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记》夏初海月

9、极乐神殿

　　“没有找到你四哥吗？”从我的表情里，胡明明已经读懂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不住涌出来。

　　四哥的确来过这里，可是现在，他不见了，禁台外的世界没有他的气息踪迹，禁台内只有他残存的痕迹，那么此刻，他在哪里？可怕的念头再次牢牢攫住我，我不敢深想。

　　“其他几宫都确定没有吗？”胡明明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

　　胡明明在我耳边轻声叹息。

　　呀，这一向最有办法的狐狸也会叹息。

　　“那他只有一个去处了。”他低声说。

　　“哪里？”我从他肩上抬起头，抹抹眼泪，急切地看着他的眼睛。

　　“刚才过来的时候，‘极乐殿’的一池黑水，看到了吗？那是通往鬼域之门，所有审判过当死的囚犯，会被打出灵体，尸身投在水池里，灵体通过鬼门进入鬼域。与我们平日里去鬼域办事不同，灵体进入里面是没有气息可感应的。每个族类的灵体进去，灭灵都有一定的时间，灵体灭了，水池里的尸身也会消灭。”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推开胡明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然你的小兄弟为什么会说到‘七七’？说到云衣阁和狐族开战？”我抬起手指着胡明明的鼻子，杀气陡升。

　　胡明明的眼神错愕，想不到我有此一问。

　　“我只是瞎猜，进了‘禁台’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从‘天尽’门走了——就是那池黑水正上方。”

　　“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恍惚的精神被四哥的事情一刺激，逐渐清明。一伸手，我从背包里取出了我的“悯丝”，刀尖向前，对准了胡明明。

　　“悯丝”是以鲸鱼骨淬炼而成的一把长匕首，十分锋利，是我入学那年父亲送我的礼物，因为它非金非铁，触指生温，父亲认为它最适合女孩子，温柔、悲悯，却也有最佳的隐蔽性，能在关键时候给对手最无情的一击。

　　“这是什么？”胡明明却好像根本无视我的问题和他此刻的危险，对我手里的“悯丝”发生极大兴趣。

　　我将刀尖向前逼近了一点，“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轻易进到禁台这种地方？你说的不错，这里都是灵力强大的大奸大恶之徒，而你如果只是偷鸡摸狗，根本不会被关到这里来！”

　　胡明明对我的话置若罔闻，伸出指尖，在我的“悯丝”上弹了一下。

　　“是象牙？还是塑料？”像是自言自语，“难怪能轻易带进来，不然早被发现了。”

　　“喂！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什么？”他像是如梦初醒，“哦，我呀，我就是只作奸犯科的狐狸。”

　　他伸出手拨转我的刀刃，我因为头晕，手上也真是没什么力气，悯丝被他轻轻松松就拨开了。

　　“没错，我说谎了，我不是偷鸡摸狗，我是江洋大盗，偷了皇宫里的宝贝。”

　　“那你怎么会跑出去？”我对他的话半个字都不敢再信。

　　“我说过啦，禁台只有两个出口：‘天尽’和‘地穷’，我没死，自然是从天尽门溜了。一会儿我带你走哈，还是从天尽门，熟～的很！～”

　　那个传信的风界精灵能跑出来，一定是有生门的，是不是狐狸说的“天尽”，却未可知。

　　“你真的只是想要‘心旅’？”我又提起悯丝，指着胡明明。

　　“真的是。”他无奈。

　　“不是有其他企图？”

　　“真～的没有！如果你现在能把‘心旅’给我，我立刻就走！”他信誓旦旦。“你有吗？有就立刻给我！”

　　我的刀尖垂下来，“我没有，真的在四哥那里。”

　　他眼睛突然一亮，拉着我开始狂奔，才几步，就跑到了隧道里。

　　“你干什么？！”

　　“如果你四哥真的在黑池里，那‘心旅’一定在他身上！”胡明明眼里闪着光，琥珀色的瞳仁燃起一小簇火焰，炯炯发亮。

　　我相信他是真想要“心旅”了。

　　跑到隧道尽头的门前，他停下脚步，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拉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尽量调匀呼吸。

　　呼吸稳下来，胡明明携着我的手，轻轻走进了“极乐殿”。

　　殿中仍弥漫着那股檀木和紫藤花香，静静悄悄，空无一人。殿中铺着一层棕金色的地砖，光可鉴人，十几根高大的圆木柱子撑起雕梁画栋的房顶。这大殿一点也不像狐域城里那些高科技建筑，倒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历史角落。

　　没有一个人，不明白胡明明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和胡明明的每一步，尽管放轻脚步，但一点点和地面的摩擦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都显得格外明显。

　　才几步路，胡明明的手心已经濡湿，额头也冒出汗来。

　　终于捱到黑池前。

　　我抬头望，果然，池水的正上方有两扇雕花木门，看上去平平无奇，此刻门扇合拢，门上一左一右雕着两个字——“天尽”。

　　“下水去找。”胡明明轻声吩咐我。

　　我当然要下去找四哥，可是，他为什么不去？不是要“心旅”么？什么阴谋？

　　“我给你盯梢……水面一动，守卫就会出现，我问你，你打得过吗？”

