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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既然你也去,那我们就同行吧 一起去梓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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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樱跟在林霁月身边随侍多年,是个极有眼力和胆识的姑娘,这会儿瞧见自家主子的眼眸像是钉在了陆公子身上一般,便默默倒了茶就识趣地退出了雅间。
窗外隐隐送来一阵朗风,吹起陆俊鬓边的青丝,他却平淡如水地,静静打量着坐在对桌的林霁月。
与昨日不同,林霁月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缎袍,金莲暗纹绣饰,十分鲜亮却不觉惹眼。拇指上绕的一块青玉扳指比起寻常扳指要稍细一些,兴许是因为他的手掌相较同龄男子更显窄小,却依然能够玩转手中的一把十八骨银丝扇。
在这间宽敞的雅间之中,林陆二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桌前对视了半晌,唯有折扇前后轻挥,搅动着四周仿佛凝固了的空气,方才让人确信这场景并非是一副人物静态图。
终于,陆俊耐不住渴意,先垂下眸子,端起了茶盏,却因茶水温度不足,品不出它原本的口感,于是不自觉间皱起了半边剑眉。
“陆兄,若是茶冷了,我再给你添一盏吧。”
林霁月一声轻问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收了折扇便要去取茶壶。陆俊闻声,却当即一饮而尽,落了茶盏伸手拦道:“林兄不必了,今日应约来此,本就不为品茶。”
说完,林霁月倒是乖乖停下手中动作,在半空滞了片刻,随后又抽回到桌边摸起了折扇,哈哈笑起:“陆兄俊相傲骨,气度不凡,叫我看得好生入迷,若非陆兄提醒,我都差点忘了今日相约的目的,还请陆兄见谅,见谅。”
这话要是换作别人来夸,陆俊一定欣然接受,然后再诌一段彩虹屁送回去,可眼前的林霁月却一点都激不起他礼尚往来的兴趣,只摆了摆手,连装都懒得装,就直白地回了一句:“客套话也不必再说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
陆俊心想,这个林霁月明明是欠钱的一方,现在看起来却稳得像个债主似的,将自己约来此处竟是对钱财只字不提,天晓得那张白俊的面皮到底有多厚?
“陆兄误会了,我林某人并非吝财之辈,只是昨日万花舫中欠了陆兄那样大一个人情,又自认为与陆兄一见如故,才想借此机会多与你聊一聊。免得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林霁月这话说得坦荡,似是对二人相遇颇为珍惜。
陆俊淡然道:“江湖虽大,有缘自能再相见。”
林霁月呵呵乐道:“陆兄所言甚是,可奈何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既然遇见一人,那自然要好好相待才是。对了,昨日匆忙,还未曾问过陆兄所居何处?”
陆俊随口回道:“长风客栈。”
林霁月朗然笑道:“果然,昨日瞧陆兄的穿着装扮,便猜到陆兄并非扬州人士。敢问陆兄,此来扬州所为何事?”
陆俊大袖一甩,握拳顶在股旁,轻描淡写道:“我本游人,四海逍遥,来到扬州不过是为了品品茶,听听曲罢了。”
林霁月笑意更深,继续问道:“陆兄如此潇洒,林某当真羡慕。不过听陆兄的口音,可是来自巴蜀一带?”
陆俊闻声顿了半刻,心中疑惑道:这人的耳朵莫非是瞎了?虽说自己前世生于成都,此世又有五年被困于梓州的毒谷,可明明一路上说的都是普通话,怎么就能听出来有巴蜀口音?
刚想要反驳一番,就又听林霁月自报家门道:“瞧陆兄的神色,我应该是猜对了。不过,在下也并非扬州人,家兄在朝为官,我则常居苏州,此来扬州,也是为了好好品一品这阳春楼的茶。”
还真是个自来熟,谁要听你介绍自己。
陆俊虽然心上这么想着,却在嘴角勾了抹随性的笑意,斜斜望着林霁月问道:“那林兄又是为何,要找毒谷呢?”
听闻毒谷二字,林霁月的眸子登时亮了许多,倾着半边身子问道:“怎么,陆兄知道毒谷在何处?”
“只知大概是在蜀地,至于具体方位嘛,恐怕江湖中无人知晓。”陆俊提起茶壶给对面倒了一盏茶,余光中却时刻在观察着林霁月的微反应,而后继续道:“我还知道,那里应该是个不毛之地,多生毒物,甚是危险,林兄要找那样一个地方,莫不是去探险的?”
