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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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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很久,言长生只记得好像下了高速上了国道,一路蜿蜒曲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糅杂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般头晕目眩,又好像穿过了几次树林,以拐上了条山里的小路,四周渐渐的雾气越来越重,整个车像是包裹在牛奶中一样,之前在密林里宛如游龙的车也慢下速来。
天都全黑了才到了一个地方,是个古香古色的飞檐翘角的大院门头。
大门的檐角上挂着点亮了的灯笼,灯笼下还缀着几串铜铃,四周幽静得很,灯笼随着夜风荡着,一阵阵的铃声幽然传来,活像是进了山里的鬼屋。
进了大门,迎面一处雕满兽形的照壁随着灯光泛着隐隐流光,再往里走,便是两只巨大的水缸,朴拙的颜色立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也看不见进水装置,但汩汩的水却在缸内翻涌着,这水声混着铃声,让言长生怎么听怎么诡异。
与大门处的光景不同,院子里铺了条鹅卵石的小路,两旁树木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一树一树开满了各色的花,粉红粉白的交相辉映,更里面一处太湖石布置而成的巨大假山上布满了青苔,涓涓流水从假山石中倾泻而下,在这样的三伏天,这里竟像是一处恬然的世外桃源,言长生一路被黑脸男子架着,无瑕细看,也无心欣赏。
只是言长生有点讶异,这院子像个四合院,但又比四合院多道内院,这规制看起来有些奇怪。在送快递之前,言长生曾自学过建筑设计,对这些年代久远的物件比较喜欢,只是可惜,市里的设计院是进不去了,私人的设计工作室是要做项目服务客户的,他一没经验二没作品,再加上他与人打交道好像就觉得提不起兴趣,更别说应付甲方了,便就做起了只跑腿不用说话的工作。
厚重的木质房门被黑脸男人推开,言长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大厅的沙发上。黑脸男人看了白衣男子一眼:“师兄你把衣服洗了吧,太脏了,还有他。”说着指着言长生点了点。
然后转身对两个女人说:“这次我先洗啊,全身都粘粘糊糊的受不了。”
两个女人相视看了一眼,冲黑脸男人翻了个白眼,心想,江白月除了这张黑得不像话的脸,这不轻不重的洁癖还真的对得起那个名字。
等一众人都收拾停当,全都围坐在沙发上,言长生拘谨地坐在中间,大眼瞪小眼。
“我,不用洗的,我昨天才洗了的。”言长生怯生生的地抬头看看在坐在几位,如果是洗澡,昨天洗得都快搓脱皮了,但是显然,这群人异常严肃地瞪着他,应该不是因为他没洗澡,这些人想干什么?人贩子?杀人犯?一想到这,后背便汗毛竖起,坐如针毡。
黑脸男人递过来一个玻璃杯放他面前:“喝水。”
“不,不用,不用。”言长生讪笑着,废话,手被绑着怎么喝水,而且还不知道这水有没有下药,他才不喝。
白衣男子看了看他,对黑脸男人说:“解了吧,都在这,跑不掉。”
松绑后,言长生动了动好不容易自由的手腕。
“喝啊!”黑脸男人瞪道。
言长生有些害怕地端起那杯水,就是迟迟不喝。
白衣男子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道:“我来介绍一下,我叫顾问里,是青门的大弟子,这是我二师弟,石伯。”指了指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礼貌地对言长生点点头。
“我三师弟,白江月。”指着黑脸男人道,又转指向两个女子:“两个小师妹,长头发的是小亦,短头发的是小也,她们是对双胞胎。”
言长生怕怕地点点头,青门?听起来像道观?不明白为什么顾问里要把这伙人介绍给他,这样,他不是了解得越多,死得越快吗?
“我们不是人贩子,也不是杀人犯。”顾问里笑了笑,像是看穿了言长生的心思。
言长生怔了怔神,迟疑地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抓我来这里?”
“你猜?”白衣男子又笑了,这一笑,眼波流转,竟有些妩媚的味道。
言长生看得呆了呆了,随即又为在这个时候自己有这种莫名的想法有点恼怒,一句话便冲口而出:“我怎么知道?要杀要卖,总要给句话吧!”
这话说得有些大声,黑脸男人白江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手从桌上操起一把刀,在言长生眼前挥了挥,粗声粗气,言语轻蔑地说:“好啊,你说,你想怎么杀?怎么卖?”
