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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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无私的。
白鹭枺知道这一点。
因为他是在母亲无私的爱里长大的。
但爱并非是取之不尽的。
白鹭枺也知道这一点。
没有人教过他，但他自然而然得就知道了。
他走过庭院，院里的仆人都纷纷行礼，脸上装饰着笑容热情地向他问好。
但烦躁，鄙夷和厌恶分明充斥在整个院子里，清澈的天空将恶意都封锁在低矮的墙院里，让他喘不过气。
这些恶意在白鹭枺的眼中张牙舞爪，他感到同等的烦躁，他伙同矮墙一起被天空倾轧着。
这里的空气让白鹭枺不安，他以为自己看向仆人们的目光深藏着同样的厌恶。
但他幼小的心灵中却是十足的恐惧，仿佛颤颤巍巍的失去鸣叫能力的幼鸟，在这个压抑的鸟笼里没有人能真正给予他安慰。
而在仆人们眼中，白鹭枺虽是奢靡无度的贵族家受尽疼爱的幺子，但却与其他傲慢的贵族不同，甚至比自家的穷孩子还要省心。
他总是会对他们这些下等人表示关心，在他们干活时还会乖巧地在一旁学习、从不捣乱，会在乎他们的辛劳记得他们普通的名字。
家中若有急事，小公子也必然会无条件地允许。
今日的小公子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鬓发有些松散却更显雅致。面对他们的问候有些呆愣，却也有礼貌地回以温柔的笑容。
今天的小公子离开的有些匆忙。不过也是，今天夫人和老爷从本家回来了。
白鹭枺快步离开了满身汗臭的低等下人们，可心里的躁意并没有消退，但他的唇角微翘并不刻意，像是他生来就是这样的，让人看着便觉亲和驯良。
他从前也不曾注意到自己这一点，但不知何时起他让这笑容在自己脸上常驻。
他走得迅速却从不曾跑起。白鹭枺此刻只想见到他的母亲大人。
“母亲，母亲，母亲……”他在心中念着，唇角的笑意终于真了几分，眼里也闪烁着光彩。
母亲，母亲，母亲……
离母亲大人和父亲的和室很近了，茶杯摔地的声响让白鹭枺的心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和呼吸，听着和室里的动静。他的脸上是不带丝毫掩饰的害怕与不安，浅金色的头发搭落在他僵硬的嘴角。
“诅咒”“妖怪”“贱民”“佞臣”等词传入他的耳朵。
他并不太清楚得知道这些词汇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白鹭枺心里的烦躁再不能用笑容转化，他将自己的手掌掐出了红印。每听到和室里男人的高声说话，他就会在自己手上掐一道。
……像是在记录一样。
轻吐一口气，他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没有再掩藏脚步了甚至语气雀跃地喊着“母亲——”。
宛如他真的刚到一般，白鹭枺看起来似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用疑惑又信任的眼神划过父亲转向了母亲大人，他袖子里的手紧握着。
“怎……”他话还没出口，父亲就甩袖而去。
母亲将白鹭枺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语气温柔，“别担心，你父亲只是和祖父有了些矛盾，心情不太好。不是你的原因。”
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原因。
母亲轻叹一声，“我只是希望你别讨厌他。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好了，去玩吧。我从奈良带回了新的玩意儿，那里的公子哥都喜欢的。”
母亲与往常一样的鼓励他去玩，但却是敷衍了不少。白鹭枺意识到她此刻很累，她也已经没有耐心来蒙骗自己了。
白鹭枺靠在女人身上看向角落地上杯口磕碎的茶杯。
甚至连借口都编的很敷衍。
不过，没关系。大家都有疲惫的时候。
他不会误会母亲大人的。
母亲大人爱着我，我也爱着母亲大人。所以我也要为母亲大人着想，让她好好休息，别为我烦心。我会一直乖乖的，做她最贴心的孩子。
我爱她。她也是爱我的。白鹭枺这样确信着。
家里的氛围突然变得焦灼起来。
父亲就像是受了刺激，他将自己的怒火凌驾于家里的所有人。连母亲都近乎日日以泪洗面。
空气越发压抑了。也许是因为夏天到了，独角仙的声音使人心烦意乱。
家里的下人也有些躁动不安，不仅是因为父亲。
白鹭枺自觉地减少了与他们的接触。其他人没有丝毫察觉，只认为是夏天气闷导致小公子不似往日爱四处走动。
但使下人们安下心来的是，白鹭枺他仍旧会在遇见他们时与他们问好，会露出温柔又有点稚气的笑容，应是不知道他们对他父亲的辱骂的。
他当然不曾变过。
白鹭枺对于下人们对他的态度不甚在意，毕竟暂时他们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喜欢也好，讨厌也罢，不过是蝼蚁而已。
他自己也是蝼蚁，是会在乱民暴动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弱者。白鹭枺的手摩挲着兄长从平安京来的书信，如今藤原式家得势却如此专横，怕是不得安宁。