　　那倒也是。可是……

　　不等我想明白，身子一斜，胡明明推了我一把，我向池水中直跌下去。

　　“啊！————咕嘟咕嘟咕嘟”我下意识狂喊了一声，随即没入池中。

　　我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反正是要找四哥，索性在水中一路下潜。

　　起初是一片黑暗，池水中什么都摸不到，越往下反倒越是光亮，令人彻骨生寒的池水也似乎渐渐变暖，更令人惊异的是，我身上方才七手八脚套上去御寒的那些云衣，似乎也在渐渐起作用。“大力袖套”开始工作，让我游水的速度快了不少。

　　往下潜了几十米，视线已经相当清楚，这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水域，向下看，再有几十米，似乎是池底，池底一角，影影绰绰，好像有东西。

　　最后十来米，看清了，是四哥，他闭着眼，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

　　我奋力游过去。

　　突然，面前的阻力消失了，我“啪嗒”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抬头看，水在我头顶三四米高的地方悬浮着，而我此刻，身在一个完全干燥的空间。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爬起来，朝四哥冲过去。

　　“四哥！——”

　　我扑在四哥身上，却发现他身上冷冰冰、软绵绵的，毫无生气。

　　四哥死了！

　　真的！已经！死透透的了！！

　　“哇——”我呆了片刻，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我从未见过死人，第一次见，居然是我至亲至爱的哥哥！心像被穿透般疼痛，虽然预见了四哥可能遭遇不幸，但此时此刻，四哥的尸身就在眼前，我又是心痛又是害怕，除了大放悲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小丫头，他身上有没有？！”胡明明的喊声从头顶传来，似乎近在咫尺。

　　哼！只知道惦记你的“心旅”，丝毫不在乎我四哥的死活！

　　“云罗！——快上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咦？好像是云岚？？！

　　“哎呀你真不要脸！”一声娇叱。果然是她！

　　我心中一喜，一定是大哥让堂姐云岚来帮我了！云岚来了就好办了，她是整个云衣学院的学霸，办法最多，法力也比我这个学渣强多了。

　　放下四哥身体，我恋恋不舍看了一眼，纵身上跃，回到水里。

　　不过三两下，游出水面。

　　水池边有三个人正缠斗在一起。

　　一个正是云岚，身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流云一般上下翻飞，使的正是家学“流云十一式”，同样一套功夫，云岚使起来特别好看；另一个是胡明明，笨拙地左支右绌，完全没有章法；还有一个一身黑衣，披着个黑色大斗篷，行动极快，却丝毫没有声音，好像在暗夜中飞行的蝙蝠。

　　云岚和黑衣人都在攻击胡明明。

　　这两人都是高手，胡明明左右格挡，已是十分狼狈，我爬出水池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左腿已经吃了云岚一脚，肩上挨了那黑衣人一记，险些跌倒。

　　“云罗！快过来！”云岚看见我。

　　“丫头，衣服在吗？！”胡明明居然还抽空回过头来问我，一扭脸，黑衣人差一点扯住他脖领子。

　　“云岚！……”我满面泪痕水痕，跑向云岚。

　　突然，身体一轻，我被人当胸一拦，揽进了怀里。是胡明明！还未及反应，胡明明已经从我背包中抽出了悯丝，横在我脖颈里。

　　“退后！”他叱责云岚。云岚止步，面上布满焦急。

　　旁边的黑衣人却不管，飞身掠起，向我们扑过来。

　　我吓得闭紧了眼睛。

　　就在那一团黑影飞近身前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到了一个字：走。

　　紧接着，就是云岚的惊呼：“不要！”

　　伴随着这声惊呼，我和胡明明已经向后飞起，落入黑池中。

　　胡明明拉着我极速下潜。

　　池面“噗嗵——”、“噗嗵——”两声，显然，那两人也入水了。

　　我使劲挣扎，但胡明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我拽得死死的。

　　很快我们到达池底。胡明明放开了我，先去搜四哥身上。

　　“你别动他！”我气极了，冲上去跟胡明明拉扯。

　　四哥的衣襟已经被扯开，里面空无一物，没有“心旅”，没有“猞狸”，没有“扶摇”，甚至，连身体也没有。不，有身体，四哥的身体是一个透明空壳子，灵体不在其中。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黑衣人和云岚也到达了池底。

　　胡明明重新将我一把拉在他胸前，云岚冲过来，却被胡明明挥舞悯丝挡住，不能近身。

　　胡明明拉着我边打边退，来到一扇门前，我的脸被胡明明的手肘格到一边，正好看见门楣上的大字：地穷。

　　黑衣人几个起落，也到了近前，而我和胡明明，已经背抵大门，避无可避。

　　“等等！”云岚突然大喊一声，抬起手臂挡住了黑衣人。“不能再逼了，我妹妹不能进去！”

　　“擅闯禁台，都得跟我回去查办！”黑衣人作势要扑，却突然在空中一转身，轻飘飘一掌拍向云岚。

　　“小心！”我不由惊呼。

　　云岚何等机灵，原地盘旋而起，一起一落，已经落在胡明明身前，一抬手，将“悯丝”夺了过来。

　　这一下反守为攻太快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云岚的手向我伸来的时候，胡明明下意识反身，和我一起扑开了身后的大门。

　　脚下一空，我们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云罗！！——”云岚上面大喊，随即，她的脸、她的声音和那个光亮的小窗口一起，隐没在我头顶上方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