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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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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不全是鬼,也有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是了,我是活了近三千年的人,怕是山中精怪也没我活的久吧。可能我也不是人了,那我是什么呢...”
这是我每天从这21世纪的床上醒来都要思考的事情。
“师父,今天咱还开门吗?”还没等我想明白,就被门外的少年打断了。来人身穿灰色中山装,面上却是年轻人才有的朝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坐起身,穿起旁边的藏青色长袍,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做完这些抬头便看见镜子里的人。面目清秀,肤色很白,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此时他正眼角微垂,嘴角紧抿,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隐隐还会看出些晶莹的泪滴。
虽说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而那双不再会发光的眼睛却提醒着自己已久经沧桑,不再年少了。
我转过头看已经看呆了的少年,他才反应过来回答我,“今儿廿七...谷雨...”
“......那今日便不开了吧。”说完,我就拿起了放在这古董店里最不显眼的地方的一把油纸伞出门了。
“师父!外面没下雨呢~”少年还愣了一下,见我已经走出了店,连忙把店门锁上,跟着我跑了过来。
“师父,你这次是去哪,可是又去寻谁?”
“师父,你每次节气日都不开门,都是为了寻一个人吗?”
“师父,为什么你要撑伞,这天气肯定不会下雨的。”
“师父...”
“你要还当我是师父就别说话了。”我冷冷的打断了旁边喋喋不休的少年。
“哦。”少年非常委屈的应了。
也是,这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也不像夏天那样火辣辣的。我就撑着伞,一直朝着东边走,直到太阳到了西面,我的脚下出现了我的影子,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望不到边的田地。这时我把伞往前挪,直到我的影子完全被伞挡住。
“没想到又是一年谷雨,这次你又拿什么理由搪塞我呢?”我看着地上的影子喃喃自语。
即使如今还有日光普照,我的声音尚且能说是平稳,可我的表情却远没有那么平静。我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就在框里打转儿。
“跟你说过,我收了一个徒弟,他话很多,很像你。长的眉清目秀的,还比你年轻。”我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话音竟有些颤抖,“你到底在哪?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来找过我,你再不找我,我就......我觉得我徒弟挺不错的......”
我就这么举着伞,站到日落月明。
这会儿一天没开口的徒弟,突然跳出来疯狂地指着自己紧闭的嘴。
“嗯?你居然一天都在?”我略显诧异的看着他。
“嗯嗯嗯...嗯嗯嗯嗯...”
“你吃胶水了?”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哦?你说我让你闭嘴的?”
“真傻,像那个人一样傻。行了别憋坏了,说吧。”我笑着在他嘴巴面前做了一个拉开拉链的动作。这笑了才知道自己哭过了,心里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还说别人傻呢,你不也傻傻的等他。
“呼呼。终于能讲话了,师父,师父,师父!”他一解禁就控制不住自己连喊了三声师父。
“行了,回家吧。”我收了伞,踏着月光,回到了店里。这是一家古董店,进门便是两排檀木架子,每一层都放了点玩意,有蓝白的青花瓷,也有灰绿的青铜鼎,都是不太大的东西。中间是两排木托玻璃柜,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装饰品,金钗银簪,还有一些玉坠。这会儿都静静地躺着,等待它们的新主人。再往里走,就是一面挂满书画的墙,可能当中没有知名的,但都是货真价实的当年的真品。再往右侧走才到会客的地方。掌柜的也一般坐在这个柜台后面,与来往的人谈笑风生,品这世间故事。
又把这伞放回了那个角落里,彻底地关上了灯。楼上的房间里已经传出了少年的鼾声,“倒是真辛苦他了。”我苦涩的笑了笑。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楼梯的木板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原来它也不堪重负了吗?确实不知到底是苦了谁。”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一上楼的右手边是一间杂物房,说是杂物其实是我百年以来收藏的一些乐器。除了一些古董我还是更喜欢宫商角徵羽的巧妙组合,那些才是亘古不变的。左手边是徒弟的房间,他总是很闹腾,也为冷清的店添了一些活气。末尾的那间才是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方桌,一把琴。琴大概是两千年以前我自己做的吧,那个时候我可能是哪个国家的大琴师,自己做副琴也不奇怪。只是没有想到曾经令人感到屈辱的琴技也会有受人推崇的时候。这琴还被保留了下来,我也是在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下才寻得的。
回了房间,我端起桌上的镜子,里面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已经快三千年了,你为什么一点没变。这样下了地府他也该认不出来了。”
我颤颤巍巍的从底下那个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方木盒子。原来的大红色,如今也暗淡了不少,甚至露出来的木头都有腐烂的苗头。盒子上有些灰,让我忍不住咳嗽了两下。耳边隐隐有人说:“左三下顶一下再往右扭一下抽出来再右扭两下。”他的低语是早已融入我骨血的,我感觉我的手都不受控制了,它打开了那个盒子,我却不想再见里面的东西。
隐隐约约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处山洞,似乎有两个男子相拥在一处。
“我又不是女子,如何能用这些。”
“明儿就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你不是说什么都答应孤吗?”
