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心声 靖王之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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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刚撤，茶盏尚温的间隙，南宫焱正絮语着宫内近几日的动静，字句间都在宽解安平莫要过于担忧。唯独韩君后的那番提议，被她不动声色地隐了去。
期间，安平察觉妻主眉宇间笼着层化不开的沉郁，可转念一想，许是她连日为善后之事奔波劳心，才失了往日的神采，便也没再多问。甚至连南宫焱提出独自回趟将军府，安平亦未觉半分不妥。
深秋的暮色来得急，日头刚擦过姚都城楼便沉了下去。带着秋意的冷风卷过街巷，将灯笼里的火苗吹得乱颤，昏黄的光团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影。
南宫焱提灯独行，脚下的石板缝里还嵌着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先前靖王举兵造反虽被平定，但百姓仍心有余悸，家家户户早早熄灯锁门，整座城静得像浸在寒潭内，连犬吠都寻不见半声。
寒风刮过衣领，反而让南宫焱的心神愈发清明，这样冷清的夜，本就最易让人保持警惕。
自她搬离将军府，此处只留几名下人打理，府内情况依旧如常。
南宫焱入了府，径直走进祠堂，就着案上残烛，给阿娘的灵位添了三炷新香。待叩拜的动作落定，她却迟迟未起身，膝盖抵着冰凉的蒲团，目光凝在那方木牌上，像是要透过漆黑的木牌，望见阿娘生前的模样。仿佛下一刻，那牌位后会传出声响，像从前般唤她“焱儿”。
“领兵打仗最忌讳犹豫不决”，阿娘的箴言还在耳畔回响。
南宫焱攥紧拳头，低声呢喃：“阿娘，你说得对，犹豫终究成不了事，此事该做个了断了。”
话音落时，她眼底的迟疑全然散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冬前来将军府禀告主子，言宫里头刚遣人递了信，请将军入宫面见韩君后。
南宫焱心中了然，知晓是韩君后已寻得靖王的藏身处。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未料及韩君后行事竟这般雷厉风行，不过一夜功夫便有了消息。
“天冬，备马。”南宫焱语气沉肃，不带半分拖沓。
“小的这就是办。”天冬适才跑出两步，又突然折回来，询问道：“您不和郎君打个招呼？小的来时，郎君正亲自为您准备朝食呢。”
南宫焱身形蓦地一顿，指尖微微蜷缩，软声道：“不必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去去便回。”
天冬虽觉有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得退下给主子备马。
适逢南宫焱驾马刚离开将军府，安平带着朝食才将赶至，以至两人未见面说上一句话。
天冬连忙上前解释缘由，可安平望着南宫焱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内心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泰和殿内，韩君脸上堆着温煦的笑，见南宫焱进来，朗声道：“南宫卿来得这般快，必然是打定主意。今日小金医正要为帝君施针，我们有充足的时间问话。”
南宫焱行了一礼，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波澜：“还请君父带路。”
“爽快。”韩君后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身旁的徐当侍，补充道，“就由徐当侍领你前去，本宫得守着帝君，免得出岔子。”
徐当侍接过令牌，恭敬地领着南宫焱前往靖王的住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道小径，全程无话。最后，他们停在一处荒僻的殿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生了层薄锈，连匾额上的“桂月苑”三字都蒙着灰。
“将军，到了。”徐当侍上前与守卫低语几句，亮了令牌，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释道，“靖王在偏院那间屋子，医正会在一个时辰后来复查，请将军抓紧时间。”
南宫焱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她认得这里，桂月苑是关押犯错君夫的地方，寻常人连苑门都接近不了，倒真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毅然迈步走进苑内，寻到了那间偏殿。
屋门一推，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霉味，呛得人鼻间发涩。
“谁？你不是医正。”里头传来一道嘶哑的嗓音。
靖王虽重伤在身，警觉性却未减半分，这倒说明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南宫焱没接话，反手关上屋门，一步步地走向里屋。
靖王愈发觉得不对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撑起半边身子，偏过头眯眼瞧了半响，才辨清来人模样，反而松了口气似的。
他斜靠着床头，声音虚浮：“原来是你……南宫焱，本宫早猜到，你会来。”
南宫焱负手而立在床前，俯看他道：“我来，是要一个真相。”
靖王半阖眼，冷笑道：“想知道真相？得有条件。”
