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语》梳卜

1、第一章 不会说话的新同桌 三月开

　　三月开学季，十一中里终于不再是冷冷清清。学生们在教室里、课堂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像没人能阻止这群孩子们的朝气蓬勃，而在这其中，一个个小团体便顺应而生。她们或者他们，有时相互围在一起，有时三三两两结伴，但都有一个特点——固定和排异。

　　而在三层的走廊窗台边，八班的那群混世魔王可算找到了他们的老话题。“呦，这莫久荷还没转走呢，你们说她这种垃圾还留在这干什么，那猪脑子我说她还不如打工去呢。”这群人中为首的一个男生见到莫久荷从人群中穿过，颇为不屑地对其余人说道。他身边一个大红唇女生也顺着男生的目光看到了莫久荷，瞪了一眼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有意无意地往那个男生身上靠“萧哥～你干嘛那么关心那个瘸子嘛，人家人家都要吃醋啦。”“安集姐，就那病秧子，又丑又瘸，整天戴个丑不拉几的黑眼镜，哪儿能跟您比。”“就是，就是，我们安集姐美若天仙。”

　　叫安集的女生好像特别受用这一套马屁，时不时地将目光扫过身边的萧哥，粘腻地目光好像能拉出丝来。而那位萧哥就不一样了，好像不太对这位“美若天仙”的女生太感兴趣，但毕竟是公认的情侣，还是给她了个台面下“那是，谁能有你美呢。”他接过旁边小弟递上的烟，吸了一大口然后猛地向美集吹去。对方没有联想到他这个举动，被呛了一口气，还故作娇俏地锤了几下萧哥。

　　“都回你们各班去！年级大会马上开始了！”随着年级主任的一声怒吼，一向天大地大的八班都如惊弓之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这群慌乱回班的人群里，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却一动不动地跟死了一样。她的校服有着被洗旧了的淡黄色，头发松松散散地扎了个马尾，皮肤惨白，若细看，她的左手紧按着左腿关节处，身体微微颤抖，好像在忍受一股巨大的疼痛。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新的一学期开始了，我是高一一班的房汇，作为高一代表在此发言…”广播里，年级大会的第一项学生代表正在发言，温润的男声从音响里放出，引得好几个房汇的小迷妹尖叫连连。……“我的讲话到此结束，谢谢大家。”“谢谢房同学，下面请我们的副校长发言。”
　　等到各个领导开始一连串的演讲时，八班的人们又开始各干各的，化妆的化妆，打闹的打闹，等到大会结束，他们那位地中海的班主任拿着保温杯进来才有所收敛。

　　“好，同学们都停一下啊。”班主任李海峰咣的拍了拍那极具有历史年代感的黑板，攒了一假期的灰尘成片地往下掉，使得前排的同学嫌弃地捏住了鼻子。李海峰倒是不介意，只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同学们听我说啊，我们这学期呢班里来了个新同学。我们这位新同学呢，有点特殊，大家都照顾一下昂。”他话音刚落，一个短发的女孩子便进来了。她的皮肤白皙，有一双好看的杏眼，个子不高。从她身上看不到忐忑不安等情绪，反而有一种良好教养出来的怡静。

　　这姑娘默默地扫了一圈在坐的同学，转身走上黑板写下了两个字，是标准的簪花小楷——叶慈。叶慈转过身，又以极慢的速度配合口型打着手语（“大家好，我是叶慈。我不能说话，请多多关照。”）虽然叶慈已经尽力做的很慢了，但底下的同学还是一脸地懵。待他们稍稍反应过来后，又开始了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不会吧，一个瘸子就算了，又来了个哑巴？”“靠，我们不就是学习不好而已，又不是残疾会，干嘛老把残废往我们这里塞。”…

　　叶慈虽然不能说话但她不是聋子，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当着人家面说自己是哑巴的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迷茫又带点伤感地扫视着众人。忽然，一只纤细的手在这喧闹地环境里默默举起，在空中灵活地打着手语（“不要害怕，加油。”）顺着那只手看去，叶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她，仿佛是在给她鼓励。

