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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人去楼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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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由明羿携手走上余晖台时,众人皆起身欢呼道贺。王宏在人群中闭目凝神,感知到妖物已自明宗西墙涌入。
“是时候了!”他对身旁的明宗主说。
明宗主招手叫了一名弟子近前,弟子退下后,传令负责燃放焰火的弟子点火。
苏浅听得夜空传来无数“砰砰”的声响,抬眼瞧见了登时姹紫嫣红的天幕。
她想要揭开眼前的红纱,手却顿住了,人前,总不好失了仪态。
明羿拉着她缓缓走向明宗主和明夫人时,低声告诉她:“你看你的,只管跟着我走就是。”
“好。”
面纱之下,苏浅露出灿烂的笑容,明羿不合时宜地想:如果这场焰火,就单为了博她一笑而绽放该有多好。
苏浅不知道,这升空的焰火,是明宗发给整座沐霞城的信号。
以明宗为中心,整座沐霞城内大大小小的村镇,接二连三皆燃起了焰火,这是撤入地下城的信号。
明宗外的倚红楼,姑娘们聚拢一处,仰望自余晖塔上燃起的焰火,欢声笑语尽收莺儿耳底。
一个姑娘看见她出了采薇阁,忙迎上前搀她,“莺儿姐姐,你怎么起来了?你身子不好,当心受风。”
莺儿笑着摆了摆手,这些天,秦三伯对她的控制似有所减弱,她才能勉强起身寻了她暗藏的解药服下。
“今夜明羿少爷大婚,这也奇了,我们这儿竟无人上门,那些死鬼们难不成都往明宗去参加婚宴去了,也不能够啊!”
“可不是,今晚街上怪冷清的。”
莺儿无暇观赏上空的焰火,她注意到,街上出摊的小贩,胡乱卷了东西走了,街上零星还有几个人,也都形色匆匆散了。
倚红楼的客人,一部分由聚贤堂的人构成,今日是他们围攻明宗的日子,想来是集结外出了。还有一部分人是普通的风流客,今晚无人登门,必事出有因。
莺儿反身离了大家,特意交代了各位姑娘,说她要歇着不许扰她。
她瞅人不防,悄悄进到了秦三伯的房间,扣动一处隐秘的机关,进入了通往地下的密室。
她躺倒的时候,进来服侍的姐妹常扶她起来靠坐在窗前透气,她一坐就是半日,曾看见有人将一辆马车拉入了后院,被抓来的人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倚红楼开业那日,她在人群里匆匆瞥见过这个少年,当时他站在苏浅身侧,她窃以为,其姿容比烟花夺目。
既会被秦三伯抓来,他肯定是好人,且他与苏浅携手同行,一定关系匪浅,她该救。
密道很长,一直在下坡,莺儿走了许久,终于进到了地下的空间。
地底下的灯火晦暗,颇有些阴森,莺儿屏住呼吸谨慎地往里走,生怕被人碰见。然而,里头却空无一人。
她在密室内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她失望地靠在墙上,擦了擦额上冒出的虚汗,被秦三伯困在房里睡了这么些日子,眼下这身体可虚弱得紧。
歇了一会,她将手按在石壁上借力站起来,准备再四处转转。刚站直,身后的石壁却动了。她扭头,见自己方才靠着的那个地方,俨然是一扇石门。
刚才恐是无意触到了机关,她往里看了看,里头一片漆黑。她自墙上取了一盏油灯,略犹豫了一下便进去了。
石门并未向她所想的那样,在她进来以后就合上了。她举灯,在内壁里乱敲了一阵,门才合上了。她找准了机关所在的位置,暗暗记下以后,举灯往里走了进去。
通过一段窄长的甬道后,一间狭小的石室出现在眼前。她一眼看见石台上躺着的那个人,恰是她要找的人。
他有些僵硬地微微侧头看向她,似被她手里的火光刺痛,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莺儿走近石台,见他已重新睁开了眼睛,定定地与她四目相对。莺儿陡生寒意,他的眼睛清澈得很,可没由来让人觉得里头盛满了恨意。
他的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绸被,与整个阴森潮湿的石室格格不入。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莺儿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我和苏浅、林依、明羿明耀两兄弟都是认得的。”
他眼神些微变化,慢慢柔和了些。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声询问:“你是谁?”
“我叫莺儿,知道你是被秦三伯抓来的。当时还有一个小男孩,他被关在哪呢?”
“他死了……”
莺儿愣了一瞬,“我先带你离开再说。”
她将油灯放在脚边,掀开被子之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打了一个趔趄。
油灯被碰翻,密室霎时陷入了黑暗。
莺儿颤抖地摸索到石台,手触碰到石台之上放置的厚木板后,再不敢乱碰。
在灯光熄灭之前,她看到他的两只手腕和左右两边肩膀,分别被四根手指粗细、形似钉子的铁器钉在了其身下的木板上。
“我……我怎么带你走?”
“你……有没有解药?”他轻声问。
“什么解药?”
“我动不了。”
“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动得了?”
“是被灌了药。”他有气无力地说。
药?莺儿立刻想起倚红楼对付不听话的姑娘所用的软骨散。她躺了这些时日,也是拜软骨散所赐。
“吃了是不是浑身有些麻麻的?”
