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mate》伊成一

6、第六章

　　第六章我就偷偷看一眼

　　言霖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尽管每次的梦境内容都很相似，但今天出奇的安稳，像三四月和煦的春风，微凉但宁静。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景象，酒店的套房，应该是程暮的住处。

　　竟然没认床。

　　他发现自己枕在程暮的胳膊上，程暮靠着床头睡着了。虽然自己属于清瘦那一挂的，但好歹是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被这么压着，也怪累的。言霖慢慢的挪开自己的身子，尽量不吵到程暮，他把杯子轻轻拉上去盖在程暮的身上。他把自己的手心焐热了，慢慢的替程暮按摩着胳膊。

　　言霖一边替他按摩，一边回想奇怪的梦境。

　　为什么是你？我们以前认识吗？

　　言霖这边跑神，手上动作就停了，两只手十分自然搭在程暮胳膊上。程暮就是被莫名其妙的小火炉热醒的，他向来体温低，特别不喜欢热烘烘的感觉。言霖这个人行小暖炉，烫人不自知。

　　程暮看着言霖出神的模样，没有惊动他。

　　言霖就好像穿越了时空，被定格在了遥远的未来，也可能是过去。

　　程暮看着言霖搭在他身上的手，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他那副委屈难过的样子，心里还是觉得难过。他不属于这里。

　　但是他想。

　　程暮嗓子干的难受，没忍住咳嗽了一下，言霖闻声，回神。

　　“你醒了？今天谢谢你啊，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了你。”言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成功把它变成了鸡窝，放颗鹌鹑蛋肯定是能孵化的程度。

　　程暮觉得好笑，眼前的这个人，清醒的时候好似周身有一张名为妥帖的大网，将所有情绪严丝合缝的挡在网里面，绝不轻易显露，外面的人也别想进去。

　　一旦他开始微笑，这张网大概就开始工作了。

　　许是两个人各怀心思，都不那么坦荡，两个人都在避免和对方的眼神交流。程暮无所谓的摆摆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胳膊，问道：“你……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我不饿。”言霖这会儿对程暮的话都是本能的拒绝，言之凿凿，很像那么一回事，但架不住硬件设施临阵脱逃。

　　咕噜噜。咕噜噜。

　　他的肚子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抗议，言霖听起来格外的刺耳和滑稽。

　　程暮勾唇，掏出手机，一顿操作，点好了双人份的酒店晚餐。

　　末了，十分绅士，询问了一下言霖的意见。

　　“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吃晚餐，你就叫一下好不好？”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就像在哄小宝宝一般。

　　俗话说得好，有奶便是娘，人不能跟饭过不去对吧。言霖死鸭子嘴硬，他的肚子压根不知道节操是个什么东西，当即配合：咕咕咕。但凡能够把这一画面具象出来，指定是点头如捣蒜。

　　言霖无语扶额，程暮低头忍笑。

　　言霖脸上挂不住了，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啊……啊，我给你转账吧。”言霖正打算摸自己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但在床上环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外套。

　　“找外套吗？回来的时候，你外套脏了，送去酒店洗衣房了，晚点能送回来。”

　　“啊，好的，谢谢你。”言霖好像觉得比这更糟糕的一天再也没有了。他突然心里有点堵，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见到程暮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程暮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好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近在眼前却有一种相隔千里的无奈。遇到程暮的几天之内，他的情绪起伏很大，甚至这两年没有复发的病症也在今天一发不可收拾的席卷而来。

　　五年前，言霖在病床上醒来，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告诉他，他出了车祸，脑震荡引起的暂时性失忆，不久后就会恢复。如今，母亲都在病床上躺了两年，他也没能找到自己的记忆。只是这五年持续做梦，梦里总会出现那个金黄落叶的公园，那个穿着白衬衣抱着吉他的干净少年。梦境其实很轻松，大多数时间言霖都是听着对面的干净少年弹吉他。那个男孩，应该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孩，挺拔，帅气，阳光，聪明，有趣，幽默。五年了，这个梦境几乎每天都会在他梦里出现，但他从未看清过男孩子的脸。久而久之，言霖就以为是记忆里的自己。他学着梦里少年的一颦一笑变成了一个开朗阳光有趣的酒吧老板，和每个顾客都相谈甚欢。他记着梦里男孩教给他的旋律去自学了吉他和乐理知识……失去自己的这些年，他们互相陪伴。