　　叶慈冲她笑了下，转身又问（“老师，我坐在哪里？”）奈何这李海峰实在是有点老花眼，隔个讲台没跟上她的口型，又实在不懂手语，只能又看向刚刚笔画手语的叶慈。一瞬间，刚刚还在奋起吐槽的八班人们都很默契地停了下来，全班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坐在角落的莫久荷。这情形，莫久荷无奈地耸了下肩，“她问：‘她应该坐在哪儿？’”

　　“哦哦，是这样，我看看……”李海峰听到翻译后，开始环视班里的位置，虽然还有几个座位空着但身边都是些混世魔王，他可不敢把叶慈安排过去。看来看去，也就是莫久荷身边的空位置比较合适了，正好莫久荷也懂手语，看起来两人应该能愉快相处。“叶慈同学，你就座莫久荷边上吧，就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外面那座。”边说着还贴心地给她指着莫久荷。

　　叶慈点了点头，向着莫久荷走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好，我是叶慈”）小姑娘礼貌地自我介绍后伸出了手，莫久荷却愣了一下，好像自从她来到这个城市后还没有人这么对她友好过。很快，她也回握“莫久荷，莫愁的莫，长久的久，荷叶的荷。”说完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妥，歉意地笑了笑。

　　当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平常撒手没的八班人今天却愣是谁也没出去。有人在议论为什么一个哑巴不去特殊学校，也有人在打量叶慈那绝非凡品的气质并猜测她的出身，更有像是萧腾、安集那种人在细细思考着。叶慈的出现多多少少是有点影响到八班人的，突然插班进来个哑巴同学倒是个新奇的事。

　　反观莫久荷这边，之前他们孤立她也就把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谁知李海峰看不出来偏偏把叶慈放在了这里。说实话，对于孤了那么久的莫久荷来说还是有点不适应的，但好在叶慈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桂花香，人也乖，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反正出不了几天她也该告诉李海峰要搬走的。这样想着，莫久荷又就着老师们的催眠声睡了一上午。

　　中途零零散散地醒了几次，老师们也都不管她，只是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叶慈在认真地记笔记。叶慈并不属于一眼惊艳的美女，但着实耐看，她几乎永远是那么挺直身板坐着，像是不会驼背似的。莫久荷抬了抬头，周围睡倒一片，只有那几个尖子生和叶慈还在听课。这样的学校，这样的老师，这样的同学，哪里像是他们该来的地方，只是出身不好才想十二年寒窗苦读离开这里罢了。

　　那叶慈呢？想到这里莫久荷瞟了眼身旁的叶慈，看她这气质怕不是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的吧。莫久荷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叶慈的注意力被她吸引，放下了笔。她的双手握拳，右拳打一下左拳。左拳不动，右拳向上翻开了手掌。（手语中“怎么”的意思）

　　对方摇了摇头，回了她一个（“没什么”）却因为幅度太大被数学老师抓到了“莫久荷，你来说一下这道题。”莫久荷懵逼地看了一眼黑板，是一道很简单的复数题，眉眼稍稍往下拢，像是在思考。“你说呀‘瘸子’，这题怎么做？”下面的人开始起哄。

　　她听到这些也不恼，只是厚重的黑框眼镜下一闪而过无奈，抬头开始胡说一通。数学老师听到她胡说的，只能无奈地放过她，顺便气愤地骂她一顿。莫久荷听着这些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无非是一些说说让她女儿家要点脸面不要每回都是倒数第一的话。而今天数学老师脱口而出了一句新台词“你能不能学学你同桌的学习态度……”。莫久荷诧异地抬眉，这数学老师都骂了她快一年了，怎么新同桌来的第一天就倒戈向她了呢。

　　终于在数学老师的谩骂下，下课的铃声响起。一帮人踊跃地冲向食堂，数学老师的“讲话”被打断，不得已放过了莫久荷。莫久荷从来都不去食堂抢饭的，反正等她一瘸一拐的到了食堂也是白跑一趟。只是她右边的叶慈竟然也不动。“叶慈，可以吃午饭了。”叶慈点头表示知晓，却依然不动身。当莫久荷纳闷地啃着从包里拿出来的面包时，只见叶慈拿出来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那里面居然是小巧的便当。看看自己手上干巴巴的面包，再看看自己同桌桌上精致的饭团，莫久荷不得不表示她馋了。

