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萧不条

3、第三章 又

　　又过了一周，我已经回到了江南的古董店，每日躺在摇椅里摇啊摇，小羽又开始摧残我种的花草。这日子好像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我趁小羽不注意，去买了一些红绳，自己试着去重新编一根红绳，但是时间实在太久了，我竟是怎么都没办法编出来，怎么都不合心意。
　　我看着眼前这一堆废绳子，怒从心起，我狠狠地剪碎了那些红绳，还把这些残碎的不行的废料，一把火点着烧了。
　　看着那个火焰，我的心竟开始抽痛起来。我还在想着不就是几根失败了的绳子？烧了不是更好么。
　　这时我的耳边突然多了一道声音：“是么？你不应该会很难过么？你都没办法给你心爱的陛下编手绳了呢，他手上也不知道到底带了谁给他编的，还那么难看，啧啧啧。”
　　“他......他不是......他不是陛下。他不是陛下啊！”我紧紧抱住头，捂住耳朵，不愿听到“他”的声音。
　　“他怎么不是，他可就跟你心心念念的陛下长的一模一样呢~呵呵~”
　　“你闭嘴！闭嘴啊！陛下已经死了，死了！你走开啊！”我蜷缩着蹲了下来，这里是光的死角，光也到不了的地方，但是“他”到的了，而且这里充斥着“他”，怎么都躲不开。
　　我和那个与我长的一样的影子争执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但每当我梦魇之时都有他在，他总是把我内心最渴望的事情宣之于众，那些肮脏不堪难以启齿的念想，他总能清晰的知晓。

　　长期的独身生活给我不太坚毅的心压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阴霾。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如死水般的心因着小羽的出现显出微澜。可千年的等待与失落又岂是一个小羽能治愈的。只是在他的面前，我刻意伪装，装作只是在执意寻找一个消失已久的人，可我又何尝不懂，那个人早就死了……
　　我并没有将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影子告诉他，这太疯狂了不是么？无论是“他”的出现，还是“他”所说的那个占有欲极强的我，都是那么的疯狂。
　　也许，“他”就是我，所以“他”才能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执念。

　　不知怎么地，好景不长这词我突然就理解了。半个月后，立夏这天。我还是一样，从角落里拿出来了那把油纸伞，还是往常的样子，往东一直走。这次小羽没跟着我来，可能也是怕见我难过的样子吧。可他没想到，如果他不在，我会更难过。
　　本来很晴的天，太阳都挂在我的头上了，突然就阴云密布，接着就是电闪雷鸣。这夏天看来是真的到了，说下雨就下雨。伞这会儿倒真是个摆设了。伞太宝贵了，就没打算用他遮雨。雨越下越大，我渐渐要看不清地上的影子了。终于我淋了全身，跪在地上，努力的扒开那些雨水，但是怎么扒都扒不开。
　　再开口就已经嘶哑难辩了，“你们走开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失去他三千年了，让我一年见几次他的影子都不肯了吗！老天，你真的看得见吗，真的能听见人的夙愿吗！”
　　我一个人在大雨里大哭，这里已经是郊外了，偶尔路过的行人也只是匆匆忙忙举着伞回家，可我的家在哪里，我的嘉赐陛下在哪里！我越哭越大声，也越来越冷，只能抱紧这把伞。
　　伞不能湿，不能湿，三千年前的东西经不起一场雨。不要带走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又紧张的往回跑，路上没注意脚下，跑两步就摔一次，整个人都焦虑的不行，压根看不见我身后跟着一辆车。直到我摔到起不来了，雨好像突然就停了，但是眼前的大雨滂沱并不似作假。这是为什么呢，我抬头，看到了黑色的伞面，和一张熟悉的脸。
　　这里没有别的人了，四周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滴到地上成一个小圈。而很多很多的水圈在这月光下闪着银光。就像在恭喜我。
　　我觉得一定是老天听见了我的祷告，我真的又看见了陛下。我一只手抱着伞，一只手擦干脸，手还往衣服上擦，只能越来越湿了。这举动在他眼里很蠢吧，我羞愧的笑了笑。又讨好似得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冷，我便觉得他真的冷，就想去抱着他，也确实一把抱住了他。是真的，陛下是真的！
　　直到我闭眼晕倒在地，我仍死死盯着他，生怕他消失不见。

