼子里,垂着头。我哭了,想敲窗救他,结果被小孩看见了,险被打断了腿。残阳下,我拖着断尾回了家,红狐狸正好来了。
      红狐狸说,他估计是工作去了。
      我惊讶问,什么?
      她说,人类有些工作就是这样,把人关在笼子里,摇尾乞怜,就能换得他人同情;现在,许多狐狸也去干这种工作,他们自愿与人类签订合同,甘愿失去自由与尊严,只要能换来一顿美餐。
      她笑了,说,我也想去呢。
      我点点头,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他总算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自由与尊严又算什么,总比睡在荒野里好。
      我同红狐狸进了密林,晚上,我们在溪水边提到了一条大鲈鱼。我们分着吃了。
      红狐狸说,你怎么不吃,尾巴可真鲜了!
      我说,我再去打一条来,于是跳入河里,可一无所获。游上岸时,红狐狸已经带着半条鱼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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