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漂流亭》泣寒鸦

9、第 9 章

　　第九章

　　今天的体育课，老师拉来了高二另一个班，说他们体育老师请假，由他带两个班。乌泱泱一百来号人列队挤在一起，到处都是偷偷讲话的声音。宋棋安长得高，站在队列最前面，后面的女生和她拉开了微妙的距离，但也丝毫不妨碍她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

　　“隔壁是高二4班吧？我看到傅西了诶。”宋棋安望过去，果然看到隔壁队列里熟悉的恶友。

　　“好像第一次这么近看他诶，真的好帅！”

　　“听说他和陈琳学姐在一起，两个人好配哦。”开学半月有余，傅西的知名度果然已经渗透到高一了，这么快就有人八卦了。

　　“他不是换女朋友很勤嘛，听说初中女朋友换了一打了。”一打还是夸张了点，宋棋安不再细听，事实总是在口口相传中变了味，再经由转手的人的主观臆断，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传闻。

　　名声、评价傅西从来不在意，循“听说”而来的人从来也不会成为自己的朋友，无关紧要的人的嚼舌根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在这点上宋棋安和他的想法倒是罕见的一致。

　　这节课的教学任务完成，老师整队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活动。女生们大部分朝篮球场围拢过去，想也知道她们是去看谁。宋棋安闲得空，也找了处篮球场附近的树荫站着看。

　　在运动项目上，男生总会很快融入到一起，这场高一1班和高二4班的人就不约而同地分成两队打起了对抗，让女生无法挪开视线的傅西和程司亭也分列其中。

　　两边男生还在讨论准备，傅西随意地站在人群外围，一双下垂眼漫无目的地扫视场外，目光停留处总有人矜持却又偷偷看他。傅西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树荫下玩手机的粉毛，不知是恶趣味还是他所谓的善良，傅西站在篮球场上，猛地大喊：“宋棋安！”

　　场上下一圈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宋棋安身上，看到宋棋安一脸不爽的表情，傅西心里乐得不行，说：“来打球！”

　　宋棋安白了他一眼，说：“不打。”

　　“别矫情，缺人，快来。”

　　傅西旁边的男生说：“没缺人啊。”

　　“你下去，现在就缺了。”傅西坏笑道。

　　“见色忘友是吧！”

　　傅西还在招呼她，宋棋安手其实也有点痒，摆着一副臭脸走了过去。傅西的同学以为这又是他的泡妹手段，起哄声此起彼伏，场上躁动不已。

　　“学长，宋棋安是我们班的诶。”另半边传来程司亭礼貌的声音。

　　傅西说：“我们这边缺人嘛，你们班的给我们补个空也没关系吧。”

　　程司亭却转向宋棋安，说：“来不来我们这边？”

　　宋棋安看了程司亭一眼，指了指傅西说：“我跟他。”

　　傅西对宋棋安说：“没想到也有你选我的时候。”眼睛却看向了程司亭，笑得意味不明。

　　在大家都以为要四打五的时候，傅西运球到中场，果断传给了宋棋安。宋棋安轻松停球，由于根本没人想到去拦她，她持球两步到篮下，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把球送进了篮筐。

　　投中一个也许是好运，两个、三个，再加上她灵敏的反应速度和弥补身高的弹跳力，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棋安不是来浑水摸鱼的。

　　场子逐渐热了起来，原本只有傅西会给宋棋安传球，现在剩下三个学长也会看好时机和她打配合了。不过傅西和宋棋安同队不多，默契还是不比傅笃和宋棋安。傅西常骂傅笃的技能点都点在篮球上了，上了初中他们俩的差距就逐渐变大，再加上宋棋安整天跟着傅笃混，两个人在球场上像狗一样堵着傅西，好几次让他气得骂人。

　　球又送到宋棋安手下，她刚准备运球，程司亭跟到了她面前来拦截。他额发有几缕被汗黏住，赤裸的小臂上有点汗，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发光，他说话气息还算平稳，说：“没想到你打球这么厉害。”

　　宋棋安说：“你没想到的还多呢。”

　　程司亭笑：“那我得好好观察一下。”

　　两人僵持之际，宋棋安假动作想绕开，程司亭却识破，利落地打飞了球，被他的队友捡了去。
　　“抱歉。”

　　“你不用事事都道歉。”宋棋安轻喘着气，抬手抹了一把汗，“一边故意恶心人一边道歉，不如不要道。”

　　宋棋安走开，没有看程司亭一眼。

　　这场比赛打到一半，被突然的事故打断了。傅西投篮的时候球打到框上，猛地反弹到到场外，直接击中了夏凌子的头。一众惊呼之时，傅西抱起被打晕的夏凌子，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下跑去了医务室。

　　傅西离场，宋棋安也和同队的学长打了招呼，离开了球场。

　　体育课之后，程司亭对宋棋安仍是礼貌的友善，即使是被宋棋安说了这种阴阳话。他好像从不会生气，也不会对他人的要求有意见。宋棋安看他仿佛在看云，遥远而又无暇，也让人捉摸不清。

