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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刚讲完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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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讲完课,阿福在收拾教案,把纸面材料塞进包。
一个矮而胖的女人在教室门口看了几眼他,学生朝门口流动,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女人露出一个笑容,走向讲台。教授抬起头,冲她微笑。
“田兰妈妈。”阿福说。
“我来的路上学校门口保安还敢拦我来着了,说是我是学校里棠泽辰老师的亲属还不信,非要我打个电话,真是不嫌人麻烦。得亏要你来接我,课这下上完了吧?唉我这几天忙幼儿园的事真是热火朝天。前天还出事了,你听说了吧,就小卖部门口那事。啊谁做得出来那种事,真的太吓人了,我听警察局里的朋友说是晚上和凌晨发生的,还好我当时没去那里。诶呦呦可太吓人了,这下肯定不能走夜路,要不然就碰上这种坏事。幼儿园的一个小孩儿的家长还去看了一眼,那场面啧啧啧。万一这种人就住在我们小区里怎么办啊?这下还怎么信任住户啊?”
阿福看起来很认真地听着,等田兰停下来喘气,眼睛不再咕噜噜转,整个教室到处瞟的时候,他点点头,看着她的脸,说,“是挺可怕的。”。
“所以我就想着搬走。警察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抓到,还不如抓到那人之后把他尽快给杀了,啧做出这种事情真是禽兽不如,警察赶紧把这人抓了好。今天幼儿园里还有家长组成护送团送小朋友回家呢,这种人是禽兽,就还会挑孩子下手。”
孩子。阿福把鼻子从包上抬起来,好像想起来一件没做的事,指头停在纸片的边缘。
“我听警察局里朋友说啊,那个遇害的司机啊,是喉咙被刀切开的。下手特别利索,就嗖的一下,脖子上开一个小口,你瞅,就在这里。听说是他把窗户摇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那人就来了,他都没注意到,然后这人就用刀片把他的脖子的动脉划开了,就嗖的一下。”田兰激烈地说着,同时用手猛烈地做了一个手势,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刀,阿福昏暗的眼睛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无意识的表情,从头到尾,在田兰身陷于另外一种时空时,阿福就以这种眼神看着她在提及事情时眼中的空白和专注。她说到下面的话又做了好几个手势,“然后轮到小孩子了,就嗖嗖嗖地捅他们,小孩哪知道跑啊。马先生啊还说要把那个凶手碎尸万端之类的话,在幼儿园门口大吵大嚷的,吓死人了。”
“子辙是给孩子做老师的吧?”阿福忽然问。
“哟——”田兰拖长声音,甩动着脑袋,撅着嘴,摇头晃脑。像一头猪。她说,“就是那件事。嗐。这么一个人简直吓死人了。他还是给孩子们教书的!你看小区里的qq群了吧?那事儿只比家长群里提出来的时间晚一点点。”
阿福看着她。
如果你看阿福的眼睛,会发现他眼中一潭死水,而那死亡和死去的鱼不同,是一种流动的,吞噬性的,鲜活的死亡,如同黑井,黑井中有地下水源源而注,以一种生命的态势将嘴伸向洞口,不断索要着什么活物,如果有孩子,人或动物掉进去,黑井里的水就一口把他吞了,无声无息,地下水仍然注进井水,它是鲜活的,一直在等待,方向朝向洞口。正常情况下由于光线,那眼中也会有一点圆圆的光亮,但那白色的光亮是漆黑的动态变化。黑井等待着。发现这一点需要一种特定的环境,一种认知,或一种卓越的洞察力。田兰什么也没发现。她先入为主地想着他,看着他,如同所有人想着其他的所有人。阿福是一个漂亮的,干净的,受人尊重的,一表人才的人,阿福的事业前途无限光明,阿福对田兰做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呼应信任,田兰看着他,呼应了。
“我没看。有这种事也是吓了我一跳。”
田兰看看周围,最远的学生也是在门口,她还是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那个周子辙啊,别看表面上白白净净的,像个好人,他爸是20年前的一个连环谋杀犯。”
“谁说的?”
