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竹马一研为定》与时偕行

72、第六章 可没人能听

　　文心回头一看，是许久不见的梁梦。
　　是了，自己的姥姥没了，等同于梁梦的姥姥也没了，她跑回来奔丧，也在情理之中。

　　文大松听了梁梦的讽刺，气的浑身颤抖，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可怎奈没有出现医学奇迹，他努了半天力，还是只能在轮椅上干生气。

　　文心听文小荷说，文超的媳妇王丽娜家颇有些家底。
　　和文超结婚后，王家怕自己闺女受气，也就顺便给文超安排了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
　　正所谓有奶就是娘，这几年，文超把岳家当自己家，自己的亲爹反倒不怎么过问了。
　　梁梦这话好似一巴掌打在文大松脸上。

　　文心在一旁刚想笑，梁梦看了眼文心，笑着说：“再说，文心跟的男人那才叫一个好呢。舅舅别光顾着骂呀，抱好文心的大腿，保管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梁梦说的声音很大，那些打牌、玩乐的人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齐刷刷看向了文心，弄得文心好不尴尬。

　　“她婶，恁闺女可真有本事，咋找了个那么好的男人？说说，明天俺们也找个！”人群里一个文心看着眼生的人，起哄似的喊了一句。
　　“有本事，你先考学到海江再说。”跟在文心旁边的小雨回了句。

　　“哎呀，文心从小聪明，能考上大学，还能到海江念书，像俺们这些人，连大学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
　　说着众人就是一阵哄笑。

　　文心懒得理那些都不认识的人，上前默默把文小荷搂在怀里。
　　文小荷年过半百，无夫无爱无财无业，一生劳苦，临老还要当牛做马，伺候老人。此生唯一的羁绊便是自己这个并不年轻的女儿。
　　她不再像年轻时，身体壮实、满身干劲。成了干巴小老太太的她，在女儿的怀里，不断抖动着肩膀，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为了刚去世的妈，也为了自己。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文小荷带着文心在自己妈遗体前上了香，磕了头。
　　除了磕头时，文心流了两滴眼泪，后面是再哭不出来了。
　　文小荷也不勉强，后来又带着文心在文家人订的饭桌吃了饭。
　　晚上7、8点时，文大松、文超他们早早回家休息去了，文小莲本来说想留下来的，结果让梁梦给拉走了。
　　小雨、周芳玲他们本就不是文家人，没有守灵的道理，也回家去了，说第二天一早再来。

　　文小荷、文心母女俩在灵堂旁的简易行军床上勉强休息乐，母女俩难得有机会在一起说话。

　　“我这么瞧着你倒比几年前还年轻好看了呢，看着跟20多似的，现在你们年轻人总说什么……逆生长，不会就你这样的吧？”文小荷看着自己的独生女，怎么看怎么喜欢。
　　文心听这么个词从文小荷嘴里蹦出来，不由得好笑：“我都快35了，看着像20多的，那些真正20多的得看起来像小学生了。不过你说我好看了或许是真的，这不是拔了四颗牙，去做了矫正，肯定比以前要看着顺眼。”
　　“那得花不少钱吧？”文小荷压低了声音道。
　　“都是尔旸经手的，我不知道。”文心轻声道。
　　“我瞧着小阳是个有良心的，对你不赖吧？”文小荷关心询问。
　　“是对我的挺好的。”文心想了想，慢慢道。

　　凭良心说，尔旸对文心那是没得说的。矫正牙齿只不过是小意思，就拿弹钢琴说吧，找的是海江音乐学院的教授，每月学费就得万把块。
　　文心不止一次觉得，这钱花在自己这种毫无天资、完全是出于修身养性目的的人身上，简直浪费。

　　更别说，尔旸性格也很好，做事不急不躁，从来都有理有据。他明明不喜欢文心和李升云在一起工作，可以是因为文心喜欢，也没说什么。
　　和小说里面那些蛮不讲理，动不动就是强迫女主做事的霸道总裁相比，只有总裁，没有霸道。

　　“那你们俩有什么规划？啥时候结婚？”文小荷关切问。
　　“看看再说不，不一定呢……工作也忙……”文心含混道。
　　“是他姑姑不同意？”文小荷极其敏感，盯着文心看了会儿，叹了口气道：“要是不行就早点和他散了吧。咱虽穷门小户的，也有骨气。既然高攀不上，就早点断干净。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就没点什么合适的？”
　　瞧瞧，这守个灵也不忘催婚！

　　文心故意逗文小荷：“倒有个和我一起工作的，玉州商城人，就是比我小了6、7岁……”
　　文小荷当了真，皱着眉头道：“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乐不够，可这也差太多了，男人本来就长不大，这……”

　　文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呢，你竟然当真了！你也知道的，我身体不好，不太能生，有几个男人能接受老婆不能生孩子？我早就想好了，等和尔旸分开，我就专心在学业、事业上，多挣点钱，到时候给你好好养老，不好吗？”
　　文小荷依旧眉头就锁：“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你和小阳天天住一块，又不打算结婚，还预备要分手，还准备一辈子不结婚。这搁我们过去叫乱搞男女关系，叫非法同居，你们这……”文小荷气的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

