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娟》程浣言

36、36 红尘客心 芒四屏息

　　商五井竟是嗤笑，“我认你作甚，还是不识的好。”说毕转身欲走，芒四暗自狐疑商五井怎移了性情，正要上前问住，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哄闹，把芒四一下惊醒。芒四虽知自己入了梦乡，只醒来无味，乃又歪在床边恍思片刻，直至掌灯时分，方懒懒走出房门。

　　原来那哄闹却是实在有的，不过柜台伙计与一住客起了争执。那住客盘缠用尽，事未办完，仍需住上几日，商五井虽爽快允下，只是住客不愿白白吃住，得闲便做起跑堂伙计，本打算略为帮衬以抵房资，然不是端错了菜，便是弄洒了酒，把方桌长凳到处磕碰，柜台伙计看在眼里，总不太快意，一时便唠叨起来，言语间嫌其手脚不利，不如不帮的好。住客自是过意不去，只默默听了，不料伙计见其不哼不响，当是没把话便往心里去，不免大为光火，将声量又提了上去，那住客毕竟年长不少，大堂里又人来人往，几番下来挂不住面子，便回了嘴。两人先是嘟囔，后至吵嚷，待其他客人相继来劝，才又好了，是以芒四下楼时，两人已悻悻散去，各自忙活了。

　　芒四不自觉去寻商五井，只见他仍坐西南方向，不过此刻竟是与吴慕、玉芙蓉在一处。芒四见状，走了过去。

　　吴慕刚好目光迎上，也不惊诧，只道，“四姑娘，许久不见。”

　　芒四道，“老管家，玉谷主，许久不见了。”

　　芒四想，怎么此番再见，吴慕竟这般憔悴了，反观玉芙蓉，依旧美人如玉，清水芙蓉。再看商五井，年纪分明比两人大着许多，却丝毫感觉不到衰颓之气。

　　玉芙蓉笑盈盈道，“昔日谷里匆匆一会一别，未及多叙，不想此处得遇，也是极妙。”

　　芒四道，“是啊，当真是想不到的。原来掌柜与谷主和老管家竟是相识？”

　　玉芙蓉道，“这不掌柜送来一坛酒，执壶把盏，闲话一回，也就识了。”

　　商五井笑道，“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能聚在一处如何也该算是故交。”

　　吴慕道，“我与谷主每回乡祭奠，途中皆暂歇此地，这般说来，我二人与掌柜故交竟是不错。”

　　芒四看向商五井，蓦然想起梦中场景，乃欲说些什么，商五井却道，“村子离这儿有几日脚程，他二人赶路匆忙，向来只略住一晚便又启程。”

　　芒四听此，虽不言语，心里却透亮，维系吴慕与玉芙蓉亲缘关系的从来都不是夏郁烈，而是那已故去的山村老夫妇。尽管如此，芒四还是问道，“您当日说去找十二酒神，不知可曾找到？”

　　吴慕道，“他既出关来，便是要人去找的。所以很快我便找着他了。”

　　芒四本想继续问吴声吴曲之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玉芙蓉见此，倒是说道，“吴慕找着他，也不过是证实吴声死因罢了。他是十二酒神，更是十二月影，吴慕奈何不了他，我也是。”

　　芒四问，“只是，他如何做得了这事？”

　　玉芙蓉叹道，“说来也是无妄之灾。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疯癫至此。我那可怜的徒弟沉音，因生得形似他亡妻，甚而貌美几分，只是这样，他便起了不容之心。可笑他又不忍对那张脸下手，如此，吴曲便顺理成章一举两得，害死他毫无觉察的胞弟，又毒杀一心待他的姑娘。”

　　芒四道，“我虽知人性凶恶，不承望会堕落至此。”

　　吴慕悲戚道，“我虽有心，奈何杀不了他。”

　　几人只顾伤感，这边商五井倏然起身，往锦炉添了点瑞香，说道，“昔年十二酒神江湖树敌颇广，如今他既出关，仇家自会寻来。十二月影虽无人能御，但觊觎之人从未断绝，夏郁烈往后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芒四因乃问道，“十二月影当真可怕？究竟是怎样武功招式？”

　　一语引得吴慕与玉芙蓉面面相觑，吴慕只低叹道，“放眼江湖，无出其右。”

　　玉芙蓉也道，“自古天数盈虚，造物乘除，有果有因，有长有消，偏这十二月影独独是个例外。无招无式，出神入化，所及之处，衣体如魅，寒骨如光。”

　　“若与梅衿山人相较，能否判出高下？”芒四话忽一转问道。

　　商五井虽意会，但仍取笑道，“你这又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玉芙蓉道，“梅衿山人乃江湖极神秘的隐世高人，我并不曾见，自不好论断，但我想，两人若有交手，夏郁烈当不会落入下风。只是，四姑娘何以这般问起？”

　　“我以为谷主与老管家不必过于忧虑，且不论善恶有报，但生死有定，夏郁烈再残虐成性，也终至呜呼之时。”

　　玉芙蓉先是不解，待明白过来只笑道，“竟是四姑娘眼光长远，果然这世间还有更厉害的毒物，杀人更无形无影。”

　　说话间巷外骤然传来哭腔，再凝神细听，却是乐声，初时低沉细柔，继而浑厚悲怆，渐又活泼轻快，芒四心下纳罕，她来客栈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器乐之声，只芒四自小不习音律，不谙乐理，听不出门道再自然不过。

　　芒四道，“此乐真真奇特，先是凄苦幽怨，极尽悲调婉转，后又缠绵悱恻无限留恋，最末酣畅淋漓竟让人顿生那空灵圆满之念。”

　　吴慕道，“这是唢呐，若遇战乱频仍，流民四起的年岁，此乐与哀鸿遍野可闻，少时我们是听惯的。不过说是哀乐，未尝不是脱离苦厄之喜乐。”

　　商五井道，“前方紧邻驿处设有露坛，这是有人家在送别亡魂。”

　　芒四屏息静听，瞬觉心明眼亮，大有天涯倦客红尘梦消之感，而那唢呐，忽远忽近，又似化作不尽秋声，将闻者一股脑全揉碎萧萧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