　　宋棋安喜欢表里如一的人，嬉笑怒骂都随心，真诚和厌恶都摆在台面上讲，比如傅笃。她和傅笃相识之初还有点剑拔弩张，但打过几次照面之后，两人就迅速成为了默契的好友。

　　她不再去猜测完美的同桌的内心，英语笔记她挑需要的抄完，一如那天早晨塞零食一样塞进了他的课桌。

　　过了两天，宋棋安上楼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她，没想到是蒋思思。暑假之后两人再没见过，虽然宋棋安知道她在墨林，但没想过去找她。战争结束之后的战友，在战壕互相道别，然后各自迎接自己的生活，大概就是她和蒋思思的关系吧。

　　“你上了高中还和以前一个样？”蒋思思把她拉到一旁，不多客套，劈头就问。

　　宋棋安笑了，问她：“我以前是哪个样啊？”

　　蒋思思指了指她的头发：“抽烟，逃课，染发，寻衅滋事，还有……”

　　“哎打住，我可不抽烟。”宋棋安抓了抓头发，“班长，都不同班了，还管我呢！”

　　蒋思思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有人来问我你的事。”

　　“谁啊？”宋棋安耸了耸肩，“我最近可安分了，跟透明人似的，话都不和人说几句。”

　　“别班不认识的女生，听说我是衡启的，就来问我你初中的情况。”蒋思思双手抱臂，一脸严肃。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问她为什么打听你，她也只说是同学认识你，想了解了解。认识你不能自己问你？拐着弯找人来打听什么。”

　　“别呀，你就说我老混混了，天天逃课打游戏，成绩倒数第一。”宋棋安嬉皮笑脸地说，“也许本来人家看我好看想追我，打听完就下头了。”

　　蒋思思说：“你无所谓随你，反正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她俩站在蒋思思的教室门口，蒋思思还想说什么，不远处的楼梯间有女生打断了她：“蒋思思，要集合了，快点！”

　　宋棋安点点头示意她走，说：“你以后也别找我了，哪天你也被划进我这种混混学生里。”

　　“你管我。”蒋思思白了她一眼，继续刚刚没说完的，“马上月考了，这次还比吗？”

　　中考蒋思思没考过宋棋安，她还在耿耿于怀。宋棋安低头道：“怎么你也盯着我，好不容易考上重高我想放松放松的。”

　　“放松？想得美，你不知道你们优等班竞争多激烈？据说学期结束要大排名换人的，普通班的都虎视眈眈看着呢。”蒋思思恨铁不成钢，“你不会又不学了吧？”

　　“在学呢在学呢，”宋棋安无奈，“月考后和你对成绩。”

　　蒋思思这才满意地和她道别，临走还比了个盯着她的手势，宋棋安只好投降。

　　回了自己教室，教室里的人都因为体育活动课下楼了，宋棋安背起书包，走后门旁的楼梯下楼。她逃课常从后门楼梯走到垃圾房，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学校的侧门，平时没有人看着，从监控背后的围墙翻出去就能走。

　　夕阳西晒，今天的垃圾房前罕见地有人，那个男生站在垃圾箱面前，太阳照在他的脸上，让宋棋安很清晰地认出是程司亭。

　　他脸上没有平日任何一种温和或是善良的表情，反而透着冷漠。他手上拿着的看起来像是信纸，他端详了几秒，露出了嘲笑的轻哼，直接撕碎了纸，任其洋洋洒洒飘进垃圾桶。

　　“嚯……”宋棋安站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不由得发出了赞叹的声音。程司亭发觉有人在看他的时候，就是宋棋安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的时候。

　　程司亭有些怔愣，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但那点惊讶很快被他掩了去，他看着她似有笑意，好整以暇地说：“你怎么在这？”

　　他又注意到了宋棋安的书包：“哦，你要出去是吧。”

　　“我当然要出去，倒是你，在这儿撕纸玩？”宋棋安走近了些，站在他面前，她看到了更多。垃圾桶里是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分明连拆都没拆过。

　　程司亭也顺着看过去，他脸上晦暗不明，说：“课桌里的垃圾太多了，我清理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垃圾原本都是别人送他的礼物。

　　什么嘛，之前果然不是她的错觉，程司亭阳奉阴违的段位真是高啊。

　　程司亭看向她，笑道：“我这样是不是挺让人幻灭的？”

　　宋棋安听后，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事，一脸惊讶地看他：“你想我回答你什么？‘你虽然做了不好的事，但是你肯定有苦衷吧，我相信你？’”

　　“玩这种过家家你找错人了。”宋棋安的眼窝深，本就一副厌世的样子，这会儿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冷漠，审视的目光把程司亭看了个透。

　　她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沿着小路走了，程司亭的笑容褪了下去，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