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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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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黑漆漆的云低低的压在山上,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本来不知晓什么是眼泪的,但我眼角就是忍不住滑落了那么一颗,又咸又涩,我尝到了眼泪的滋味,也再也望不见落日余晖下,朝我迎面跑来的小小身影。”
“此后,我成了他。”
——题记
我是山上一只普通的狐狸,世人常说山中无日月,可我既不知晓这是座什么山,也不知晓过了多少个东升西落,只长此以往的身处于一片混沌,浑浑噩噩的吃些山中野果饱腹,但我也在此期间,渐渐有了些自己的意识。
后来我才知晓,这叫灵识。
我是山上第一只开了灵识的普通狐狸。
如今也不普通了,所以我很快就和山中所有动物熟络起来,每每我做出什么“壮举”,它们都会用一种眼神看着我,我将这种眼神归功于我最近新学的两个字,羡慕。
山脚下有一座邻水而坐的小村落,那是我出生起便有的,我某天路过去瞧了瞧,看模样约莫只有几十户的样子,也是很多了。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偶尔来山中挖挖野菜,采采野果,也不杀害山中生灵,这倒是让我很是欣慰。
因为我此前去过其他山采果子,那里的人们便不怎么友善,见到我就两眼放光,追着我跑。准确来说,是他们先追我的,用一种恨不得直接把我锃光瓦亮的白色皮毛从身上扒下来的恶心眼神看我,那我便只能跑了。
还好我溜得快,他们又笨又壮,根本追不过我这么一只矫健且漂亮的狐狸。
我很喜欢小动物们用漂亮夸我,因为我本身就很漂亮。每每到溪水边时,我都会看着湖光荡漾的水波发愣好久,小小的脸颊,毛绒的耳朵,雪白的皮毛,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
我真完美的该死。
后来,我偷偷跟踪那群粗苯的壮汉,看着他们在动物们常去的树下挂一些绳子织成的麻袋,再在地下挖了许多土坑,我便知晓了。
我赶忙跑去通知这座山的动物们,让它们务必小心,还给它们出了些主意,让它们齐心协力将石头推在那些陷阱上,或者做一些相同的标记,避免它们撞上那些陷阱。长久生活在山中的动物们,真的很单纯,很快就相信了我的话语,它们都很感激我。
当然,我也是只注重承诺的狐狸,从不爱说假话。
因此,我又收获了很多羡慕的眼神。
但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与山中动物们群居,只偶尔去看看它们,用我们的语言交流交流,顺便带些我新采的野果。
这天,阳光很好,我照常卧在一块很久以前被砍伐的平坦树墩上,兴奋地伸展尾巴,舒服地抖抖耳朵。
我很喜欢晒太阳,连有人接近都不知晓。
或许是因为他的气息太过无害,或许是太小瞧他,又或许是他的接近令我很舒服,所以感受到一只小手轻柔的附在我的头顶时,我也立马原谅了他。
他身上的气息真的令我很舒服,后来,有一人告我,那股气息叫灵力。
而因为他的接近,我比以往越发耳聪目明。
“你不怕我吗?”他如是说。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意的撇了他一眼,矮矮的,还穿的破破烂烂,看模样年纪很小,至少比我年纪小。
我去过山脚下村落,见过那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长他这样的,白皙透亮的如同村里集会时贩卖的瓷娃娃。
应当是新搬来的村民,我这样猜想。
见我不理他,他约莫也觉得很无趣,很快就跑走了,我就这么懒洋洋的睡到了日落黄昏,也很快将这段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没有想到,他还会再回来。
我抖落抖落身上的落叶,准备打道回府时,听见了他的声音,由远及近。
没办法,我很聪明,听一遍就记住了他的嗓音,脆生生的,很稚嫩。
“小狐狸,你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他这话一出,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没有一只狐狸能拒绝新奇且有意思的小东西。
我抱着某种期待转身,迎面一只花冠套上我的头顶,我愣住了,花冠特有的淡淡清香飘向了我,是我从未见过的花。
花冠可能做的有些大,所以变成了花环,环着我的脖颈,我感官很灵敏,看着满脖子淡粉稚嫩的小小花朵,被特别的缠绕在一根草环上,我觉得特别“结草衔环”。
这是我前几天新学的词,我只知晓它的表面意思是将草结成绳子,然后嘴里衔着玉环,反正我觉得跟如今的场景很符合,总归都是将草做成环送给别人。
我脖颈上圈的这个还是最好的,有花的。
“这是杏花,玉京都没有,我特意从江南偷偷带回的,很适合你,很好看。”
我歪头冷哼一声,姑且接受了他的赞誉。
末了,我发觉他约莫是误会了什么,然后很高兴的对我说,明日还会再来找我玩。
我忧心忡忡,我一向不喜被琐事纠缠,还是被人,这让我很困扰。
所幸他往往到山上来,皆是来采些简单草药,贴补家用。长此以往,因着与他接触的久了,我渐渐通了些人语,虽说我本就能听懂,但奈何在此方面着实知之甚少。如今是真的会了,但想来我应当是说不出的。
毕竟我是只狐狸,不是人。
他总跟我说些他的家中琐事,例如他家有几口人,他是做何事的,为何会来此地。我通通都不想听,只想晒太阳睡个懒觉,除非他觅来新鲜野果予我。
“来此地已数月有余,不知阿姐在京中,可一切安好。”他又哀伤道。
历经数月,我已是只会察言观色的狐狸。
相处的这些岁月里,我已闻他言“阿姐”一词不下百遍,如今再听,只忍痛割爱,又将面前的果子,用头顶了几颗予他。
而他也如往常般,面色稍霁,再不提方才之事,只笑眼盈盈的,又轻柔地抚摸上我的头顶。
以往我是决不允许,有任何事物碰上我的头顶的,但只要是他,我便还能容忍。
有时,他采完草药后,我嗅着他身旁淡淡草木冷香,轻轻窝在他怀里,从晌午到落日,我吃着山涧野果,听他说些往日旧事,我便产生了些许错觉,我觉得我们如此生活很多年,倒也不错。
我已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隐约期待那个每日必会自山道而上,缓缓走近的身影。自黄昏至天明,我会睡不着的,照常卧在那个被砍伐的平坦树墩上,去专程等待他。
可也是某日,山中多出的一切,击碎了我的幻想。
在这座山里,在我们曾经游玩过很多遍的地方,多出了些我不愿看到的东西,麻绳的袋子,凹陷的土坑,尖锐的钢夹,林中的动物也少了一小部分,我很气愤。
因为长久以来,我的玩忽职守,导致我放松了警惕,山灵们才会遭殃。我想去问他,可回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会这么做的原因,所以我觉得应当不是他。
事实也并没有让我失望,我又看见了另外那座山上,那几个欲图对我图谋不轨的壮汉。原来,因着我先前告知那座山上动物如何破坏陷阱自保的原因,致使这些以打猎为生的人们长久无甚收获,便打起我们这座山的主意。
我如法炮制,问题也很快解决了。
可就是不见他。
准确来说,他消失了。
我如往常般吃吃喝喝,只是总觉得耳边少了道嗓音陪我说说话,身边少了个人,心里也被抽了个空。
我行尸走肉的渡过了比以往更难挨的几个月,只是,我再不会去找他。
我明白那种美好生活被无端打破的心情,所以不会找他,他与我,但并不代表他只有我,他还有很多。
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但每次的“我以为”,仿佛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这一天,黑漆漆的云低低的压在山上,压的我喘不过气。
说实话,我并不讨厌暗沉的天色,但我讨厌试图接近我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