“诶,说过了不能再自称孤了,你已经不孤单了,你有我了。”
“是是是,我已经有你了,修竹...”
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了,我想,是他了,他来找我了。我又想,他让我孤单了三千年,我要好好冷落他一番,让他也尝尝相思之苦。
看着盒子里的红妆,我的手又不听我的了,好像有人在握着它似的,薄薄的一层纸,红的像血,放到唇间,轻轻的抿了抿。
“很美。”他曾经说过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一脸泪痕的我,唯独嘴唇的一点红,提醒我,我还活着,但是他已经死了,他的骨头都烂成了灰。
是啊,他已经死了,谁知道有没有前世今生,如果有,他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他又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我想着想着就抱着那个盒子睡着了,梦里有他有我也有我们的曾经,真的好想永远都不醒。
...
但是这个愿望至今都没有实现,因为我有一个精神饱满的徒弟。
“师父!开门啦,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他又风风火火的来了,我也只好停下心里想的,慢慢悠悠起床。
我是这间《真藏珍》古董店的老板,人称宋二爷,没有什么排行第二之说,因为宋大爷不好听而已。我有个好徒弟,什么时候收的这只小鸟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了好多年。
自建国以来不许成精,那想必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也不是得道成仙的仙人,却因为这冗长的寿命被说成活神仙。又因为听说我从那个阎王墓里爬出来,都说我是真丶倒斗头子。
但是据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友说,“这人就是个懒鬼,他会个啥?”
我只能说,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总之我也懒得辩驳。
既然不是一年中那么特别的几天,那当然是要开门的了。作为一个懒的抽筋的古董老板,还能在这道上混,全凭一双看的精明的眼睛,就算前一天给哭肿了,第二天也绝不会看走眼。这也是我的这家店能开这么久的原因。还有偶尔可以出去弹弹琴,如今懂乐器的人越来越少了,世人只知好听与否。
古董店里当然得有古董,比如我昨天拿的那把伞,可是真的三千年前的东西了,可是有谁识货呢。
并没有。
要是我徒弟在这,应该也做出了他从网上学到的动作——摊手。
总之啊,这人啊,就喜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其实已经不在意这些古董背后的故事,也是这些古董真正存在的意义。
闲暇的日子,也就该躺在长椅上摇啊摇。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搬来长椅放在露天的阳台上。实在是没什么可干的。要是有需要做的,那也有徒弟呢,不然我要他干嘛。
如果有客人来了,门口的风铃就会响动起来,“叮铃铃,叮铃铃...”这时候一般是徒弟先下去,如果是正经客人或者是专门来找我的,他就会上来喊我。我再慢悠悠地下去,坐到幕帘后面,慢慢地品茶。小羽,也就是我徒弟方未羽总说这样才可以保持神秘感。
我正晒到舒服,突然一声“宋之轩!你给我出来!”坏了,这可是债主。数月之前,与这人约好一同去京南淘些玩意儿,但是我突然就忘了,我那小徒弟也没想起来,也是鸽子本鸽了。
我连忙就从椅子上下来,往楼上跑。身后还有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宋之轩,你给我站住!你自己说说你都放了我多少次鸽子了!你一做古董生意的也这么不在乎名声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嚷嚷了,让这道上的人都清楚你宋之轩是个无信之徒!你给我出来!”
“小羽小羽,快把他给我拦下来!!拦住了我给你换个房子!!!拦住他!!”我一边跑一边大喊。
小羽一惊。“换房子!我来了!师父!”随即快步上前,往来人身上一抱,“你别想跑,你上次说的金丝绒还没有给我,你快点给我,你给我了我就不拦你了只能吓唬似的打小羽的头,让他放过店里仅剩的几盆草。天知道为什么一只鸟喜欢吃草。
我也回了房间,收拾了各式各样的长袍,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放盒子的位置,“下一个节气我一定赶回来,你...要等我。”然后上锁。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玉佩,中间的图样是一根镂空的竹子。几千年了,什么都变了,这玉却是始终和从前一样,纯粹无暇。只是它从前是暖的,如今是冷的。这也是我活了三千年的护身符,希望你这次还能继续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