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在我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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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悲剧除了坟墓以外我看不到还有别的结局。
一。
“你梦到什么了？”
日野香穗子一醒便听到这样的问话。她眨了眨眼，视野里的一切尚还不清晰，边缘像是墨一样的浸了出去，化开在跳跃的金色阳光里。她再眨眼，对面坐了一个陌生人，棕发棕眸，声音清澈，细细的脖颈绕着银质的链条，坠子是四叶草模样的，小小的挂在那人精致的锁骨中央。
头昏沉沉的，手也冰冷。心跳尚可称之为平稳。节奏中却慢慢孕育着不安，像是一首曲子中未跟上节奏的鼓点，敲错了几拍，就跟着脱了开去。日夜使劲摇头，万物也都慢慢的清晰了起来。她也终于看清楚对面坐的人。不但不陌生还相当熟悉，他是她的未婚夫。日野摸了摸颊，触到一片湿凉。她说：“大概是个美梦吧。”
“哦。比赛得了一等奖？”
“不，”日野认真的摇头，“最后一名。”
未理会新堂古怪的视线，她凝视着从落地窗与树荫缝隙间洒下来的日光被窗格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影子斜斜拉长。她觉得还有人在这个房子里面，踏着轻巧的燕子一样的步子走过来蒙住她的双眼，那个人的手软软滑滑，散发着叶子的香气，那种整季都是翠绿欲滴的颜色的香樟叶的香气。她伸手想要握住那双手，终究只是触摸到了自己尚还湿润的眼角。
她转过头朝背后看去。
一堵贴着米色墙纸的墙，摆放着电话的案几，左边放着盛酒的松木壁柜，右边有一扇门，雕花细致。
独独，没有人。
没有人。
二。
梦唯一的缺点是会醒。
摘下眼镜按揉着太阳穴，皱着眉看正在整理的资料，始终无法集中精力，打印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统统变了形，一块一块的横线湾沟团在一起像是杂乱无章的密码，看不懂寓意。将手中的钢笔掷在一侧，日野决定让自己轻松一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速溶的。日野盯着杯中腾起的白雾。忽地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喝煮咖啡了，那种醇香的气味似乎离自己已经有几光年之远。几乎都要忘记。他的脑海里面出现一双素白细腻的手，细细选着棕黑色的咖啡豆，圆润的指尖挑起一颗不饱满的放在一边，准备碾成粉之后用来去味。日野脑海中就这么一个镜头反复播放，不肯停，直到电话铃声响起，脑海中的画面才一下子浑浊起来，白的棕的色块搅在一起，迅速褪色。像是潮水顷刻之间从白沙撤离了它的足迹。日野拿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陌生，日野犹疑片刻按下接听。
“喂？”她这样出声时忽然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寒意从沉默的话筒里面漫了出来，沿着静脉血怪的轨迹缓缓溯向心脏。日野喝了小口咖啡，又问：“您好，日野香穗子，请问……？”咖啡尚还温热，落入胃中去除几分凉意；与此同时记忆的潮汐涌了上来，那双手捧着咖啡豆细细碾磨，深棕色的粉粒携着醇香的气味被倒进量杯里。自己似乎只是在旁边看着，那双手多么认真的仔细的煮好了咖啡，给自己递过来。
断线的忙音惊起，日野站直，通话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对方一直沉默自己一直走神。
她看了看那杯速溶咖啡一眼忽然觉得胃口倒尽，又想起以前做的一个梦，一壶咖啡被她不慎碰倒，深棕色的液体泼出来之后却迅速变得粘稠变成红色，浓烈的血腥气覆盖一切气味。
日野觉得仿佛有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梦如此真实，仿佛曾经发生。
但那只是一个梦，她知道。
日野微微张开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音节到了唇边却忘记了如何发声，涂抹淡色唇蜜的双唇徒然形成一个圆弧，僵硬的停在那里。
她把手置在左胸，心脏跳动得稳健有力，她却一瞬间怀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假如活着就是为了死去，假如得到就是为了失去。
三。
日野在半夜惊醒，支身坐了起来，方才似乎是做了什么梦，但无论如何计记不得内容。她披起睡衣走出去，在凌晨一点。穿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了脚步，在落地窗前仰头，银色的月光便泼了她一身的冰凉。颈后的汗毛竖起来，全身打战。她的睡衣从肩头滑下去，她便淋浴在这仿佛正在冷笑的月光里面，寸缕不着。她想起有人说她的双眼像是向日葵的颜色。闪烁着太阳方有的携带灼灼热度的光芒，让人看到之后身心都暖了起来，无论何时。
日野伸手抚摸玻璃，红发在银辉下泛出清冷的光，肉肉的落下垂在锁骨两侧，她低低呢喃，仿若倾诉，又仿佛只不过自言自语。
