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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霜华寒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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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婆婆家时,苏浅见一名秦宗弟子正站在门口张望。
他一见人来,便忙飞跑着赶上来,“不好了,宗主快不行了!”
周锋翻身下马,“怎么会?”
“秦宗主身中剧毒,林依姑娘说已经没救了!”
苏浅跟在秦向安身后往屋里跑,见秦向安光着脚从碎石铺就的庭院跑过,她只觉心揪得慌,可秦向安却像并不觉得硌脚,只管撒开腿跟着周锋和王宏往里冲。
苏浅有些诧异,秦向安又并无焦急悲痛之色,这会子跟着他们跑,倒像是……赶着去看热闹一般。
可秦向安从不是那起喜欢凑热闹的无聊看客啊,她忙将此念头打住。
及进屋子,只见满室站着许多秦宗弟子,人虽多,却寂然无一人说话。
众位弟子见他们回来,忙闪出了一条道。苏浅看见林依守在床边,而秦宗主胸腔激烈起伏,口中涌出大口黑血。
因见宗主盯着秦向安,苏浅忙从后边伸手轻推了秦向安一下,“你让宗主看看你。”
“我么?”
秦向安看向苏浅,苏浅点了点头。
虽面露疑惑,秦向安还是转过身,径直往床边靠了靠。秦宗主抬手伸向他,他便又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握住了秦宗主的手。
秦宗主将目光落在秦向安的脚上,“天冷,如何……”
秦向安笑着缩了缩脚,秦宗主见秦向安冲他笑,也扯着嘴角笑了笑,他张口似还想说什么,却不能够了。
秦向安仍握着秦宗主的手,见他骤然僵住的脸上仍挂着笑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酸楚,瞬时不觉滚下泪来。
他抬手抹了抹眼泪,茫然地看了看苏浅,“向安……是我吗?”
“秦向安,是你。”苏浅低声应罢,又多言了一句,“他是秦宗主,是你爹爹。”
苏浅说完这话,忽觉眼前黑了一下,她身不由己地栽向秦向安时,眼里又能看见东西了,她瞥见秦向安略一侧身避开了她。
突然重摔在地时,察觉到众人围拢过来打算扶她,苏浅赶忙抬手阻止,“等等……咝,痛,让我缓缓……”
她略有些吃力地偏头看向秦向安,众人见她跌倒皆心急,唯有他竟无动于衷,想到这里,她胸口一闷,双眼顿时又是一黑。
林依替苏浅包扎好伤口后,与小银闲聊了一下别后之事,她听率先返回的弟子说有白虎相助时心中十分纳罕,“秦宗的人不是杀了你的同族吗,你怎么会帮他们?”
“我弄清楚了,不是秦宗的人,是秦孝天的人,那时他们顶着秦宗弟子的身份到处作恶。”
“难怪,那你今日也算报仇了。”
“并没有,我将来自要聚贤堂整个儿陪葬。”
林依笑道:“当心怨气过甚走火入魔。”
“我心里有数。”小银看了看后背衣服都染透了的苏浅,“真行,伤成这样一路上还废话连篇。”
“她就这样。”林依笑问,“你是不是担心她?”
小银并不否认,“她没事吧?”
“有我在,不会让她有事的。”林依将染血的手浸在盆里,抬头看小银,“你闻到血气,不会控制不住吗?”
小银摇了摇头,林依又问:“那你现在吃什么?”
“天地灵气,人间五谷杂粮。”
“难以置信。”
“我不喜人多,走了。”小银说完,只见白影一动,她人就不见了。
“你去哪?”林依追出院外,只见王宏和明羿坐在外头。
王宏懒洋洋地朝她挥挥手,“你是在跟小银姑娘说话吗?”
林依点头,“是。”
“她跑得太快了,走了。”
林依见只有他俩,忽想到婆婆领着秦向安去添衣后再没见他踪影,便问他们秦向安在做什么。
“在睡觉呢。”王宏回答。
睡了……林依苦笑了一下,他当真不担心苏浅?她皱眉一想,他能避开受伤的苏浅摔倒不顾,自去睡了也没什么奇怪。
深夜,周锋率秦宗弟子自去将秦宗主安葬回来以后,眼睛皆是红红的。回到宅子以后,几位弟子见到秦向安,一时分外眼红。
大伙方才劝他一同去安葬秦宗主,他却赖在被子里不肯起来。如今倒是起来了,正笑眯眯地捧着婆婆给他的一碗热汤。
一位弟子就着手里的锄头朝秦向安的头打去,他只顾低头吹汤,浑然不觉危险靠近。
“你做什么?”一位师哥忙上去夺锄头,那名弟子握紧杆把不放,“我又没想真打,就想试试他当真如林姑娘所言把什么都忘了不成,本以为公子回来能光复秦宗,可你看他……”
秦向安听见他们说话,将头抬起来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又继续捧着碗轻轻地吹他的汤去了。
那弟子气急败坏地将锄头往地上狠狠一掷,锄头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哐啷!”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紧随其后。
那弟子见秦向安被锄头落地的声音吓到一颤,还摔了手里的碗,登时疯了一般大笑起来,如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那名师哥捡起地上的锄头靠在门边,对周锋说:“我去劝劝他。”
“好,你别责备他。”
“我知道。”师哥点头去了。
周锋看向对着瓷碗碎片红了眼睛的秦向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不过见秦向安如此,他倒也并未生气。
他自知秦向安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在决定重振秦宗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即使没有秦向安,也会将此事坚持到底。
然而,众多苦熬着的秦宗弟子见公子回来自是欢欣鼓舞,如今见他这般,难以接受也是有的。
周锋帮忙收拾了碎片,因秦向安身上的衣服洒了汤,他叫起秦向安,带他去换身干净衣服。
“公子,你今日为何突然出现啊?”周锋将带来的衣物放下,回头只见秦向安呆呆地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怎么,困了?”
