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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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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把树里的鸟都驱散了,耐寒的鸟留了下来,另外的鸟迁徙去了南方。一只日本蓝色蝴蝶站在树枝上。周子辙眨了眨眼,他从小区的布满寒霜,由枯草包围的小径上走回住处,抬起头,在鹿角般的黑色树枝上方看见了它。他又眨了眨眼。那是小楼的玻璃窗后的一个穿蓝衣的人影,从他的仰视角度看,她就像一只蝴蝶,但如果细看便退化成了人影。那座小楼是他住的小楼,穿蓝色日本浴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玻璃窗笼盖的楼梯上,往外看。小区内部的娱乐设施中有小孩子在玩,他们在冬风里发出清脆铜锣一样的声音,在玩蹊跷板,滑滑梯,有一个小孩和她的家长正与周子辙并肩而行。小孩话不多,喜欢周子辙,孩子的家长也对这年轻人有好感。他们聊了一路,在路口分别。周子辙要进小楼,进去前抬头看了看,在三楼的年轻女人消失了。二楼的大妈正推着电动车往外挤,她一直把轮子推到门外,等周子辙向一边退开,才仿佛注意到他的存在,咧开嘴笑,向他打招呼。一楼的一家人的门紧闭着。二楼不见人。三楼,严航在走廊里用折成两半的筷子敲瓷砖地板,他习惯了周子辙,等他经过时也不看他。但等周子辙的目光不放在他身上时,他总是从余光里瞥他。周子辙总装看不见。四楼,徐洋的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响声,似乎是电视的声音。周子辙隔壁的邻居的门也是紧缩的。他回了屋。今天他提前下班。三天后,幼儿园后会举办一个小节日,园长在向老师和家长征集食物供给,田兰和他认识的几个家长参与了这件事。现在他打算去外面散步,换了一件衣服。
下到二楼时,那年轻女人正在锁门,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她听到有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周子辙。她把蓝色日本浴衣换掉了,身上穿着修身的粉色套装,是一个时髦女子,她的眼睛看着周子辙,眨了几下,说话,露出微笑和一排小小的整洁的牙齿:
“你好啊。”
周子辙脑子里一根警觉的弦绷紧了。
“你要去哪里吗?”她问。
楼里的人普遍不爱互相交流。徐玟的黑眼睛看着周子辙。她长得瘦又高,四肢修长,肢体灵活,脸上的皮肤在泛着光,五官小巧,眼神狡黠而活力四射。周子辙忽然明白是什么让她格格不入了。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和严航,徐洋,田仁浩这类人为伴,好像把光用肮脏的栅栏封住,但她的光线仍然奇异地突出了栅栏,独立于这幢楼。周子辙记得自己曾看见徐玟和严航在一起,严航低着头,而徐玟则似乎一个年长姐姐或一个母亲一样对他说什么话,不笑,面目严肃。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见过徐玟和田仁浩,亲哥哥徐洋在一起过,也不记得她曾和阿福在一起。
她在他后面下了楼。
“幼儿园三天还是两天后有一个活动,要去那里提供食物。是田兰叫我去的,就是我后妈的妹妹——”徐玟自顾自地说话,不用周子辙接话也能继续说下去,好像自己对自己说话。
“是在三天后。”
“我在幼儿园附近看见你。那份工作好做吗?”
“我喜欢那份工作。”
徐玟点点头,抿嘴笑,不说话。
他们到了外面。
“你是做什么的?”周子辙问。
“拉皮条。”
“那听起来……”
“开玩笑的。我做中介。挺好玩的。你要往哪个方向走?哦,和我一样。其实我也不是做中介的。”
“挺好的。”周子辙说。
“我觉得也是。”徐玟说。
他们走到了小区外的一个商店门口,徐玟向周子辙介绍附近的一个湿地公园——一个绝佳的散步地点。在周子辙把一只手放在嘴上,远望着辨别方向时,一个靠在车门上的司机用一种非常刺耳难听的声音向他的同伴说话,声音很大。那是辆黑色丰田车,他看样子是一个拉人载客的,手指头泛黄,常夹着烟,眼睛东看看,西瞟瞟。等周子辙弄清方向,他再看向徐玟,发现徐玟在盯着那司机看,自己开口说话时,徐玟转过头来。他最后确定了一遍路线,徐玟笑着说“对对”。两人就分别了。徐玟向与周子辙相反的方向走去,脸上的表情仿佛已经把适才的谈话与谈话的人忘了,她的神色中浮现出一种淡漠,也不再看注视了三秒左右的司机,什么都不在乎了。徐玟沿着街走,向右转,经过一条新的街,她走路步子轻快,速度快,好像脚是羽毛,她的眼睛在四处看。她经过了一家面包店,一家五金店,一个锁上的小区门口,地址应该是在这附近,她往回又看了看,确认自己没错过什么,再抬头看向前面,见到了咖啡馆的店牌。田兰告诉她在这里见她。咖啡馆的店面是一排落地窗,门把手是木制的,拴着一个铃铛。徐玟攀上台阶,推门而入。