“你知道么，向日葵不能在夜里开放。”
假如太阳走了，它就再发不出光芒，给不了人力量。
四。
新堂从琴谱里抬头，伸手推了推眼镜：“你今天第几次走神了？”日野浑身一颤，望着手里面的小提琴半天才回答：“这几天总是想一些以前的事情，就是在星奏的时候……喂，空野，我是不是老了？”被问的人瞧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说：“是老了，不过你还是老点好，免得我天天接情敌的白手套。”
日野瞪着他：“哎，我才二十二呢！”新堂送检：“我听人说女人十八一朵花，过了十八就成渣。”
在心理面腹诽男人才是过了十八就成渣吧少年才是最美丽的啊，但对于每个女生来说，最是珍贵的无非是那十七八的大好年华。
那个时候就连呼吸都仿佛带有青草的味道，还不至于承担那么多苦涩的东西，世界整个透出微微的光亮，晶莹剔透，日野想起她赤足踏上舞台，然后…然…
她捂住双眼，新堂瞥她一眼：“怎么了？”
“唔，中午的太阳亮了。太亮了。”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对面的褐色双眸里蕴蓄着无限温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落下的无数璀璨星辰，碎在她眼睛里面。她的身上有香樟树的味道，声音清亮。笑起来的时候好想花儿开放，一瞬间绽出惊人的美丽，刻进了自己心理面，轮廓的每一点凹凸每一块阴影，皆陷进了当时还柔软的心里面的某个地方，待岁月风霜使其干涸坚硬，便成了永世不灭的烙印，毁不了也碰不得。
一碰就痛。
痛则钻心。
她存在于风华无限的少年时光，在青春划上句号时猝然陨灭，像蝴蝶拗不过冬季。
日野低头笑声发出那个短促的音节，反反复复。
Mori。
Mori。
……Mori。
五。
No need for cryin',let out your feelings
Lay your heart down onto the sea of stars
日野面对着向她游来的鱼群轻声哼唱。四周光线昏暗，在玻璃彼端的海水自下而上逐渐由黑变作清澈的深蓝。鱼群游过就在狭窄的隧道投下阴影，远处闪烁着零星的光芒，大约是能够发光的鱼类。她把双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凑近了对上一只小丑鱼的双眼，轻笑着唱着：
Rainbow colored stars,gently taps the heart
面对的玻璃漫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就消失了。日野记得很久以前有个人像她这样凑近玻璃笑声唱同样的歌，自己当时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水汽雾花了玻璃上两个人微笑的脸，对方眼中的无限明亮。
日野那么喜欢那水晶一样的眸光，一辈子都不能忘。
她把左手心贴上右手背，以为能追回远去的时光；她如此热切的向往，现实却沉默的夺取她的希望。
日野收回手扶着栏杆往更深处走，一群有一群的鱼从她头顶、身畔悠然游过，光影不停交替。此时鲨群经过，遮住所有的光，黑暗有三十秒那么长，随机本就昏暗的隧道里面却突然的亮了起来，日野抬头，一列闪光的鱼类经过，经由水的折射明灭不定，像是星河灿烂，跨过她头顶。日野叹息：“好美。”
她张开双臂仿佛想要飞向，却只是踏着踟蹰的步伐行走，放开声音唱了起来：
Rise now oh child,upon thes sea of stars
Rise now upon the sea of stars
六。
那是如何美丽的年少。
日野在看乐谱的间隙用铅笔在桌子上写下这句话，新堂从后面走过来俯下身子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肩膀，叹息一声：“娶了个未老先衰的姑娘，叫我如何向家里人交代？”日野摸着那笔迹：“退婚吧，现在还来得及。”
“再找个顺眼的新娘子可难了，”新堂微笑着吻在日野的额角，声音里蕴蓄让人心口热乎乎的万丈柔情：
“像我这样好的夫君要把一辈子都给你了，可要保管妥当。”
日野闭眼，无数画面飞速溜走，她却什么也看不清抓不着，于是伸手环住新堂的颈：
“唔，我会努力的。”
在我少年时，我也曾如此这般天真的要把自己的一辈子交托给一个人。
她有如花笑颜，浓密柔软的发，低头无限温柔的拥抱，细密绵情的亲吻，双眸似有星辰在其中坠落，碎了一地钻石粉末，在茶色的柔波上浮动。
我以为我能与她厮守一辈子，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世界不足畏惧，我以为我们的爱情足以抵抗一切风雨，哪怕死亡。我曾如此天真期望，信誓旦旦。
然而在少年的尽头，列车脱轨，所收获的只是一地背上。
那夜月光熔银也似的泼了她一身，姐姐的厉声斥责母亲的哭泣声划破安静的夜幕，她隔着玻璃窗看那人站在路灯下，心中腾起绝地勇气；她砸了玻璃窗跳出去，冲向她不顾一切的喜欢着的背影，她们手牵手跑过马路，可后面的人猝然退了她一把，她听见刹车尖利的声音，一瞬间有些恍然，随机回头去看，地上一滩冰冷的红色…
我其实比你，更可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