“是。”
“巧了,我身上有解药。”莺儿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装着解药的小瓶子,倒出一粒,小心地摸索着将药丸送到了他的口中。
“你发烧了……”他的脸不像她想的那样冰凉,反而有些烫。
莺儿缩回手,“你别急,一盏茶的时间药效就发挥了,不过还是会很疲累,可能要过几日才能恢复。”
服了软骨散,说话都费劲,莺儿深知软骨散的厉害。她扶着石台蹲到地上,“你先别说话了,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我也吃了软骨散,才好。”
“嗯。”
“你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吗?今日他们都围攻明宗去了,这儿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莺儿觉得有些害怕,便自顾自说起话来。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又一片死寂,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她想了想,轻声说:“我跟你说说苏浅吧……她上月女扮男装跑来倚红楼找的我,我们就认识了。”
莺儿顿了一下,“她可能是才认识我,我却早就认得她,她还是个小姑娘时我就认得。也不知她有没有跟你说起她家里的事情,他爹早年是落水死的,我当时亲眼看到的。后来,我也听到过她的消息,她爹死后,她就进了明宗。”
莺儿浅叹一声,“她还挺可怜的,不过也算有福气,得了明宗的照顾,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如今还成了沐霞城的载灵使,就是听说根基不大好。”
“今晚,秦三伯带了好些人去攻打明宗,还有很多妖。进来这里之前,我看见街上人很少,大家都怪怪的。余晖塔上放了好多烟花,美得简直不像话。”
“余晖塔……”
“是余晖塔,今晚苏浅和明羿大婚,听闻各城皆派了人过来庆贺。你若不是被抓了来,估计这会也在余晖塔上吧。我猜你和苏浅是朋友,我大概没猜错吧!”
莺儿侧着耳朵等他回答,她以为他会说没错,他却说:“姐姐,我能动了。”
“真的?”莺儿站起来,不料脚微微有些麻了,加之身体本就虚浮,她险些跌倒,她慌忙用手扶在了石台边缘上。
这时候,有什么东西冷不丁打到了她的手,她忙将手抱到胸前,口内发出了惊叫声。
在她的惊叫声中,有木板碎裂的声音夹杂其中,随即,她的胳膊被一只手扶住了。
眼前也忽然有了光亮,一团柔和的白光浮到空中,照亮了石室。莺儿适应了一下才看清,石台之上已无人,那搁在上头的木板上已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碎木之上,隐约有六处明显的血迹。
莺儿看向身侧,站在她身侧扶住她的少年脸白如纸,憔悴不堪,却站得笔直。她这才发现,他的手腕、肩膀和脚腕都在渗血,铁钉仍留在他身上。
莺儿大惊,原来他身上被钉入钉子的地方不止四处,而是六处。她只惊疑,他原是被牢牢钉在了木板上,也不知他是如何将固定铁钉的木板震碎的,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她竟毫无察觉。
“姐姐,我们走吧!”他放开扶着她的手。
莺儿拍了拍心口,迅速使自己冷静下来,“你能走吗?”
“能。”
莺儿险些跟不上他急促的脚步,只得咬着牙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飞走,一路也再顾不上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到贯穿他单薄的身体而出的铁钉仍觉惊心,可他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还有悬在他头顶上方那团柔和的光,也是她见所未见的。
出了密道,莺儿关掉密道机关,“我打算离开这儿,你随我一块走吧!”
那团柔和的白光自他头顶消散,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莺儿还欲挽留,一个男子忽闪进屋里,“莺儿姑娘!”
“秦……秦公子!”来人是明宗的弟子,莺儿曾见过他。这弟子见了秦向安,竟如见到鬼一般,说话都发起颤来。
“何事?”莺儿略站到前头。
“再下受明羿师哥所托,带倚红楼的人撤离。”
“撤离?”莺儿不解。
“来不及解释了,沐霞城生变,请速速随我离开。”
“其他人呢?”
“其他姑娘我已排查过,但凡不是聚贤堂的,都已经送入地下城了。”
莺儿越听越疑惑,“地下城?”
那个明宗弟子不再回答她,而是满眼担忧地看着她方救出来的少年,“公子不是回流云秦宗了吗,怎会在此,又如何伤成这样?”
莺儿这才发现,他的身上的各处钉子周围较之先前又漫出了更多血迹。
他并未回答,只看向她说:“我叫秦向安,多谢姐姐出手相救!”
“秦向安……”莺儿回想过来,“你是流云秦宗的小公子?”
秦向安微微笑了笑,转身已自窗户跃下。
“秦公子!你去哪儿?”明宗的弟子冲到窗台,底下哪里还有人。
随即一阵马蹄声响起,莺儿和那名弟子追出去。
“他怎知马儿在后院。”莺儿喃喃地说。
“他可是秦向安。”那位明宗弟子心想,他能察觉到哪里有马,又算得什么难事。
二人奔到街上,只看见秦向安策马朝明宗方向疾驰而去。
街上空无一人,秦向安的身影已不见了,只马蹄声仍依稀传来。
真静啊……方才明宗还在燃放焰火,众姑娘还围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会儿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莺儿朝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搓了搓手,十八这晚,够冷,也够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