　　（“我之前就读的学校没有食堂，于是我养成了吃便当的习惯，抱歉打扰你。”）“那个，叶慈…”小姑娘盯着她看，一双杏眼水蒙蒙的，认真等着她的下半句。莫久荷却突然犹豫了，她才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忙低下了头。。“没，没什么，我先走了。”莫久荷连面包都不吃了，起身抱起书包，一拐一拐地冲出了班们。

　　叶慈搞不懂莫久荷在干什么，却见她一中午都没有回来。

　　十一中虽坐落于二线城市，但是地理位置相对优越，学校面积也比较大。莫久荷转身从楼梯下了一层，从二层通廊走到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洗手间，据说学校这所学校曾经传出过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在里面，但时间一长大家就都忘了。莫久荷倒是不怕，一瘸一拐地走到最里面那扇们面前。一开门，一面缺口了的墙头摆在眼前。莫久荷熟练地钻了进去，面前的空间突然开阔了起来：虽然面前满墙都是霉菌，但这个地方莫名挑高了好几米，房顶不是平整的，一节一节地向下降低。

　　在最低的那块儿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以后，一个半地下室的小房间便出现在眼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这不大的地下室里，整整两面墙的存书倒是出人意料，远到史记唐诗，近到现代文学，这简直是一座图书馆，只不过藏书都有点旧了。

　　莫久荷从包里拿出来一桶水，随手将书包扔到床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时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拿出抹布，莫久荷开始了一周两次的清理。这房间看着不大，但最顶层的那排书还是很难收拾的，每次都得从床底下搬出小梯子才能够得着。她快速地擦拭着
　　这些落了灰尘的书，她最不喜欢读书，但其中一本《小王子》已经被她翻的卷角了。她把它带了下来。

　　三月的太阳没有那么毒辣，而是暖洋洋地洒在人们心上，也洒在这个女孩的书里。她当真不能说的上是个好看的姑娘，总是戴着一副厚重的黑眼镜，平凡到扔到人堆里都认不出来的长相。但是当她看起书来，就仿佛钻进了书中，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除了翻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书与人与物构成了一副和谐、静谧的景象。

　　不出意料地，莫久荷又翘了半天的课。当她尽量放轻脚步想溜回教室时，却发现李海峰正在后门满脸笑容地等着她。

　　“小荷啊。”李海峰把她请到办公室里很大方地拿出他珍藏的那管茶叶给莫久荷沏了一杯热茶，虽然莫久荷垂涎他这管茶已经很久了，但是吃人茶短，拿人手软，她还是很清楚李海峰要跟她叨唠一番的。“其实老师现在还是很担心你的。你的身体…你也知道，成绩也是差强人意。”李海峰顿了顿，转头看向莫久荷顺便将沏好的茶递给她。“老班也是才知道，你居然还有手语这种天赋。…也好，也好，将来做个手语老师，倒是也能养活自己了。”

　　莫久荷不知道李海峰兜兜转转的到底要说什么，难道他真的为了手语这事而把自己抓过来？她毫无头绪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那杯茶。

　　“小荷，你跟几年前那位罗老师认识吧。”片刻间，莫久荷喝茶的动作猛然停止，吃惊地看着李海峰，似乎不太明白李海峰是怎么发现的。仅一小会儿消化掉他这句话后，又微微拧起眉毛。“我…认识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还好么。”莫久荷纠结着咽下一大口茶水，还把自己给呛着了。平复下咳嗽后，抬头便是李海峰那一双微红的眼眸，几根白发使这位教书育人的中年先生似乎看起来更加沧桑了。“他教过我一阵子，算是我半个老师。至于罗先生现在在哪儿……可能没有人会知道。”

　　“啊，也是。他要想躲起来，也没人能找得到他。脾气倔得很。”李海峰盯着不远处的一盆蟹爪莲笑得很是和蔼，也不知道他是否是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你回去吧，以后即使不听课也得上课。虽然那些东西对你而言很简单，但还是要尊重一下老师们的辛苦付出啊。”“遵命。”

　　莫久荷立马转身逃命似的离开办公室，身后的李海峰却看着这杯茶嘀咕了好久。“老罗，原来你徒弟都长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见我一面。”
　　说完，这另一半杯茶水杯李海峰泄愤般地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