白鹭枺回想起因几日前女儿去世而变得失魂落魄的那个男仆，他似乎再没有出现过了。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白鹭枺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人，她的死是有价值的。”阴影中一双苍白冰凉的手接过信帛。“梊大人定是不愿知道您为了一枚棋子伤心的。”
“多嘴。”白鹭枺凝视着摇曳的烛火，“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想拉我下水罢了。”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暗讽，他并没有对自己兄长的作为有丝毫气愤，“不过是有些感慨，不要紧的。”
那些自诩圣人的疯子用蝼蚁的血铺路。
所以他向来对他人和所谓的家人别无二致。
唯有一人不同，母亲。
他挚爱的母亲啊，他生命中的阳光，他的锚点，他此生唯一在乎的人儿啊！
只有在她面前，白鹭枺才会“开心”，像是其他家的孩子一样“撒泼”。
白鹭枺他演得用心，只是希望母亲大人可以安心，不要太过操劳，可以一直一直地爱着他。在母亲面前，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开心啊。
可是，他也很伤心。并不是责怪，只是有些……委屈。
伤心自己深爱的人分辨不出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他却可以体察出母亲大人的。
母亲大人的苦恼，忧虑，伤心和……烦躁。
真是太糟糕了。他被母亲的情绪感染着，每天都深感痛苦。
白鹭枺可以遏制自己的恶意不伤害别人，可是他不能强求别人与他一样。
人是有情绪的。
母亲大人对白鹭枺不时的情绪发泄使他的心里越发压抑。可他仍旧笑着安慰母亲。母亲有时事后意识到自己不对来温柔地说抱歉，他也只是笑着，开个玩笑将母亲从本就不深的歉疚中拉出。
他，难道不觉得难受吗？
答案是当然的。
可是，他一直都是这样温和有礼，又不时的有些“调皮”。
在下人面前，在朋友面前，在家人面前，甚至自己独处时都面目柔和，如同初生的神明殿下。
因为他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也不是太在意自己所得的。
可是啊，人是有情绪的。
他也难免会感到疲惫和伤心。但似乎在这散发着臭味的宅邸中没有人记得这一点，记得他也不过是初次为人的一个十二岁少年。
父亲与母亲大人之间的矛盾终是再也掩饰不住了，家里的下人在走廊的阴影下闲言碎语。大哥早在五个月前就去了京都任职，二哥据说是不知所踪。
白鹭枺站在阁楼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阴暗角落里聒噪的那两个下人，是两个曾在父亲书房侍奉的女子。
无机质宝石一般剔透的碧蓝色眼睛略过她们看向远方，声音也似乎渐渐模糊。
母亲大人对这些小事向来是不在意的，若是换了其他家的夫人那可不得暴跳如雷，怎么说也得暗地里把人处理掉。
白鹭枺也不在乎这点小事。不过是多些个聒噪声音罢了。只要母亲大人不生气，那么一切就和我无关。
白鹭枺嘴角勾起弧度正要退步离开，但下一秒僵在了原地。
“听说了吗？最近老爷这么生气都是因为夫人。”声音带着嬉笑。
“可是……老爷最近确实是，不太对劲。”女人的声音有点软弱不似另一人。
“哈。老爷上次去奈良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委托阴阳师找寻二公子的下落，无果。可是归途中却路遇一个阴阳师说……”女子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说道。
“说什么？”
“却说呀……二公子一直都在家中未曾离开。”女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哈，看你的表情！”
“啊呀，你，你故意吓我！”女子慌乱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唉，等等我！”是小幅跑动的声音。“这都是老爷亲口说的，说不定二公子的事就是那个老女人做的，而以后我会成为当家主母呢。”
两人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白鹭枺轻轻皱眉，心中不安，更为刚刚女子的话语烦躁。他没有在意侍女对母亲诬陷，后半句话却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他不想迁怒于人，可是若母亲真的受此等屈辱，她……她以后该如何为人，该怎样自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说到底，只要那个男人死了……不，不行！
母亲会伤心的。她会伤心的。为了一个并没有那么爱她的人……
好生气啊，为什么啊……
白鹭枺的眉宇间有些忧郁，心中的愤懑不在面上显露分毫。
那双蓝色眸子里满是酸楚的泪水，心中却已有了打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