一只猫咪趴在最近的桌上,摇着尾巴看她。这是一只肥呼呼的大蓝猫,懒洋洋地眨着琥珀色的眼睛,嘴巴心满意足地耸拉着。
靠近柜台的咖啡圆桌上放着两个大铁盘,大铁盘上放着一个又一个圆圆的黄色小点心,点心上缀有一点红色樱桃酱。徐玟踮起脚尖斜着身子往里看了看,两个中年女人在柜台后的厨房里忙活,从门中进进出出。徐玟又看向蓝猫,蓝猫冲她咪了一声,这只猫是怎么被训练的不去吃桌上的点心的?她想,拿起一个点心,朝猫的脸凑去,猫的鼻子好奇地嗅着那个散发香味的黄色团子,脖子抬了起来,徐玟把黄色团子往桌下一丢,蓝猫从桌上扑了下来,去碰那团子玩了。她转回到盘子前,伸手想蘸一下团子顶部诱人的樱桃酱,她刚碰到红色小点,一只大手就狠狠地打在她的手上。徐玟把手缩回来,委屈巴巴地看着田兰,田兰冷冷地瞅了她一眼。
“偷吃贼,早知道就不叫你过来了。贼性不改。”田兰往厨房里走去,又回过头瞪了她一眼,以防她又伸手吃东西,虽然徐玟对这些点心已经不感兴趣了。她一边舔指尖上的樱桃酱一边看着田兰。
“你叫我来干什么来的?”徐玟大声问,打量咖啡厅墙壁上的挂画,故意撤开几把椅子,让它们码的东倒西歪。
“把这些成品送到幼儿园里,那里有冰箱。这里保存不好。”田兰又出来了,也不看徐玟一眼,戴着卫生手套的手上托着两个新团子,徐玟把一只胳膊撑在一把椅子上,盯着田兰,盘算自己怎么撞她才能把她手里的东西全撞掉。
田兰用那种急迫的语气说话。
“托盘就在那里。”她回厨房前把手随意往盘子上一摆,好像徐玟不知道托盘放在什么地方似的,“我再覆上一层保鲜膜。”
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大婶在田兰消失在厨房里后走了出来,从柜台上拿了一个白色的瓶子,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徐玟好奇地看着她,她又看见一团黑色的头发在门口浮现,肯定不是田兰的。属于一个年轻姑娘,那年轻姑娘的脸露出了一会儿,目光看着其他地方,然后又消失在了厨房里。徐玟的目光亮了,停留在年轻姑娘消失的地方。田兰拿着一个保鲜膜滚筒出来了,她利落地扯出透明的保鲜膜,叫徐玟抓住滚筒的一头,又把扯出的保鲜膜的另一端贴在铁盘边缘,让她不断滚动保鲜膜,直到保鲜膜的面积可以覆盖这个托盘。成了。田兰拿起剪刀把扯出来贴在托盘上的保鲜膜与滚筒断开。她抓起完成的托盘,交给徐玟,眼里透出十足的不信任与警惕。
“你知道幼儿园在哪儿吧?”田兰问。
徐玟看了会儿她,她保持着用两手抓住了托盘的耳朵的姿势,面无表情,接着,突然伸过脖子,脸靠近田兰的脸,田兰被惊到了,瞪大眼睛,不适地往后仰,徐玟挤出一个微笑。
“知道。”她说,然后把托盘从田兰手里扯出来,向门口走去。田兰翻着白眼,回到厨房,徐玟把托盘一侧抵在腰间,用一边肩膀抵着玻璃门,把它推开,在冷风吹上她的脖子时,她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咖啡厅柜台后的工作,注意着,那年轻姑娘又如她所愿出现了一次,她们短暂对视了一眼。
蓝猫蹲在地上,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地上有食物残渣。
从幼儿园回来后,徐玟站在冬风里想了一会儿,去了小区里新开发楼区。这个区域里都是仿欧式的小洋楼,只有一栋楼里有家人住,其中有一栋是田喜的遗产。这栋楼经历了修葺,装修,遗弃,破败,在房地产商重新看中它的价值前,它会一直处于等待装修的状态。楼一共有三层,每层有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很大,包括三个居室,一个客厅,一个厕所,一个大阳台,糊上去的壁纸是仿欧的鸢尾花图案,飞蛾图案。其中二楼和三楼的房间是相连的,由楼梯联通。这个房间没有上锁,任由人进出。没人来这里。室内长了几株青草,瓦砾和灰尘厚厚地堆积在一楼的地板上,阳光从很多窗子里洒进来,照得一切通透,明亮。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楼有一张印花布沙发,一张桌子,印花布沙发后是垂着百叶窗的窗户,从百叶窗的窗叶间,可以看见小区里的树与人工河,还能望见田仁浩的房子,它离这栋楼只有二十米不到。二楼最大的房间是一间主卧室,主卧室里几乎空空如也,还有三间较小的卧室,一间卧室里堆满了工具,一间卧室里只放了一把结实的椅子。这几间小卧室的窗户都是大多是被用木板封死了的,使光线模糊,如果把主卧室的门关上,从走廊上来看,整个二楼就是完全昏暗一片了。