　　直到，今天。

　　他看见了男孩的脸。

　　梦里少年的样貌青涩得多，十八九岁的样子，意气风发。整个精气神和眼前的男人要差很多，但是五官骗不了人。

　　言霖掩饰着内心的不安与躁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肯定是错觉。

　　肯定是晕倒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他，在精神虚弱的时候，才会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素未谋面，又怎么可能呢。

　　言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脸。

　　程暮心猿意马，完全没有注意到言霖的反常举动，只以为他是太累了，于是体贴的去卫生间温了一块热毛巾递给他。

　　程暮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言霖。

　　言霖笑了笑，没有拒绝。

　　言霖接过毛巾，在自己脸上热敷了一会儿，便下床去卫生间把毛巾清洗干净挂好。程暮百无聊赖，走到酒店的落地窗，安静地观察着E城的风景。

　　言霖出来的时候，看见程暮安静的背对着他，背影说不出的落寞与孤寂。言霖慢慢地走向程暮，动作轻缓，避免惊扰他。

　　“你走你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程暮大概是听见了他的动静，头也不回的说道。

　　言霖讶异：“我走路这么轻声你都能听见？”

　　程暮笑了一下，指了指落地窗。言霖才发现落地窗上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见，挺像唐老鸭的。既然还是打扰到他了，言霖便大步走了过去，站在程暮身边。

　　“你在看什么？”

　　“E城。”

　　“这有什么好看的？经常都是雾蒙蒙的，总让人觉得很压抑。”

　　程暮讶异地看向言霖。

　　两人对视，言霖失笑。

　　“怎么？我不能有觉得压抑的感觉吗？”

　　程暮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的想法被当事人点明，多少有些尴尬。
　　“没有，就是……就是觉得……”

　　言霖不计较的摆摆手，没有纠结这个话题。两人沉默良久，只是静静的站着一起，言霖觉得心里的烦躁和不安不翼而飞，心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敲门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静。

　　“走吧，吃饭去。”程暮走去开门。

　　言霖转过身，看着程暮的背影，心想，你要走了吗？

　　程暮打开门，让酒店服务生进来，将点的菜品一一摆放在桌上。程暮向言霖招招手，让他过来吃饭。两个人同坐在沙发的一侧，各自安静吃着面前的饭菜，谁也没有说话。

　　程暮拿起面前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言霖倒了一杯气泡水，将杯子推到言霖的面前。他修长的手指在酒杯上打圈，杯口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这倒挺让言霖惊讶的，程暮的熟练程度很显然是经常做这个动作的。但他第一次去一刻钟的时候，局促的模样就像是唐僧进了盘丝洞一样。

　　程暮端起酒杯，咽了一口，放下酒杯，将两手交卧在一起，几个手指相互摩挲。言霖感觉到了程暮的不自在，善解人意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说吧。待会儿手指都要被你窜起火了。”

　　程暮闻言，笑了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言霖说：“我……我要走了。”
　　于此同时，言霖和他心有灵犀般，他在心里问他：你要走了吗？

　　言霖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一点失落，他眼角迅速耷拉了一下，就只是一瞬间。言霖很平静的回答到：“嗯，什么时候走？”

　　程暮：“明天一早。”程暮一直在观察言霖的神色，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自嘲一般笑了笑。

　　言霖帮程暮倒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气泡水，提议和程暮碰一个。
　　“来，碰一个，祝你一路顺风。”
　　程暮端起酒杯，两个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与程暮手指划出的声响不同，这是力的相互作用。程暮莞尔，“谢谢。”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随即，言霖站起身和程暮告别。面对分离，言霖从来都是先转身的那一个。从他记事起，这样的意识就深刻的刻在他的脑子里，他不知道原因，但知觉告诉他，一定是因为他不记得的那五年。

　　“我送你吧。”

　　“不用！你好好休息！”言霖大步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之后，转过身问了一句：“你明早几点的航班。”
　　“六点。”
　　“嗯，再见。”

　　言霖回家就摊在了床上，他梳理着自己混乱的记忆和梦境。最后，他坚定地认为是心理学因素的影响，“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他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我要不要去送送他？我们两好歹算是朋友吧，他都要走了，我去送一下他不过分吧？他要走了，以后可能都不来了，不要给自己制造那么多麻烦，谁管他！睡觉！

　　脑补完一堆戏的言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随之睡去的，还有那个奇怪的想法。

　　“我就偷偷地看他一眼，最后一眼。以后就见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