“就是住你们那栋楼一楼的雷姐,就是老公总是出差,自己一个带孩子的那人。昨天晚上忽然在幼儿园群里说,她是律师,查了周子辙了。诶呦呦,”她停顿了一下,但没从阿福的沉默里得到满意的回答,“这么好的一小伙子,没想到是谋杀犯。他看起来是挺好的。表里不合。”
“您并不知道他是谋杀犯。只不过是他的父亲是谋杀犯而已,他自己不一定杀人啊。”
“我不知道啊。”田兰眨眨眼睛,别过脸,摇摇头,“我还想把梁鹿给他介绍过对象呢,亏我没这么做。”
“这么说他没有女朋友?” 阿福把一支笔别进包外围的口袋里。
田兰发呆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伦伦的爸爸,马先生也真是可怕。”
阿福把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了。
他看向田兰。田兰的目光还是空白的,滞留在另一片时空里。
“他在门口啊,把孩子护到身后,指着周子辙的鼻子骂,他说——”田兰又激烈地挥舞起手指头,眉头紧皱着,脸变得丑恶起来。
学生都走光了。
随着人越来越少,她逐渐变得粗暴,野蛮,愤怒的声音在整个教室里回荡。
没人听得出这是马先生的话。
“‘谋杀犯!早该在20年前把你判死刑了!杀人魔!我知道你爸是谋杀犯!从这里滚出去!’”
周子辙在夜路路灯下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到。他在外面转了一大圈才回到家,他在那条经过游乐场的小路上看到了那对母女,她们在他上任第二天曾和他一起散步,女孩冲周子辙做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向他打招呼,周子辙条件反射性地也举起手摆了摆那母亲立刻护住女儿,远远逃离他,向后不安地瞥了他一眼。
有声音在后面叫他。
“子辙?”
他回过头。
他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会喊自己子辙,他更奇怪为什么他会直接朝自己走来。刻薄的好奇也好,尖利的辱骂也罢,他有所准备。今晚没有风,空气依旧很冷,呼出来的气变成了夜灯下蒙胧胧的白雾,周子辙鼻子上的黑色眼镜架闪着光。游乐场另一端,一个黑幢幢的人影走了过来,但他的步子的速度缓慢,而令周子辙惊讶的是阿福的表情,他在对他微笑。
阿福就在几米以外的位置。他和这位邻居并不熟,三个月来除了见面的那次,没怎么说过话,相见也是出门上班偶尔遇到。阿福在他的印象里总是不急不慢的,没什么事让他着急,也没有什么理由让他步履缓慢,一个漂亮男人。
阿福把塑料袋提起来,从里面掏出来一瓶装咖啡。
“这是我刚在超市买的热咖啡,天气很冷,现在喝它还是热的。”他说。
两人到了大学,他们沿着湖边走。湖前是一个大广场,没什么人,广场被夜灯照的光秃秃的,一只闪烁的蝙蝠挥舞着翅膀,在灯下像老影片的录像一样飞舞。远处的咖啡店关门了,光歇了,店后漆黑一片。周子辙手心里的瓶装咖啡刺烫着他冰凉的指头。沉默。
“你还好吗?”阿福一直在打量他的神色,终于问。
“根本没什么事。我很好。”周子辙干脆利落地说,做出一个笑容。阿福做了个怪脸。
“你看起来不是。”
周子辙踱步到了前面,他听到这话像老鹰一样转过头,看了看他,又把头转回来。
“你多大了?”周子辙问。
“35岁。我应该也比你大。你27岁?”
“27岁。”
“你平常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和孩子玩,这显而易见。”
“我是在一个很大的家庭里长大的,几乎所有孩子都比我小。我对孩子也许有一套。你呢?”