“靖王你真是伤糊涂了？”南宫焱唇角勾出抹冷意，“凭你如今这阶下囚的光景，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倒不如痛快地说出来龙去脉，好歹还能让帝君与我之间添些嫌隙，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
“被人看穿心思的滋味，着实不爽。”靖王轻叹一声，再次睁眼时，眼底竟亮了些。他抬手指着床尾的圆凳，“坐吧，既然要谈，总得让你听得舒坦些。”
南宫焱也不推辞，搬过圆凳挨着床头坐下，冷声道：“靖王，请说。”
靖王偏过头，眼珠缓慢转着，似在打捞脑海深处的记忆，沉默半响后，他才缓缓开口讲述这段往事。
“当年你母亲南宫旻带兵打仗颇为强势，连皇姐经常夸赞其是难得一遇的良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旻……南宫旻打胜仗的势头愈来愈盛。你也知道，有时候功绩过高并非为一件好事，而且她又是个直肠直肚之人，心里装的皆是保卫家国安危的念头，即便行事坦荡，终是抵不过旁人的猜忌之心。”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才继续道：“那一役原本是必胜局，南宫旻步步为营将敌军逼退至北荒界内。届时北荒军已无退路，只消我军再推进一步即可令北荒安生十年之久。由于北荒军早已杀红了眼，各种手段轮番上演，南宫旻虽能回回化解，然而此法造成我军消耗极大。
后来，前线加急的求援信送到皇姐手中，需尽快调集粮草补充物资。皇姐提前得知即将大捷的消息，甚是喜悦，立刻差人办理粮草事宜。为了庆贺，她特意办了场家宴，而本宫也因此得以入席用膳。
酒过三巡，玉美人寻了个借口走了，接着韩君后带着孩子们回去温书，旁人见此也识趣告退。姜侧君私以为是个好时机，瞧着皇姐心情好准备向其提要求。他言南宫将军立下这般大的功劳，必定得全军将士爱戴，姚有明君和虎将，真是社稷之幸。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细品却微妙，分不清姜侧君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可皇姐偏偏从言语中读出了别的意思。”
有关姜祁之的事，南宫焱早有耳闻，他出身商贾世家，彼时姜家把他送进宫侍奉帝君，本想求盐引，但抵不过帝君老谋深算，致姜家送人送钱也没得到一星半点儿的好处。
“我记得，姜家早年想培养个武将用来巩固权势。事发前一年岁末，姜侧君的父亲还特意找过阿娘商谈，不过被阿娘婉拒了。”南宫焱忽然开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想必是姜家被拒绝后，再通过姜祁之为武将谋个出路。”
靖王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看来，姜侧君那日的话或许真没别的意思。可皇姐心里的疑窦已经生了根，当下脸色猛地沉下来。姜侧君见皇姐冷着脸，愣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皇姐便秘密召了几个心腹大臣商议，其中包括周淼和杨鸣。皇姐询问国库粮草是否充足，能不能拖上几日再送。周淼是个实诚人，提议早些运送粮草以防节外生枝，皇姐未回应，其余老臣都是人精，听出言外之意，个个支支吾吾的再无人敢应。
末了众臣推诿将刚入仕途的杨鸣充当出头鸟，接下这桩运送粮草的差事。”
闻言，南宫焱身子顿时一僵，眸低满是错愕，未曾料杨鸣在狱中所说的一切皆为实话。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切：“密令……帝君给我阿娘留的那道密令到底写了什么？”
靖王无奈摇头，遗憾道：“本宫用蛊惑之术审过不少宫人，眼看就要查到密令内容时，被金梦宁坏搅了局。事后本宫猜测皇姐多半想让你阿娘撤兵回姚都城，因为本宫收到南宫旻战死的消息，当即就去庆元殿找皇姐质问，但她并未正面回应。
待处理完南宫旻的丧事，本宫便被皇姐押送至南方监禁。接下来的事你都查到了，用不着本宫细说。”
南宫焱顿时红了眼眶，靖王所言与自己查到的线索几乎一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帝君姚均。
她忽然回想起什么，猛然抬头：“袁怀清先前说，那日帝君分明指责你用不入流的手段迷惑她，让她做出荒谬的决断，此话何解？”
“不用些非常手段，如何能套出她的想法？”靖王话音响亮，双眸闪着异样的光，“本宫愿意为南宫旻赌上性命。”
靖王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遥想第一次遇见南宫旻，自己立刻被其俊朗的外表所吸引。奈何皇姐不允，硬生生地打消他的念想。他从那时起，立誓要夺得皇位替了皇姐方能实现愿望。
“南宫焱，事到如今，你不如和本宫联手为你阿娘报仇，这江山由我们共享。”
南宫焱不禁站起身，怒视靖王道：“若非你惜时对阿娘纠缠不清，帝君怎会生出疑心。你接近阿娘无非为了抢夺皇位，何苦演绎虚假的深情。”
“我在尔等眼中真就无情无义……”靖王声量愈来愈低，满眼竟是失望之色，“你走吧，本宫所为是否出自真心自有天作证。”
南宫焱愤然转身，快步走出屋子。
靖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自古功高盖主为大忌，旻儿如此，你南宫焱，将来恐怕也逃不过。”
南宫焱回到泰和殿，只言身子不适想回府歇息。
韩君后没多问，只温言叮嘱了几句 “好生休养”，便放她走了。
待南宫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韩君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对徐当侍道：“南宫世代效忠帝君，但愿靖王的话能让她对帝君生了嫌隙，这样她才会转而为我们所用。看好南宫焱，当下华昱还不能失去她的协助。”
徐当侍会意道：“小的明白，君后这步棋妙哉。”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