秦向安点了点头,周锋笑笑,将脏衣服拿起来,“时候不早了,那公子早些睡吧!我替你熄灯。”
“不熄灯。”刚躺下的秦向安猛然坐了起来。
“为何?”
“我……害怕。”
周锋笑道:“这里还算安全,公子怕什么?”
秦向安盯着油灯说,“怕黑。”
婆婆家本自清贫,很不该浪费灯油,但周锋看着他眼巴巴看着灯台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周锋路过苏浅所在的屋子时,听见王宏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便也进去了,一看,林依和明羿也在。
“苏姑娘如何了?”
林依站起来让他坐到自己的凳子上,自挪到床边坐下,“情况还好,我今晚守着她,没事的。”
王宏见他手里抱着的衣服先前是秦向安穿在身上的,便问:“你从秦向安那儿过来的?”
周锋点点头,“苏姑娘此番受伤还是因为替他挡了一下,他不是也挨了秦三伯一掌吗,怎么瞧着好像没事?”
“略微受了点内伤的,不碍事。”林依说,“只是奇怪秦三伯这一掌没什么威力。”
王宏当时混在人群里看得真切,“威力自然是大的,只是秦向安现身时是周身带着灵力来的,这便消减了大部分伤害。”
“他今日突然出现,是傅前辈送他过来的吗?”林依问王宏。
“傅灵使未曾出现。”王宏敲了敲脑袋,“我明白了,他是自己瞬移过来的。”
林依笑问:“那他是变得比从前还要厉害了吗?”
王宏点头称是,但一想到他今日的种种表现,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林依知其意,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谢宗未必知道秦向安过来了,忙问王宏是否需要告诉傅灵使或谢祥一下。
王宏摇摇头,傅灵使灵修了得,自然知道秦向安的下落,他没过来,想必也没打算再管秦向安了,不用特意再知会他。
大家略坐了一会儿散了,独留林依守着苏浅。周锋恐林依辛苦,又煮了面条给她送去,林依吃完以后赶他回去休息。
周锋经过秦向安的房间时,想着还是帮他把灯熄了才好,于是轻轻推门进了屋子。
秦向安却没有睡着,一进门周锋便看见他裹着被子头朝门看着他。
周锋干笑两声,“你还没睡啊?我就看看你睡了没有,你早点睡。”
他走出房间将门关上了,心里盘算着抽空多上山采些药材,多换些钱给婆婆贴补灯火油钱才是。
第二次中午,苏浅一觉醒来,见林依在屋内走动。
她叫了林依一声,试图爬起来,后背却传来强烈的痛楚,“啊……哇……我不能动了!”
林依哭笑不得,上前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你老实些罢!”
苏浅嚷口渴,林依倒了水递给她。苏浅一面喝水一面扫视了一下屋内,“我问你件事,秦向安有没有来看过我或者关心关心我啊?”
林依苦笑着摇头。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
苏浅又问,“我师哥和王宏大哥呢?”
“他们和周锋去边境了。”
苏浅点头,差点忘了,到流云城的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开辟一条边境出入通道,让意欲离开流云城的城民平安进入沐霞城。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苏浅叫住她,“你先去看看秦向安在干什么,成不成?”
“好,我这就去,回来告诉你了再去厨房,好不好?”
“好!”
苏浅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等着,过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来。
苏浅心里开始打鼓,不会是秦向安出什么事了吧,又或者林依出了什么事?
也顾不得后背疼痛难忍,她挣扎着起身抓起床边的一件厚袄子披在肩上,摸索着出了门。
“你这孩子怎么出来了!”婆婆正在厨房门口煎药,瞧见她出来,忙过来扶她。
“婆婆,您老看见林依没有?”
“在秦公子屋里呢!”
林依在他房中怎么呆了这么久,苏浅正犯疑,又听婆婆说:“秦公子不太舒服。”
一闻此言,她急得打转,“他们在哪间屋子啊?”
“那一间……”婆婆指了指一间房门半掩的房间。
苏浅也不要婆婆搀着了,她飞速赶进屋内,只见秦向安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林依在他的手腕上扎了几根银针。
“这是怎么了?”
林依回头,“你怎么下地了!”
苏浅有些害怕,忙问是不是施行换血之术后留下了什么问题。
林依摇头,说他是昨日受冻,这会发起热来了。
苏浅见秦向安一头汗,一脸泪痕,略有些不解,发烧自然不舒服,但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林依指了指他的手腕上被铁钉贯穿后留下的那个伤疤,“我替他扎两针缓解缓解。”
苏浅恍然大悟,这是旧伤作痛了。她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秦向安这是……疼哭了?
秦向安没告诉林依的是,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些画面,关于一间黑暗阴冷的地下石室,他想起了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还有惨死的小狐狸。
秦向安极力想要知道小狐狸是谁,越想,却越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反倒想得头痛欲裂。
“秦向安……”眼看秦向安突然晕过去,林依也着实慌了。
待仔细诊过脉后,她松了一口气,“没事,没事!”
“真没事吗?”
林依点点头,“你别担心,真没事。”
苏浅还要再确认一遍,这时,一位秦宗弟子忽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跨进屋内,神色慌张地说:“苏姑娘,霜华镇……被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