“我以为你都从电视上知道了。”
阿福看了一会儿他的神色。
“我没有说你是谁。”阿福说。
周子辙第一次转过头,正视他。
“是家长群的一个家长说的,”阿福观察着他的神色,“田兰妈妈有家长群,但你看起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说有一个家长散布了关于你的事。”
周子辙没说话。
“人们的态度变化可真大,对吧?”阿福说。
“他们表现得跟平常一模一样。”周子辙忽然说,猛烈地做了一个手势,他从不这么激烈,阿福被他惊到上身往后倾斜了一下,眼睛一直看着他的手势,是入迷的,周子辙继续说,“所有人,都跟平常一模一样,只是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不断看着我,在和我经过的时候,把眼睛瞟到一边去,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阿福不说话。
“我没有杀任何人。”周子辙说,停顿住,又看向湖面,他没扭开咖啡,一直把它放在手里。
阿福不出声地打量着他。
周子辙忽然又说: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我也是前天才知道这里有人死了的,警车在街上聚集,警察走来走去,之后突然之间他们就觉得是我杀了人了。我大概也猜到了。他们觉得我是杀人犯,因为我父亲。但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生活在我这个‘杀人犯’中间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
“他们过的和平常一模一样。这是最可怕的。我是说既然他们都做出了这种判断,为什么不直接上警察局去告诉他们,我怀疑这个连环杀人犯的儿子杀了人?而是一个一个都闷声窝在角落里,用眼角瞥着那个杀人犯。没有人做任何事,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在你身边经过,有一个孩子的家长在第一天见到我时是沉默地把那小孩掳了过去,根本没看我,第二天倒是对我发了一顿火。我觉得很生气啊,我觉得非常生气,他什么也不做,不去告诉警察他怀疑这里有一个人威胁自己孩子的安全,而是怕得要死,最后靠怒吼来抵消自己心里有多害怕,他只是另一个在这些人里的弱者你知道吗?他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待宰的羊或者鸡一样,伏在那里,看着他们其中一个死了,然后祈祷同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真的对他们的无力感非常生气,我太生气了,我都希望其中有一个人把我抓去警察局,问这是不是我干的,免得这种窒息落在我身上。最可怕的是这种沉默的窒息,所有人都等待宰割。还有——我不想再解释这句话了。因为这就是真相。我解释的都烦了。我不是那个家伙,就是我爸,我知道我和他一点都不像,我不是杀人犯。但我还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说,看着阿福,“我没有杀任何人。”
阿福应他的呼应,对着他的眼睛。周子辙以为他会退缩。
阿福带着一种包容的优雅,轻而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黑井般的目光,毫无保留地吸收了他说的每个字,并向周子辙保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黑井里的黑水所吸进。他们之间忽然因为阿福的回应达成了一种默契,阿福理解他说的每个字,不需要他用言语来确认,理解是形成于言语之上的。
“我不该之前说那些话,全是些——”周子辙还没说完,就被阿福继续用那种语调和声音打断了。
“没关系。”
周子辙顿了一会儿。
“我其实高兴多了。”他支支吾吾地说,“突然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这个……”
“看到你开心就好。”
周子辙沿着湖走了几步,阿福在几步外慢悠悠地跟着。“我喜欢画画。你之前问了我喜欢做什么。”周子辙说。
“画画啊。”阿福点点头。
“我就是业余爱好。我姐姐和我一起上画画课,在以前的时候。”
“我也画画。”
“你喜欢哪个画家?”周子辙问。
“鲁本斯。”
“我也是。他的画里有柔和,细腻。”
“你自己创作吗?”阿福问。
“啊,是的。”
“我可以看看吗?”
“等我有时间吧。很奇怪的是,我们都住在楼里,是邻居,却没怎么说过话。”
“楼里的人基本上都没怎么说过话,虽说里面还住着一家人,互相认识。”阿福说。
“你刚才说你认识田兰。”
“的确。”
“你怎么会认识她的?”周子辙问。
“因为我田喜妈妈的养子。”
周子辙直了直身子。
“哦!”
“我是她最早收养的孩子,也算是第一个孩子,你的咖啡凉了吧,拿我的吧,它还是温的。”
“啊,不用了。”
“所以我后来就有一堆弟弟妹妹。”
“相处好吗?”
“不。大家都讨厌彼此。”
“我和我姐相处得还可以。”
“看你很会跟小孩玩嘛,还以为你家里有一堆小孩子。”
“我的确有很多侄子。你怎么知道我会跟小孩玩?”
