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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没人能统治 ...

  •   彼福德之果,可誉于韦陀,献祀,苦行,布施,知此遂皆超越,往彼太初无上之居。

      李德翻过书页,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再一次眷顾自己。

      凡汝所行,所食,所献,所施,与所以为苦行兮,为之?

      他是个极爱阅读的人,整册整套的订装书塞满了他的每一寸书架,每周他还会特地寻一个下午,到临近的青州藏书馆去享受几个小时的静坐。这些书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支撑着他,如今更是填满了他内心的缺漏。人的一生总有其穷尽,但他却走过了无数个岁月。

      这些书是他的太阳,也让他可以作他人的火塘,他把自己所学的给了需要帮助的人,还教会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怎样去传递这份温暖如炉火的东西。这让他感受到自由与快乐,他甚至想要就此沉醉,直到永远。

      他的太阳曾在一夜之间熄灭了,却又有人帮他升起新的太阳。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知识并不总是冰冷贪婪的猎犬,在他的身后追索他的颅脑,也可以是一塘滚热的火炭,从心里烧热他的身体。

      李德翻了一会儿书,感觉身边有些异样,转眼看向身侧,只见一只黑猫正用圆溜溜的双眼盯着他瞧。他是个爱猫的人,却并不养猫,每当他遇到那些流离失所的难者,就会给他们食物,饮水和医疗,然后放他们自由。

      猫总是自由的,他们是天生的αναρχα,反对统治和权威者。

      没人能统治一只猫,就连猫自己也不行,这是他们的命运。

      李德的目光落在了它的爪子上,它的爪子很长,很锋利,真是个灵巧的猎手。也许有机会,他会看看猫儿怎样捕猎一只鸟。

      猫看到他望过来,嗷呜两声,甩甩尾巴藏入了阴影之中。

      李德微笑摇头,他并没有打算收留这只猫,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孤独,自由的猫是在他生命中第二个的一种光亮,他不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随便改变什么。

      李德继续往下翻,阿罗频多为薄伽梵歌做论,却没把薄伽梵歌放在页首,所以他不得不先去翻看梵歌所言何物,然后再品读其人其论。

      亚洲文化中总是有一种克己的要素,这也许来自于古代行政管理者所面对的大人口数量所带来的压力。

      他突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自去年,那时他和人辩论过此类话题。政治上的压力带来了文化上的转向,当他的念头触及这条线,他不禁感到一阵刺痛。他知道那背后藏着怎样的东西,但那不是适合说出口的东西。古往今来中所见的,没有何人能够脱出社会而言及他物,我们的社会诚如我们的母亲,将虚无不见的东西附加于我们的肉身,譬如泰西人所言的社会属性,又或许还有精神属性的某一部分。

      我们咀嚼的食物,吞咽的饮水,都并非全然是自然的馈赠,这背后是无数人的通力协作,而勾连起这种协作的最深层因素,是一种集体幻觉,正是这种幻觉让人能够彼此忍耐,互助互利,让一台机器运转的大致有序。

      只是随着人的开蒙,幻觉终究只是幻觉。

      “先生,您在吗?”有人在门外温婉的问道,却是将他从这个念头中猛然拔出。

      他急忙抽纸抹了一下额角的冷汗,将声音镇定下来。

      “在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嗓中有些沙哑,也许是干渴了。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是这样的,我想跟您说再见了。"

      李德的脸上的肌肉终于不抽搐了,他抿了抿嘴唇,咽下涎水润了润喉:“想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下午他还要去图书馆完成这周的阅读和静思,左右都是要出门一趟。

      "先生,不可以这么做的,您应该明白。"对方的声音中带着哀求,"这对您的名声也是有损害的。"

      李德轻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没关系的,您还有事情的吧,那我先走了,再见。"

      李德点点头。

      对方匆匆地告别了他,他能听到装甲门开合的轻微锁扣声。

      李德也走出了阳台门外,抬头仰视着窗外高耸的建筑,黑压压乌柒柒的钢铁建筑群犹如海洋,又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的眼睛遮挡住了。

