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姿态》零刺青

72、荼靡的乐章2

　　桂汐妍躺着，看舍友到宿舍门口倒水。时间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在每个人的身上覆盖过去。已经到黄昏，光线还太足，让人觉得全身发热。天花板上的风扇运转时嗡嗡的声音，有点像夏天围绕在头顶上讨厌的蚊子。
　　不想回家。
　　从班主任宣布自己在出国生之列起，在路上温柔地向每个祝贺的人说谢谢，在给学弟学妹的学习交流会上对每个人微笑，在面对父母对于日本学业计划的询问一个个认真回答过去，在庆功会上搞笑得每个人都忘记悲伤，桂汐妍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过分的幸福，幸福得让人觉得陌生而虚幻，所以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开始有点难过。
　　究竟为什么要难过？这明明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是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对陌生恐慌吗？还是害怕远离所有人的时候会寂寞？还是什么啊？
　　还在想，背上的汗，沿脊柱往下流，痒的人很难受，感觉自己背上被让人窒息的空气闷出一个一个红包包。此时宿舍只剩下她，末末因为工作的缘故一下课就离开，宓诺因为要陪路夏禾去买参考书走了才发信息告诉她，就连刚刚还在忙碌的舍友也抱起书匆匆到教室上自修。不是周末的晚上吗？怎么每个人都很忙碌，只有她变成了无所事事的人了。
　　掏出手机，往下按了一遍，再往回按一遍，似乎只有修可以发发信息的。
　　“回家了吗？”她说。
　　“没有呢，还在教室整理今天考试的错题。”他回过来。
　　也在忙，桂汐妍不知回什么，握着手机发呆，去日本的东西父母已经风风火火去准备了，关于去日本学校介绍也上了培训课，日本的风土人情熟悉的朋友也一个个给她介绍过了，想不到自己该干些什么。
　　“要是还没有回家，要一起回去吗？”修在半个小时以后又来了一条信息。

　　在学校主干道边的花坛上坐下来，太阳也终于沉下去，光线变弱，空气里也浮动一些细细碎碎的斑点。桂汐妍仰望天空，发现有一朵白白的云飘在一片金黄色中，四周空空的，好寂寞的存在。看了一会，低下头时，眼睛已经在光线的刺激下漫出一些泪水。
　　“怎么哭了？”
　　桂汐妍朝修的方向看过去，他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的自行车，许多斑点附着在他身上，那些黄昏的落日光泽从他身上反射出来，到桂汐妍那里是一圈圈毛茸茸的光晕。
　　“没有，是光线。”桂汐妍忙擦干净眼睛。
　　“喏，给你。”
　　“嗯？”
　　“吸吸果冻。这会的天还是很热，我猜你应该渴了，女生都不怎么喜欢喝汽水，就给你买了这个。我刚喝了一瓶可乐，感觉一下子就被蒸发光了。呵呵。上来吧。”
　　桂汐妍在后座规规矩矩坐好，一手拿着果冻，另一只手上上下下摸，不知拉着哪里好。眼睛盯了修的背一会，白衬衫随细汗紧贴着背，露出明显的肩胛骨，利落的线条，在岁月的打磨下微微有了点性感的因素，男生皮肤上那种像阳光一样的浓烈的味道清晰了点，混着修特有的柠檬香，像是精美的迷魂药水，让人知觉麻痹，却又愉快地溺死在里面。
　　“我车技一般般，路况不好的地方，拉住我的衣服可以吗，我怕把你摔下去。麻烦你了。”一只脚放在脚踏上，另一脚撑地，俯下背正准备出发，修又转过头来说，“如果可以，晃得厉害的时候，还是抱着我吧。”
　　“嗯，好。”
　　一路的木棉和木棉投下来的带着湿漉漉的香味的阴影，这条路上有好长一段没有建筑，笔直的柏油路躺在水稻田中间，两旁的几百亩的水稻绿油油一片，茁壮成长的稻杆撑开细长的叶脉，人一去应该半个身子淹没在里面。之前不是公车就是家用车，很少有这样细细欣赏路边风景的时候，收获不少惊喜。
　　“修，日本也有这样美丽的稻田吗？”
　　“有的。很绿很大一片。”
　　“修，你喜欢日本那里吗？”
　　“喜欢啊，每个地方都有它可爱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爸爸患了大脑进行性萎缩症，记忆一点点没了，工作也丢了，我妈妈想回来让他成长的环境帮助他恢复记忆，所以就回来了，不过想不到，回来不久，爸爸就想不开跳楼自杀了。”
　　“我······，对不起。”
　　“别难过，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悲伤完了。不是跟你说过，悲伤是要放飞出去的。啊！”
　　修只顾着跟桂汐妍谈话，没注意到，前面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头。车轮勉强从它上面过去了，可是车头摇摇晃晃，难以控制。眼看就要从两颗木棉之间冲到田地里，修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桂汐妍头撞在修的背上，本来拉住修衣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绕过腰季抱着。
　　车重新上道，桂汐妍的手没有离开，一直抱着。似乎太过亲密了吧？这样想着，脸也微微红起来。对方似乎也在这样微妙的变化下心跳加速中，桂汐妍可以感觉心脏猛烈撞击胸壁后传来微微的余震。一直到彼此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桂汐妍才稍微坐直一点身子，刚刚突然意外地抱着，就一直维持那个姿势不敢动，背弯得点酸。轻轻将头放在修的背上，闭上眼睛，许多事情就像是蚂蚁列队一般从脑子里爬过去，很缓慢地，爬过去。
　　从遇到尹辰枫开始就已经沉溺在一个世界里，而之后的认识，熟悉，彼此牵挂，进入同一个班级，进入同一个高中，对于尹辰枫感觉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就变成一种暗恋，就算乌云密布，五雷轰顶，这种暗恋都一直存在着，并且像遥远但是温热的太阳一样持续着。桂汐妍曾经觉得感情就是慢慢孵化种子，慢慢发芽，慢慢成长，慢慢开花，在经历无数个烈日寒风洗礼后结出最灿烂的果实。在认识尹辰枫的十年里，她一直固执呵护自己内心慢慢成长的心事，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一个花开的季节，尹辰枫给自己送来好看的戒指，桂汐妍会走过去抱住他说‘我愿意’，然后一直陪在他身边，到死的那天。
　　修的车轮一圈一圈地转，桂汐妍的故事书也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白色纸张上一个突兀显眼的句号，一切仓皇断在一个层面，没有结局。自己的梦早就结束了，在尹辰枫无声离开那一刻起。
　　内心曾今像张白纸被人狠狠地揉在一起，摊开以后就是无数皱褶，无法复原。是谁，是谁的手，总是那么温柔一遍一遍抚摸过去，那些皱褶如今已经变成细纹。如果说有人用十年的时间在我身上刻了一道刺青，又是谁在一个漫长的夏季让它愈合。
　　“汐妍，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的。”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得话语，从修的背部传过来。
　　桂汐妍睁开眼睛，公车与修的自行车并排停红灯前面。
　　“那个······，你是那个拍照的男孩？”
　　“嗯。”
　　桂汐妍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脸颊温柔的线条，沿着耳际一直延长到发根，蓝色的静脉埋在白皙的皮肤下面，盖上一层透明的汗珠，深呼吸中有了生动的起伏。看了一会，桂汐妍就看得哭起来，没有声音的哭，只有眼泪滴在手上，有滚烫的温度。原来你早就来到，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忙，连点击也下降了，没事，我说过，就算只剩下一个人我也写完。哇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