　　再睁开眼，就看见自己家里的天花板。天已经很亮了，倒是小鸟怎么没有来喊我呢。
　　起床后下楼，发现冷清的店里多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学者，穿着中山装，是跟我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小鸟此刻就安静的站在那里。
　　“这是来客人了？”我笑着下楼，一边吩咐小羽给客人倒茶。“几位来此有何贵干？”笑也笑了，该拿出宋二爷的架势了，我便冷冷的发问。
　　“我们几位是京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和学者。有一些与西周有关的内容一直有争议。正好有人向我们举荐你——宋之轩，他说你可以给我们想要的答案。”小羽也沏好了茶，给那几位一一奉上。
　　“哦？我竟不知我有超于你们的学识。”我端起我面前的茶盏，用茶盖轻轻的扣杯缘。这些学者向来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卖古董的，这会说找我探讨可就太离谱了。
　　“要不是阿赐推荐你，你当我们想来？”其中一个胖乎乎的老人家就气鼓鼓的就把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阿赐？可是秦赐秦老板？”我轻吹一口气，看着茶的热气升上来。
　　“是的，是秦赐，我们听说你前些时候为他鉴了宝，他后来又向我们举荐。所以我们便不请自来了。”说话的看起来是个领头人。
　　正巧，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们。“那你们可听说错了，他可是说我砸了自己招牌的，你们也不想砸自己招牌吧？”我喝了口茶才继续说话。
　　“这黄毛小子，一点也不懂事，简直鸡同鸭讲。”先前那个胖胖的教授又发话了。
　　我也懒得虚与委蛇，放下茶盏就说，“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小羽，送客。”
　　“哼。”一群半老的小老头就这样被我气跑了。我也乐得清闲，就是白瞎了我的茶。
　　昨晚的大雨里，我见到他了，他还是一样的模样，我也还是从前的样子。想到这里，我就想有问题想问了，“小羽！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师父，昨天我抱你回来的呀？”
　　“师父，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师父～...”
　　这回答，无疑一道惊雷，劈醒了白日做梦的我。看来昨晚的还是幻觉，只是这幻觉头一次这么真呢。如果他真的在，也一定会再出现的。那我就在这儿等他，有他那般出色的外貌，在哪不引起轰动。