闻言,言长生不敢说话了,没骨气地往后缩了缩,神色惊慌地看着顾问里。
顾问里像是有些无奈,对白江月说:“别吓着人家,还是说正事吧。”
江白月撇撇嘴,悻悻收了刀,转而正襟危坐,态度严肃起来。言长生看到这架势也不由地坐正了身体,这所谓的“正事”看起来好像很关键很严重很重要的样子。
可等了良久。
一群人鸦雀无声,像是都沉默了。
言长生背挺得笔直,本来准备好大气都不敢出地听他们讲“正事”,可现在却没一个人出声,他莫名有些焦躁,却又不敢问。
像是过了良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顾问里缓缓开口了。
“请你过来,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和野泽有什么关系。”
话说完,一直不作声的石伯转过头来,神色若有所思地看了顾问里一眼,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就像是染上了浓墨一样,连黑色都像是画上去的。山里虫子的声音也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就,就这样?”言长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动了动身子,如果他没记错,一开始那黑脸的江白月就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是他回答了不认识的,怕他忘记了,于是便又继续再复述了一次:“我说了,我不认识啊。”
这回轮到江白月有些惊奇地问了:“你不是之前说不是他吗?”
顾问里低垂的眼睛里看不出光线,径直起身,头也不回道:“此一时彼一时。”便大步离开了。
行到楼梯转角,顾问里余光看了一眼坐在沙发红着脸争辩的言长生,继而又垂下眼,这个人,是个变数,不仅是因为他如此恰好的卷入这件事中,更让人莫测的,他竟然可以进了这座屋子……
之前没有感觉到的异常,现在变得不确定起来。
在坐的一群人都莫名相互看了一眼,他们这个师兄本来性格就古怪,做事也经常不按常规套路来,但是抓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回青家大院,却还是第一次。
话说师兄再怎么怪,也不至于连这个规矩也要破掉,而且这个看起来怯怯懦懦的男子能够在这大院这么久没有任何反应,想来也是异于常人……
言长生就这么被半挟持半软禁地安排在了院子一边的最角落的客房。
要说这间客房离主屋最远,屋子前一查棵高大的树木,夜色深沉也看不出是什么树,只是觉得树冠宽阔,黑漆漆的笼在屋顶上,罩了一大片。
言长生一进来就觉得浑身不太对劲,倒不是因为里面鬼气森森的光线暗,而是因为里面的摆设。
房间是中式的,但是这中式的感觉不是那种古朴的韵味,床头背景是幅水绿色的兰花仕女图,四角的床架上挂着半披玉色纱幔,床边立着一个一人高的穿衣镜和一个巨大的梳妆台,上面放着好些散落的妆奁,隐隐还闻得到一些胭脂花香,半开的衣柜,里面若隐若现的全是清一色的各式旗袍。
这怕说是哪个女子的闺房,也不为过吧。
让他一个大男人住这种地方?
但是一想到江白月那要杀人的眼神,比住这么奇怪的地方还是可怕多了。踌躇了片刻,言长生还是决定合衣而睡。
身下丝质的被褥滑不溜手,冰冰凉凉的像是蛇的皮肤,言长生总觉得房间里的花香味越来越浓,那甜腻的味道浓到喉头发痒的地步,反反复复地睡不踏实,中间醒了几次,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言长生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压着,压得他差一点喘不过气,想伸手推一下,却发现全身没有半点力量,手都抬不起来。
没这么邪门吧?难道是鬼压床?
小时候经常经历这种梦魇,有时候睡着睡着就翻不动身了,有时候睡着了却好像能够看到周围的一切,甚至他亲眼看到他的弟弟妹妹有几次半夜起床围着屋子溜了一圈,第二天一早再问他们,却又不记得任何事情。
太熟悉的感觉了,张妈妈后来告诉他,这个只是睡姿和身体发育的问题,说什么是大脑醒了身体还没醒等等之类的道理,等长大了,就不会再有了,让他不用害怕。
确实这么多年,真的这种事情就慢慢再没发生过,有时候他自己都怀疑小时候经历的那些是不是自己的幻想。
言长生想着,好不容易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想慢慢活动一下,改变一下睡姿,却发现床边立着一个浅浅的影子。
这一下被吓得不轻,那一刻言长生好像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整个神志清明了不少,但依旧全身没有半分力气,好像是过了很久,那个影子还是一动不动,他稍稍放了下心,想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只是觉得灰灰白白雾蒙蒙的一片。
他虽然动不了,但是却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他只觉得空气渐渐变得湿湿粘粘,像全身出了一身虚汗,又像整个人泡在了浆糊里,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有点想喊人,却发现张不开嘴。
突然,那个浅浅的雾蒙蒙的影子飘到了天花板上,在床的正上方,隔着纱幔,像是与他对视,言长生看清了,是一个人的脸,分不清男女,像在低低的抽泣。
而且看轮廓,眉眼有些像……
还没等细想,言长生只觉得自己和那个影子越来越近,像是那影子压了下来,又像是自己飘了上去,言长生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传来轰鸣巨响,等到他定睛一看,那个影子就近在自己的鼻尖。
距离如此近,言长生好像还闻到了那影子里淡淡的腥味,夹杂着天花板上石灰与墙漆的灰尘味都扑进了鼻间。言长生心跳得越来越快,难道自己是飞起来了吗?
这么想着,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似的,惊怕地向下瞄去,却看到自己正在床上熟睡!
如果睡在床上的是自己,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