徐玟在主卧室前停了一会儿,像舞者在排练室的门前打量了一会儿房间。主卧室里靠窗的墙上还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全身镜,镜子下方布满了油漆点和黑色的斑点。墙纸是飞蛾图案,深紫色图案,粉色底纹,材质也很漂亮,有些部分剥落了,露出米黄色的墙面。这里是静谧的。她没有进去,去了主卧对面的小房间里。
这时,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徐玟把手搁在房间的门把手上,眨了眨眼,她从兜里摸出一把刀,歪着头,看着楼梯口。
是阿福。
徐玟把刀收起来,不再看他,推门而入。
这房间几乎全天光线模糊,只有正午才变得敞亮。房间里有一张铺了肮脏床单的床,床上还有一个硬邦邦的,让人摸着没有把头躺上去的欲望的枕头。有一个小床头柜,床头另一侧有一架立式台灯,立式台灯也是通电的,整栋楼都还供水供电,这是奇怪的一点。床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衣柜,卧室里还附一个洗手间,洗手间在打扫干净的情况下应该很漂亮,但如今很脏。徐玟绕到小床另一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打开的棕色纸箱子,纸箱子上有扳手,榔头,消防斧,几团电线,一只空空的塑料瓶,她没找到她要的东西,打开床头柜,第一层柜子里塞满了很多旧纸,没法用的断头铅笔,没水了的钢笔和几枚老硬币,她又把柜子推回去,又哗啦地打开了第二层,第二层抽屉有点斜,因为滑动轴坏了,里面的东西因为徐玟打开的动作向一侧滑去。她扒开堆在上面的几卷胶带和又一把重扳手,从下头拿出了一卷铁丝和一把匕首,一把手术刀,这刀是严航去年到医院给右眼缝针时从医生那里顺的,依旧锋利。徐玟站起来,一手掂量着手术刀,一手掂量着铁丝,犹豫不决。
“怎么?”阿福说,他用手指碰着墙上相框的边角,打量着墙的壁纸。
徐玟把手术刀和铁丝举到面前,她还在犹豫不决。
“你觉得这个好,还是这个好?”
“这个吧,看起来锋利一点。”阿福指了指。
徐玟看了看阿福,笑了一笑,突然把手术刀怼到阿福的眼皮下,刀尖离他的眼睛一厘米不到。阿福看着她,眼睛也没眨。徐玟咯咯笑了。她把手术刀撤回来,在手指间搁着。阿福没有笑。
“不要动那个新来的人。”他说。
“为什么?”
“这个楼里不能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被送出去。”
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他们在小区外的一家商店前,发现了一辆黑色丰田。
去商店上班的小妹带着孩子经过。他们路过那辆车,早就熟视无睹,这车的主人是拉人载客的,手指头发黄,眼珠子也是黄的。小妹开锁,小孩趁着等的功夫在外面玩,一会儿捡捡石子,一会儿玩玩从阴沟里长出来的长长的青草。
黑色丰田似乎是暂时停在这里,等主人回来的,因为它的朝商店一侧的窗户还是摇下来的,有人坐在黑黝黝的驾驶座上,歪着头,似乎在打瞌睡。
小妹开了商店的门,进去忙了一会儿,她从柜台后扬起脑袋,看见孩子还在外面,对着摇下来的黑色丰田车的车窗户,似乎在好奇车里有什么,她懒洋洋地叫了那孩子一声,孩子没动。小妹便凑近了,一手环在孩子肩上,头发晃到了眼睛前,她望向摇下的车窗内,车主坐在驾驶座上,像弯着脖子睡着了,主驾驶座一侧的窗户边缘有黑点,主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上有一列喷溅式的浓稠黑点,车主脖子以下到胸膛上方的部分都是黑的,他在打瞌睡是因为他的血流的太多了,最后他也抬不起头了。他死了。所以他们发现这里死人了。那孩子一时半会儿弄不懂那个男人在干什么,最后他看见了血,觉得新奇,想:他死了。没有尖叫,没有惊奇,没有话语。
因为他是孩子。
有人死了的事情在下午传开,晚上达到沸腾。
人人都知道:有人死了。
他下班回来。在昏黄的灯下查楼口自己家的电表。
二楼的大妈在没人用的铁信箱前停下,看了看他,然后凑了过来。周子辙抬起头,看见她,为了礼貌向她笑了笑。周子辙是一个笑起来挺让人觉得亲近的人,一个很可爱,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男人,连粗话也不说。
大妈把挂在手上的垃圾袋扔进了垃圾桶里,她瞟了几眼周子辙,在他要上楼梯时叫住了他,神色是带着好奇的,脖子是伸长了的。
她问:
“你是不是那个连环杀人犯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