“你是幼教。”
“这不能代表一个幼教擅长跟小孩玩。”
“我偶然看见你在滑滑梯那里和小朋友玩。和你玩的孩子应该都喜欢你。”
“我想照顾他们。”
“你有一种母性。我不是在贬低哦……”
“我知道。”
“我们确实聊得很来。”阿福微笑着说,“你有照顾人的天性,当然,肯定和田喜妈妈是两回事。虽然你敏锐得像伯劳鸟一样,真的看不出来你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周子辙说没有接话。他说,“你今天怎么样?”
阿福微微吃了一惊。
“我很好。”
“你看起来有些累了。”
阿福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愣了一下,面无表情,淬不及防。他露出笑容。“我今天课比较多。”
“学生们还好?”
“大学生是大学生。有人还会打断你说话。”
“小朋友就不一样。做幼教让你反思——为什么这些孩子长大之后怎么变成那种人了。”
阿福的目光随着周子辙表情的变化做出变化,显得像水流一样灵动。
“你真的很喜欢孩子啊。” 阿福依然用那种平静,有些枯燥的声音说。
“是,是。”
“说实在的,我没有那么喜欢。”阿福坦白。
“想想他们长大之后绝大多会变成那些混蛋就觉得讨厌。”周子辙毫不犹豫地接过他的话,他说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把话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向阿福。
阿福很开心地笑起来。
周子辙看了眼他,好像觉得刚才的话有些不合适。
沉默。
“为什么你不怕我呢?”周子辙问。
“我为什么要怕子辙?”
“今天一天了所有人都因为我的事躲着我。”
阿福说,“因为没什么好怕的。”
周子辙没接话,没答话,虽然阿福希望他答话。周子辙看了看别的方向。
“田仁浩房东似乎很怕你的样子。”周子辙说,转移话题。
“我觉得我并不凶啊。”阿福答。
“人不可貌相。”
“你也是。”阿福说,“这些人应该都杀光。”
周子辙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话,支支吾吾:
“他们还有孩子。”
“这有什么好冲突的?”
“你不可理喻。”
“假如心里想的如果都是不可理喻的,那真是没有人性。”
“我不想听了。”
阿福说,“为什么你不把你最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他先平常声音说,然后忽然扬声说,“你知道田兰今天为什么来大学找我吗?她在打听我其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打算怎么分割田喜的遗产,”他说,“她在问之前好好说了一通那个谋杀犯是怎么在商店门口谋杀那个司机的,你应该看着她的脸,子辙,她的脸兴致勃勃,好像她自己在现场杀人一样,然后她又说她怕得要死。再看看每个人说起他们听见的谋杀,车祸,意外时是什么表情。”
一顿,阿福稍微远离了他,周子辙感觉一只无形的放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气管,自己又不再被闭气,能呼吸流畅,有些头晕眼花。
“疯人杀人没有愧疚。愧疚是文明臆造出来的。”阿福说。
“你杀了那个司机吗?”
阿福微笑。
“怎么,你觉得我用一把刀把司机的喉咙割开了?”
“用刀?”
“嗯哼。用刀,血从动脉里喷出来,洒到窗玻璃上,好像喷漆画。血是黑的,但流下来的液体是红色的,浓稠的,新鲜的红色。”他做着田兰试图做过的手势,表达不了的意思,平静,轻巧。
周子辙没说话。
“我相信你。”阿福说,“你没有杀人。”
周子辙背脊发寒,看着他。
“你把我叫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们聊得来。”
周子辙的呼吸冰凉了一阵子,他把目光往别处搁着,手指也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为什么你说那些?”周子辙问。
“哪些?”
“疯人杀人才不会愧疚的那些。”
“可为什么你听得懂?”
“什么?”
周子辙颤抖着嘴唇,他往回走,他感到阿福跟在自己身后,目光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但频频回过头却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白日看不见的黑暗像上涨的井水,从脚底升起,涌向他的头部。他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再也不敢往回看,他脑中,马先生的声音大得很:
“你这个杀人狂!还敢在在这里!小心我杀了你!”
他蓦得想,不,不,马先生不会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他又听到有人发声。不知道那是他脑中发出的,还是现实里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