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娟》程浣言

35、35 故人入梦 世人不常说

　　“你不觉得这委实有些可笑吗？”芒四抬眉说道。

　　商五井一时不解，只问哪里可笑了。芒四便又说道，“皆说这乌栖镇之人过着无名无姓的生活，可偏又倚着昆吾那样的名山，居着冷欲雪那样的名人，铸着南鸳北鸯那样的名剑。所以这无名，实不知该从何说起。若说无名，反是掌柜您这客栈乃真无名，不见牌匾，未有题字。”

　　商五井笑道，“大抵无名便是至名吧。”

　　芒四问，“只是无名若此，一般人要如何得寻。”

　　商五井问，“那你又是如何寻来？”

　　芒四道，“信步而行，缘之所至。”

　　商五井道，“如此，便是了。有人凭记忆，有人凭直觉，有人能寻得，有人再也寻不得，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顺其自然。我设此客栈，本也不图那浮利虚名。”

　　芒四笑了笑，只望向庭外街衢，说道，“反正眼下并无非做不可的事，我便在此多留几日。早间逛逛集市，晚间溪边走走也是好的。”芒四想，梅衿山人是否真的死了，有一人总该知道，那人既是梅衿山人的旧人，又是天下第一情报司的主人，程山水。

　　既是天下第一情报司，程山水的眼线断然布满整个江湖，兴许芒四迄今路过的每一家镖局、当铺、药馆、布庄，乃至一个小小的卖鱼郎都可能是线人。所以这里，这家客栈，未尝不会有程山水的线人，那么，会是谁呢？芒四不觉打量起周身，他们或老或少，或站或坐，或进或出，或说或笑，单凭言行举止，实看不出端倪，全不过是陌生人模样，甚至，好人坏人，聪敏愚笨，芒四亦看不出所以然来。

　　商五井问，“看什么呢，眉头锁得像个判官。”

　　芒四回道，“掌柜您不是说了吗，看人是有乐趣的。”

　　商五井笑道，“我倒是没瞧出你的乐趣来。”

　　芒四道，“所以，我想这乐趣到底还是在于看的人，看的人有趣，被看的人也就生了趣味。我是个顶无趣的人，自然也就看不出什么名堂。”

　　商五井问，“你想看出哪种名堂？”

　　芒四笑道，“我也说不准。”

　　说话间，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江湖男女，进进出出，本是寻常，只是这一男一女，此刻出现在这里，确实让芒四吃惊不小。因为这两人，一个是吴慕，一个是玉芙蓉。

　　芒四虽认出他们，但两人却未留意到身后的芒四，付了房钱，取了钥匙，一径上了楼。芒四想，这世间的兄弟姐妹，虽一脉所出，却实在各有各的情性。有隔川隔谷那样唇齿相依的，有吴声吴曲那样煮豆燃萁的，当然也不乏吴慕与玉芙蓉这样，身世飘零，独当一面的。

　　商五井道，“你怎又发起呆来？”

　　芒四却问，“掌柜您可有妻女？”

　　商五井道，“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不过倒也干净自在，无牵无碍。”

　　芒四道，“方才走过去两人，您可有留意，正是夏郁烈的一对子女。”

　　商五井问，“可是十二酒神，夏郁烈？”

　　芒四道，“正是。”

　　商五井道，“你年纪轻轻，怎会识得他们？”

　　芒四道，“不过一面之缘罢了。男的叫吴慕，此前是澹云山庄的老管家，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吴曲，一个叫吴声。不久前，哥哥吴曲把弟弟吴声给杀了。女的叫玉芙蓉，您应该有所耳闻，当年一曲《独漉》名满江湖的独漉谷谷主，正是她，她是吴慕的姐姐。不过自从他们离开养父母后，几十年间并不怎么来往。倒非嫌隙，而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以这份血缘为碍，故隐姓埋名，各过各的生活。如今两人一同出现在这里，实属怪异。那日吴慕离开澹云山庄，分明说要去找夏郁烈，莫非他们已打探出夏郁烈的消息。”

　　商五井道，“即便如此，又有何怪异。”

　　芒四道，“他们虽是夏郁烈的子女，但一出生便被夏郁烈丢给荒村老夫妇抚养，自此再无问津，这便也罢了，你可知吴慕两个儿子相残，正是夏郁烈从中使坏。”

　　商五井道，“这般看来，人世亲情竟比壁上半抹蝇血还卑污不堪。”

　　芒四听此，便也不再往下说，只道，“罢了，与我又有何相干。我自己的事姑且云里雾里呢。”说罢，辞了商五井，回屋倒头便睡，也不去瞧楼上其他动静。

　　这是芒四来到客栈后做的第一个梦，梦里除了芒四，还有一个人，商五井。梦里的芒四想，还真是多此一举的梦。

　　芒四问，“你做梦吗？”

　　商五井道，“这是什么话，是人都会做梦。”

　　芒四道，“也不见得，你又不是每个人。”

　　芒四又问，“你可曾记得做过的梦。”

　　商五井道，“通常醒来就不大记得了。”

　　芒四问，“为何记不得了，因为不重要吗。”

　　商五井道，“再美好的梦，再可怖的梦，都只是梦而已，何需较真。”

　　芒四道，“也许还真有较真的人。庄周梦蝶，世人都较真了多少年，你说，到底谁入了谁的梦呢？”

　　芒四又问，“一个人一天天把自己的梦忘掉，早晚会出事吧。”

　　商五井道，“这又是哪里话，有梦也罢，无梦也罢，记得也罢，忘掉也罢，醒着的方是实实在在的人生。你以为梦中过尽千帆，殊不知只是过眼烟云。”

　　梦里的芒四默然不答，只接着又问，“那么，人老了也会做梦吗？”

　　商五井笑道，“做梦和年纪可没关系。像我这样的老人，偶尔也还是做梦的。”

　　芒四问，“老人通常会做什么样的梦。”

　　商五井道，“因为已经是老人了，反倒不再做起老人的梦。世人不常说，梦是反的吗，所以就算醒来后已是庞眉皓发的老人，梦里却多半还是簪花载酒的少年呢。”

　　商五井问，“那你可有梦过自己是老人模样？”

　　芒四道，“你眼前这个我，不正是老人吗。你不认得了？夏郁烈，十二月影的夏郁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