      青州一个很大的城市,但这座城市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是一个孤独的、自由的城市,却不是一片净土。在这个城市里,人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能为谁而活。每个人都想找到自己的归处,但每个人也都会害怕归处,他们会选择逃跑,选择躲避,选择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但这个过程却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们害怕这个城市,却又渴望回到这座城市,这种矛盾的情绪折磨着他们,令他们在这里徘徊着,在这个城市里流浪,在这个城市里痛哭,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着自己的方向。

      李德向下俯瞰这个都市最核心的区域,远山静湖,拂岸杨柳白荷花也遮不住它的生命活力,人潮好像鲜血,忠实的为这具身体的各处送去养分,让它能够尽情的滋长,扩大。

      他晃晃脑袋,将幻象赶出自己的理性边界,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有许多事做。

      白星烨只在李德这里歇息了两日,伤口自然是没有长好,他知道,自己终归是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的。他也知道,李德也希望自己赶紧离开,他见过这先生是怎样喂那些猫的,他会给那些野猫上药,洗澡,喂最好的猫粮,然后又毫不犹豫地送他们自由。

      白星烨如果不是无处可去,是决计不与这种人牵扯太多的,李德看猫的时候,眼中神情太过可怕,令他感到不安,他甚至想离李德远远的,只求不被他的目光审视着。

      白星烨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脚底的石板路,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他想了想,决定回去换身衣服。这一身衣服还是那天从家里穿出来的,被家政阿姨仔细洗过,却还是难掩破旧。他的钱不多,只能买最普通的衣服。他也没有胆子穿贵重的衣服,这几天在李德家中,他宁愿披着毯子,也不敢穿李德的旧衬衣,唯恐弄脏弄坏了,欠下些什么。

      他已经觉得自己亏欠太多了,一分一毫都不想再多取,他现在就像一只丧家之犬,只想找一个能容纳自己的栖息地。

      这几天李德的态度也很平淡,并不热络,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他总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和那些被捡来,又被赶走的,黑色黄色白色的野猫没什么两样。也许还不及那些野猫,毕竟野猫还能自己找到食物,他却连奶茶店的兼职都没保住。

      他也不好多说,免得惹恼了李德。

      他走进小巷,巷子里很黑,他的眼中更黑。这条路他每天都要走两次,却没有一次是这般清晰,他的脚步也没有这样沉重。

      他一步步走到门前,门吱呀一声,竟被一阵风慢慢带开,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喘息声。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等待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儿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头发散乱着,身形高挑,眉宇间透着浓烈的疲惫感,但那一双眼睛却依然充满了活力,仿佛有着一种强大的生命力。

      女孩儿的手上拎着一件外套,她看着站在门口的白星烨,惊讶地睁大眼睛,却没有出声,而是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快跑。

      白星烨愣了愣,立即点头。

      “小畜生,还等老子请你进来吗!”却是白建红听见了门口的悉悉索索,不由得骂道。

      白建红才怒气冲冲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脚踹开门,女孩见状也不敢多呆,往阴影中一钻就没了踪影。

      白星烨只感觉恐惧在自己的心里又膨胀起来,他甚至想拔腿就跑。他不知道自己和白建红到底有什么仇怨,他非要这样的折磨自己也不肯罢休。

      "你跑啊!"白建红指着他,布满血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倒是跑啊!你倒是跑啊!"

      白星烨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白建红却还在骂道:"你这小杂种,你给我滚过来!"

      白星烨没有动弹,他只是低垂着脑袋。

      "我打死你这个小杂种!"白建红说着,抡拳砸向他的脸,白星烨冷不防被打了个正着,只感觉一阵剧烈的麻木从脸庞飞快地扩散开来,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星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他看见了远方那片陌生的黑森林,他感受到了林海的浪涛正在涌动,像是里面孕育着不知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的身子在空中飞旋,他看见了李德正在用手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海景。

      他听见了白建红那恶毒的咒骂声,还有他在耳旁回荡的话语:"小贱种,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算个屁......"

      白星烨闭上了眼睛,在坠落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却是泪如雨下,不停地朝他挥舞着手臂。

      他的身子一直在下坠,下坠。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是一块巨石落入深潭,溅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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