　　多想无益，我还是在这初夏的天里晃晃悠悠的躺到了小满。
　　那天我还是和寻常一样，拿了伞就出了门，今天倒是好天气，不闷不热。我又走到了这里，四周都是地，有绿色的菜苗，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你说你那里现在热吗，热则减衣，冷则加衣，勿要不当回事。”
　　“你也不想还在这夏天里再捂一次被子吧。”
　　我举着伞絮絮叨叨到了半夜。路上还能听见一些蝉鸣，看来生活还是很热闹，我也没有过的一团糟。我望着天空，有两只白蛾子飞到空中，正好在我的眼睛和月亮之间。两只飞蛾的飞舞，给我上演了一场免费的黑白默片。
　　“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然后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撞到他的时候我俩身上的毛绒都飞了起来，在月光温柔的注视下，它们像精灵一样围绕着我们。我看着眼前人的脸，一瞬间就呆住了，“陛下，是你吗？”
　　我和他就这样站在月光下，我一只手还握住了他的手臂，我抬着头，而他正看着我。我们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我在向他撒娇一样。时间像静止了，他的容貌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我一脸惊喜的看着他，但他却一脸疑惑的回望我，“你不记得我了吗？修竹也，不卉不蔓，非草非木。操挺特以高世，姿潇洒以拔俗。”（注，化用元·赵孟頫《修竹赋》猗猗修竹，不卉不蔓，非草非木。操挺特以高世，姿潇洒以拔俗。）我着急的出声，想要证明我的身份，说话间语气都有些哽咽。
　　他没说话，只是生硬的扒下我的手。我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你...”我想问他是谁，但他一直没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我想是不是我在做梦，又梦到他了。这次他穿了西装，不是古代的龙袍，依旧很帅气。我浑浑噩噩的就往回走，那个人也没有拉我，看来真的是梦了。
　　我不敢回头看，万一回头看了他就消失了，那得多难受。
　　回到店里，我还是在想他。洗漱的时候，我望着镜子，我身后渐渐出现了他的身影，我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想象自己靠着他。躺到床上我还在想他，想着想着身边就浮现了他的影子，他深深地看着我。我不敢碰他，只敢侧头去看他，然后闭上眼睡觉。
　　...
　　我睡着的时候，我旁边的人才动了。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手指点我的眼睛，鼻子，嘴巴，而后把我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
　　第二天一早，祝明光又来了，他硬是要把我拉出去爬山，我就想不通了，怎么会有古董店的老板喜欢爬山呢？
　　虽然这是一座不太高的山，但我最后还是被小羽拖上去的。我站在山顶，眼下是我现在住的小城，没有太多的现代气息，反倒透出一种古色古香来。从我这里看，只有鳞次栉比的矮房。江南水乡，名副其实。城里有好多条小河，几乎可以承载整座城的用水，也就有很多的桥。黑色的瓦白色的墙，倒是桥下有流水让这城不再单调，呈现出美感。
　　我实在累的不行，就直接坐在地上，小羽这会不见踪影，可能是去树林里找他的同类了，好不容易出趟门，就让他好好玩吧。我也好好休息一下。微风习习，此时正是爬山的好时节，不会热出汗，也不觉得凉。
　　后面觉得太阳晒的舒服，我和祝明光就躺在一块大石头上。
　　祝明光突然问:“你那天是怎么了。”
　　我也就跟他聊了起来:“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听别人都说你活了几千年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看我的脸，我像吗？”
　　“不太像，但是我觉得这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吧？你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害，你不都认识我好几年了，我有没有故事你还不知道吗？好了别说那事儿了，跟我一起好好晒太阳。”
　　等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小羽也蹦蹦跳跳的跟过来。起身的时候，我看见祝明光掉了一张名片，就帮他捡了起来，无意间瞥见名片上的名字叫秦嘉赐。
　　我非常的震惊，就着急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你怎么也有这个？”
　　“我看你掉的，帮你捡的，你快告诉我，这人在哪，到底在哪？”我几乎是用掐的，拉住了他，
　　“诶，你先放手，痛痛痛！”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那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吗？”
　　“你好奇怪啊，他在哪我怎么知道啊，这上面有他公司的地址，你自己去找他呗？”
　　“公司地址？他在那里上班吗？”
　　“嘿，你怎么对他那么感兴趣啊？”
　　“我...我找他有点事。好了好了，咱们赶紧下山吧。”
　　今天的爬山之旅结束的很突然，我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张名片，这可真是个惊喜。我不信三千年的时间就出现这么一个巧合，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我想命运可能想要给我开个门了。
　　一大早，不需要小羽叫我我就醒了，他在的公司在京西，又得去京城了。公司应该不太能接受长袍这样的装扮吧，我是应该也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了，都多少年不曾买衣服了。
　　“小羽啊！今天不开店了吧，一起出去买衣服吧？”
　　“好嘞师父！”超激动的小羽。
　　还好作为一只鸟，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花里胡哨的本性。这么多年的识货经历也让我有点积蓄。拿上我的小卡卡，就去了这里最大的商城。

　　去见他应该得穿正式点的吧？那我去买几套西服。一开始还有店员瞧不上我这一身灰袍子呢，但后来，也都以少爷相称，看来三千年我还真能做一回少爷。真好。你看我是少爷了，是不是就能配的上你了。
　　也不能天天穿西服吧，还得买几件便装，这回就真犯了难，看的我眼花缭乱。眼前只剩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羽，“小羽啊，你买那么多衣服，穿的过来吗？”