　　“……我也知道我老了，跟不上时代变化了，一晃时间过得真快啊。”文小荷眼睛中闪着泪光：“想当初，和你爸搞对象那阵子，我们最喜欢一起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说着，文小荷还哼唱了起来：“……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
　　她低低呜咽起来：“现在岂止过了一个二十年啊，你爸没了，你姥姥也没了，我也老了，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文心知道文小荷心中的苦楚太多，就故意岔开话题：“怎么今天没见文超？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孝子贤孙啊！他爸爸瘫着不能动，到时候摔盆的活不得是他的吗？”
　　文小荷冷笑一声：“他住院了，爬起来都困难！”

　　文超和王丽娜结婚后，慢慢露出了好吃懒做的真面目。而婚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不能只靠漂亮脸蛋和情情爱爱。
　　时间长了，文超受不了王丽娜的骄纵，更受不了接受了王家人的帮助，被拿捏住的感觉，他想软饭硬吃。
　　就在两口子吵架不断时，王丽娜怀孕了。

　　然而一切并没有随着孩子降生而变好，文超忍受不了半夜被吵醒，哄孩子、换尿布，他出轨了。
　　若是放在其他女孩子身上，这毫无疑问是个悲剧，可放在王丽娜身上……依旧是个悲剧，尽管她娘家叔伯兄弟众多。
　　不过有娘家撑腰的王丽娜终究扳回了一局，她的那些男性亲属，找上门来一人一脚，把文超揍了个痛快。
　　文超来不了他奶奶的葬礼，就是因为被揍进了医院。

　　“他也养了好一阵子了，葬礼是指望不上他帮忙了，不过他说了，摔盆的时候能来！”
　　文心心想，合计着文超就是吉祥物，活都是别人干，关键时刻露个脸。

　　因为是在8月，文老太太的火化葬礼安排的很快。文心回玉南坪守灵不过两三日，就到了火化的日子。
　　那天不仅文超来了，慕治平也跟着来了。

　　一晃也快有5年没见过慕治平了，猛一出现，文心竟然没认出来。
　　还没等文心回过神，慕治平冲着文心身边的周芳玲和小雨开骂了：“你们两个臭娘们，都敢不给老子钱了，还敢躲着我不见……”

　　因为是出殡的日子，就怕节外生枝，小雨赶忙把慕治平拉到没人处去解决。
　　灵堂里，文家人还专门找了做法事的人，那所谓的法师嘟嘟囔囔好一阵做法后，告诉文家人，吉时已到，起灵。
　　文超这个吉祥物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哭哭啼啼地在灵车前摔了盆，露尽了长房长孙的脸。

　　文家人坐上雇的汽车，和灵车一前一后，到了火葬场。那天因为去得早，前面只有一个人，想必很快就能排到文老太太。
　　玉南坪市的火葬场建的颇有特色。玻璃墙围起来的大厅，通透光明。一侧墙上有三个电梯似的小门，最左边那个略大些，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别人不知道，文心可清楚那门是干什么的。7、8年前，慕修齐就被推进了最左边那扇门，不过一个小时就变成一盒灰。

　　“师娘，都给您安排好了，还是最左边的这个。昨天刚打扫干净，今天还没人用过。”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微胖男子，跑过来对文小荷道。
　　这人是慕修齐的学生，考上了火葬场的编制，现如今是个小领导。几年前慕修齐人生最后一程，这学生就“照顾”过。

　　文小荷含着泪答应了。
　　旁边跟着来送葬的人窃窃私语：“找个老师就是好，这人都没几年了，还能继续得照应呢！”

　　又过了一会，大厅里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是个四线小城，大家也不怎么讲究，排队的正主在担架上静默无言，陪送的家属三三俩俩在一旁，有说闲话的，有抹眼泪的，当然也有远远找了长椅、台阶休息的。
　　等的时间长了点，人就会无聊，就在文家人都静静等待叫号时。突然见大厅外一辆殡葬车上下来四个，穿着仪仗队制服的高个年轻男子，动作麻利地走着正步，抬人进了大厅。
　　文心和文小荷面面相觑，心想这什么大人物啊。

　　统共走了不过20来步，那四个小伙子把人放在地上后，迅速离去。
　　好半天文心才明白过来，这估计是殡葬公司提供的特色服务，只要有钱就能享受。
　　可人都没了，再高的规格又有什么用？

　　还没等文心想完，就有工作人员招呼：“下一个李青。李青的家属的在哪？”
　　文心没回过神，文小荷赶忙招手道：“在这，这在。”
　　最左边的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伸出一个类似传送带一样的的钢板床。在工作人员帮忙下，大家把文老太送上了人生最后一站。

　　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文小荷哭的不能自已，摸着自己母亲的脸，口中喃喃自语：“妈，咱不受罪了，不受罪了……”
　　文心是有些怕的，不敢上前。
　　文小荷边为自己妈整理遗容，一边把准备的好的、文老太平时穿的衣服压在她手下面。

　　眼瞅着太阳越升越高，后面排队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工作人员一直在旁边催。
　　到了分别的时刻，文小荷还扑在文老太身上，大哭着不愿走。
　　周芳玲和文小莲上前，硬把她拖走。

　　才刚离开，那传送带“轰隆隆”运转起来，片刻功夫，文老太太消失在电梯门里。
　　电梯门里的声音越发巨大，没人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人人都知道有什么在发生。

　　“妈……”文小荷咧着嘴大哭跌坐在地上，文心上前把她搂在怀里。
　　可没人能听到文小荷的哭喊声，一切都被巨大的声响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