林霁月合上折扇,又一手摸上茶盏上的青瓷花纹,摇着头道:“陆兄说笑了,既然说到这里,那我也就不做隐瞒了。我自然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只是数月前,忽然有一种来源不明的蛊毒在山西传播开来,被百姓称作狂人毒,想必陆兄也有所耳闻。那狂人毒毒性剧烈,扩散极快,尚无应对之法,且洛阳离山西颇近,朝中自然人心惶惶。家兄终日衣寝难安,我便想为他分担些忧愁,听闻幽冥毒谷中有一位毒王,最擅制毒亦擅解毒,便想去寻他要一个能解狂人毒的法子。”
陆俊闻言默然一阵,一只手也不自觉地抚上杯口打转,心中却在凝思,如若林霁月真的只身前往寻找毒谷,那必然是找不到的。
所谓幽冥,便是至暗至阴之地。
梓州北部有座高山名曰天阴山,山之北部有条河曰天阴河,而就在这山北水南之处,丛生了一片谷原,常年由秽雾笼罩,不见阳光,因此无人居住,且通行困难。时间一久,便生出万种毒物,形成了一座天然毒谷。
陆俊从毒谷中爬出来时尚且耗费了七日,此次再寻恐怕还要费些功夫,更不用说原本就不知毒谷所在的林霁月了。
何况吴三笑已死,无论是武当弟子还是富家少爷,哪怕他们走进了毒谷,也都不可能找到他的。且若非百毒不侵之体,谁靠近毒谷都是死路一条,若是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送死,陆俊定会心不得安。
可是,如何才能要他们知难而退?难不成要他拿着喇叭向天下人宣布,是他杀死了吴三笑?届时,又有几个人肯信呢?
难,实在是难,比登天还难!
天子一号间内此刻出奇的安静,林霁月一直凝视着陷入沉思的陆俊,从那对匀称的剑眉到不露锋芒的双眸,再从高高挺立的鼻梁到润红紧抿的薄唇,他从未漏过一丝一寸,全部收在自己的眼底,而后悄悄与心中的某个影子对比。
果然,他与两年前,大不一样了。
只是,他到底是何身份?从何而来,要往何处?方才所说的四海逍遥,是否真心所想?又是否......
想到此处,林霁月喉头咕咚一声,面色忽地难看了几分,原本明亮澈然的眸子笼上了一层淡淡的云雾,略有怅惘的意味。
他再次拨开折扇,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昨日闻得陆兄身上有淡淡草药气味,身侧还挂了一个空酒葫芦,想来是懂些医术的,且陆兄为人慈悲仁善,应该也想要寻得解毒之法吧?如是若此,那陆兄可与我一同前往梓州,多个人相伴,总归安全一些。不知陆兄意下如何?”
陆俊蓦然抬眸,对上林霁月的那双深明的眼睛,思绪就如同停摆的时钟一般,倏地一下被抽空了去。
他在说什么?
陆俊向后挺着腰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回顾了一下林霁月方才说过的每一个字,便快速提取到了“酒葫芦”和“梓州”两个词,眉心瞬间凝作一团。
陆俊心道:这厮昨日果然有在暗中偷窥我,可是梓州一事,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虽然依旧风流般地扇着银丝扇,但林霁月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在这一桌之隔的距离下无所遁形。
他迟疑了,想来也是觉得哪里说得不妥,想要赶紧找补几句,却干干碰了几下嘴唇,还是未能发出声音。
罢了,说出的话哪还能收回。
于是他又挤出淡然的笑意,故作轻松,等着陆俊开口。
“昨日我与林兄初见应是在万花舫,而那时我已将葫芦扔在河中做了垫脚用,不知林兄何处看到我腰侧挂着它的?”
林霁月一愣,似笑非笑的表情略显尴尬,却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他犹豫这么久,不是在怪我把他架在仁义道德上下不来台,准备另寻一个借口拒绝与我同行,而竟然只是在思考葫芦的事情!
林霁月赶忙解释道:“陆兄误会了,其实昨日你我初见并非是在万花舫,而是在这个阳春楼。我原本只知毒谷在蜀地,便想来扬州打听一番,听闻阳春楼的茶最是地道,于是昨日偷个闲来此品尝。而昨日街边人声寂然,楼下没有几个客人,我便注意到有三位壮汉在聊狂人毒之事,想仔细听听看是否能寻到一丝线索。不经意间就见陆兄独自坐在角落,似乎也在旁听,随后几位便不知何故争吵起来,就,就多看了陆兄几眼,那时陆兄的腰侧,便挂着那样一个轻颠颠的酒葫芦。”
一时间,陆俊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霁月这番解释既自然又真挚,倒显得陆俊斤斤计较一般了。
“那昨夜,林兄问云柳姑娘毒谷在何处,不是没有得到答案,怎么才过几个时辰,就打听到了梓州呢?”
陆俊更加疑惑地盯着林霁月,他认为,连丐帮打听到梓州都颇费力气,他一个刚来扬州的外人,怎么一夜之间就能获得如此详尽的线索?
林霁月神色稍显为难,咬着下唇忖思了片刻,“啪”得一声收起折扇,低声道:“不瞒陆兄,我在此处稍有些人脉,昨日出了万花舫,就去拜会了一位老朋友,至于他是谁,请恕我不便透露。他也是在不久前才打听到毒谷所在,就把第一手信息全都告诉了我。”
“原来如此。”陆俊轻声回应,端起茶盏一口闷下。
“不知陆兄可否还有别的疑问?若是没有,那......”
林霁月投来深深期盼的目光,灼得陆俊眼疼,便赶忙把视线挪去别处,假咳了一声,道:“我确也想去毒谷寻找解毒方法,既然所求相同,那便一起吧。”
余光中,陆俊瞥见林霁月长舒一口气,当即又挂回了原来的笑容,不住点头,“既然陆兄应下了,那咱们就得尽快出发,也免得更多百姓受苦遭难。至于昨夜欠陆兄的账,便放在日后还了,一起去梓州的路上,所有食宿费用在下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