　　“人为衣死，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每一件都临幸。不会浪费你的钱的。”空中飘来这样几个字，人就又隐于各大门店。
　　“你买的时候，给我留意着点吧，给我也选些？”说完我也就坐在商城里，准备睡觉了。实际上也是有些心慌。不知道公司里正在等着的是什么。还有女人逛街都要那么久，何况是只鸟。

　　“别睡啊，师父！过来试穿！”
　　“啊？”
　　“这些衣服得你试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于是我头一回穿上了现代的牛仔裤。有点勒，有点紧，有点不舒服。为了搭牛仔裤，配了一件白衬衫，白衬衫看起来也很薄，不会漏吗？我发出了灵魂质问。
　　然后我就这样出了试衣间，眼前就是一个个的震惊脸，还有耳边倒吸气的声音。
　　“怎么了，是不是很怪，那我换下来。”
　　“没有没有，你穿的很好看。”小羽见我想去脱衣服了，就连忙拦住我，“师父！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好看！”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换了个衣服。”
　　“师父！你以前多少有些呆板，也有些沧桑，那谁看得出来你才二十出头呢。”
　　“你胡说什么，我明明都三...”
　　话还没有说完，小羽就连忙捂住了我的嘴。
　　“三什么三，你才23。”
　　“真有这么神奇？”
　　我倒想知道这衣服有多神奇，能让我年轻三千岁呢。抬眼就看见镜子里的人。
　　是有点年轻，和当年的那个小倌一样嫩嫩的脸，还带了点浅笑，穿了牛仔裤，才看得出来其实腿还挺长的？白衬衫也是有点恰到好处的味道，并不会透出里面，但也衬得我白的很。就是脚下这双布鞋有点出戏。
　　“给我找双鞋吧，这鞋子也不能穿了。”我有点难为情的问。
　　“好好好，您稍等。”店员小姐激动的都要站不住了。
　　很快就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来，她还没有穿上鞋带，我也对这样的设计颇为感兴趣，就一直盯着她的手看。
　　见她穿好了，就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谢谢姑娘为我穿鞋。”
　　店员小姐的脸都要红透了，我也就不打趣人家了。自己拿过来，让小羽帮我穿。徒弟的用处就在这里了。
　　“师父，好了。你站起来试试合不合脚。”
　　我站了起来。这个鞋底硬硬的，款式倒是挺好看的，不然旁边怎么聚了这么多脸红的姑娘呢。那看样子效果还不错，想到这么我才笑了。我一笑，周围的红脸又红了几分。
　　“小羽，那你帮我再挑些衣服吧。看上了就直接买。”
　　“啊啊啊啊，这肯定是哪家的少爷，久居深山，出门寻爱，呜呜呜呜。”旁边的小姐们都开始躁动起来。居然还有大声说“笔给你，你快写！”的。
　　我只想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小哥哥，你...你能不能给我你的微信。”终于有个小姑娘被推了出来。
　　“我可不是你哥哥，我也没有微信。抱歉。”微信是真没有，这倒是，应该去买个手机。
　　逛完了商城，东西又实在很多，就让商城的人给我们送货上门了。我和小羽也就得空走在大街上。
　　“小羽，这世间竟已变成这样了。”
　　“师父，人间一直都这样的，是你太久没出来了。”
　　“是啊，我都把自己困在那里三千年了。你知道吗，我好像找到一个一样名字的人，我出来买衣服也是想去找他。”
　　“师父！那我怎么办？”小羽委委屈屈的问。
　　“放心吧，你当然要与我一起的，我们可是一家人。”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了他做苦力活，我可怎么办。
　　回了店里，把东西都好好整理了一下，年岁太久的也用了专业的防氧化的技术处理。这次出门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呢。给家里上个锁，再挂个牌子，主人出游，有事电话，再把自己的电话写上去。
　　就这样我坐上了去京城的飞机，开始了我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