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娟》程浣言

8、8 墨家寿宴 此蛇衔草，

　　这日已是三月三，墨五微的六十寿辰。

　　有道是，江湖易得人南北。纵眼当下，能延揽如此多江湖人士，除落月山庄，大概只有澹云山庄了。

　　最先抵达澹云山庄的，是墨言白的师傅，秋数天，以及他的女弟子，墨言白的师妹，然忽忽。师徒两人实于前一日，便入了山庄安顿。这秋数天，少不治家产，至中年落魄，然纵适山林，游骋人间，收徒授武全凭脾性而定，故两个弟子倒全合其心意。且说然忽忽，虽为女子，但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师徒二人，荡心江湖，与人无恩无仇，着实也幸哉乐哉。

　　墨莲时初见然忽忽，便心生喜欢，念其又是墨言白的师妹，更觉亲切。想澹云山庄一下子多了芒四和然忽忽两个女孩子作伴，往昔十几年的时光竟全不如这日来得欢畅，墨莲时又是悲戚又是欣悦，又满心里希望这筵席能长长久久下去。

　　然而，就在秋数天师徒二人来到山庄的当夜，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

　　澹云山庄的老管家吴慕，有一个小儿子，名唤吴声，年纪略比墨言迟大些，因父亲吴慕在山庄里为人恭敏，做事周全，兢兢业业几十载下来，家里资产也积了不少。故这个吴声无心承续父业，只常年哄着吴慕给些小钱，好让他在外吃喝玩乐。此次澹云山庄寿宴之事，原由他掌管一应菜品果蔬事务，但他全交由小厮置办，趁众人忙碌之际，连着几日躲去都城一家叫“劳劳渚”的游冶之所听歌吃酒。这日夜里，天将拂晓，负责庄门开阖的小厮，发现吴声死在了山庄大门前。

　　本是大喜之日，山庄却发生了命案，墨五微和墨九青自不信怪力乱神，故知此事定有蹊跷。

　　吴慕还有一个儿子，叫吴曲，只是常年在外走镖，不太亲切。只有这小儿子吴声，历来身边服侍，虽懒怠贪婪，但也算孝心拳拳，如今忽闻失了儿子，这吴慕悲号欲绝，山庄事务自然无力操持，墨九青只好委派另一个名叫萧隐的年青管事接替打理。

　　吴慕只顾哀痛，全然忘了要查问儿子死之原委。墨五微和墨九青虽知庄里有吴声这号人，但平日无甚交集，故也没特别留意。按小厮们的话说，吴声素来有吃酒滋事之陋习，故此番极有可能是斗殴丧命，但若死在“劳劳渚”或其他街巷之地也就罢了，如今竟被弃在澹云山庄的大门口，说是偶然，却也难信。

　　“劳劳渚”是都城极为有名的花柳之地，但向来与富结善，且有权贵相称，故从未发生血案。由此推断，这吴声不太可能与人在“劳劳渚”发生致命的纠葛，再且周边来往之人也都知他是澹云山庄的人，多少有些顾忌，不至于真要害其性命。

　　就在众人吃不准事情轻重之际，常与吴声玩耍的一个小厮意外发现，吴声之死大有怪异。原来这吴声自幼断了一指，然而此时两手却十指如常。

　　众人皆诧，不得其解。此时，然忽忽已闻讯走来，端详其指片刻，淡然说道，“此乃蛇衔草。”

　　“《抱朴子》有云，蛇衔，能续已断之指如故。断指之人，指复如初，必是食了蛇衔草。但这蛇衔草乃天下剧毒，食此草之人，多为以毒攻毒。总是要先中了不可救命之毒，乃服其草。常人若服此草，经脉断裂必死无疑。”

　　然忽忽虽师从秋数天，却出身江北药王碧落寒之后。故自小对世间奇珍药物如数家珍，再冷僻的药材典籍都能如倒背如流。

　　依然忽忽所述，此蛇衔草，乃极寒之地稀有之品，常人不可能得，更不可能服，如今出现在澹云山庄，怕有大事发生。

　　秋数天看了眼然忽忽，再看了眼身侧的墨五微，幽幽说了声山雨欲来。

　　果然次日一早，天落起了小雨。澹云山庄红点苍苔，梧桐新绿，凉风习人，花骨冷香。虽然不久前刚发生了血案，但天一放亮，山庄已是门庭大开，室屋严洁，老幼咸集，笑迎江湖来客。

　　未到午时，凡江湖上略有名望的门派，悉已派人前来澹云山庄祝寿，往素与墨家交好的江湖侠士生意游客也皆已入席。连淡出江湖多年的黄茅先生、枇杷书人、九陌居客、星榆老人等人亦现身澹云山庄，可见墨家在江湖的地位非比寻常。

　　楼潜西自然也在其中，且送了一方极为罕见的陶砚。江湖人皆知，墨五微写得一手好字，其字功底甚至远甚其武功，故来客投其所好，所送之礼多为文房四宝，珍贵无比。但只有这楼潜西赠的一方陶砚，古着雅致，大有谦谦君子之意。

　　辞九冷不防与楼潜西打了个照面，忽想起那日在落月山庄的事来。不知为何，辞九对楼潜西总没有好感，甚至怀有辞九自己都无法估量的厌恶。但辞九又想，这多半源于芒四之故。芒四对楼潜西恨意极深，而血浓于水的父女关系似乎更加剧了这种扭曲的情感，深入骨髓，至死不休。

　　芒四显然也注意到了楼潜西，或者说楼潜西一踏入澹云山庄，就已经进入了芒四的视线。但实际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交集，芒四尽可能呆在墨莲时的房里，直到午宴开始，她作为墨言白的未婚妻，才不得不出现在宴席上。

　　楼潜西并不理会芒四，似乎角落里那个一脸愠色的人不是他女儿，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不过这倒合了芒四的心意，一早醒来，她就不停地暗暗祈祷，希望今天楼潜西不要提到她，更希望墨家的人，暂时忘了她的存在。

　　作为澹云山庄的客人，辞九始终冷眼旁观每一个人，极力想找出每一个来客与澹云山庄的关系。明里的，暗里的，可说的，不可说的，所有这些庞杂的关系，辞九都想一一捋清楚。

　　楼潜西，无疑是最麻烦的那一个。还有，总是随着落月山庄若隐若现的另一个人，程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