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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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宋棋安到病房的时候，宋先哲正在睡觉，何思敏坐在旁边看着医院的单子。她确实好一阵子没有看到他了，平时颐指气使的宋先哲安静了下来，脸也比之前瘦削不少。
“他生什么病了？”
何思敏揉了揉太阳穴，说：“初步诊断是肝癌，具体什么程度还得进一步检查。”
“活该啊，天天喝这么多。”宋棋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语里更是冷漠。
“安安，不要说这种话。”何思敏接过她手里的包，“你毛巾有帮我多带两条吗？最近你在外面吃点吧，我这两天晚上就不回家了。”
“所以你要照顾他是吗？照顾到什么时候，到他死？”
“安安！”何思敏声音稍大了些，怕打扰其他人休息，把宋棋安拉到了房门外，“我不照顾他，你还指望宋家那些人照顾他？我和你爸夫妻这么些年，也不能遇到大事就不管他只顾自己。”
“他这个病来得急，前些日子直接吐血了，在医院躺着打点滴才勉强稳定下来，之后到底能不能治好还得看他造化。”
“妈，人才值得心疼，宋先哲是人吗？”宋棋安回想她父亲平日里的种种，“你任劳任怨对他好，他还要反咬你一口说你做得不够，这种事还少吗？”
“但我至少得做个人。”何思敏的眼睛里有无奈的雾气，宋棋安说的她都懂，她是多聪明的女人。她的婚姻充满了争吵与指责，当时一步错，步步为营地隐忍，竟也过去十五年了。她也不是没想过走，反反复复的和好与她的善良害得她身陷囹圄。如今总算想好放下，沉重的脚镣又一次铐住了她。
“对不起，安安，和你的约定暂时实现不了了。”
“可你还没对我说恭喜呢。”宋棋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的悲伤满溢出来，今天本来是她最高兴的日子，却落得这样的谢幕，她的妈妈又一次收起了她的翅膀，无法自由地回归天空。
何思敏看着她家的小丫头可怜巴巴的样子，笑着说：“我看到你的名次了，真的很厉害！”
“我用功蛮久的嘛……”
何思敏抱住了她：“谢谢你，安安。”谢谢你为我这么努力。
录取通知书顺利地发放到家，宋棋安看都没看就扔进了抽屉里，她现在只觉得这东西刺眼，像是在嘲讽她一年的挣扎，最后不过尔尔。那些夸奖和愿赌服输的赌注，只不过是她前进道路的附加品，她的目标被摧毁，这些对她都无关紧要。
傅笃的成绩在最后也算咸鱼弹了一下，不过也就是刚刚够上普高线，他爸妈靠各种办法给他塞进了三中，最后没有复读也算是打破了姓名的诅咒。他已经好几天没收到小伙伴的牢骚，趁着拿了通知书，揣上信封就骑车往宋棋安家里赶。
工作日的白天她父母一定不在家，傅笃轻车熟路地在楼下停好自行车，两步一阶地敲响了宋棋安家的大门。人果然是在家，脸上是肉眼可察的颓靡。
“登登——看看爸爸是什么学校！”傅笃很夸张地展开信封，滔滔不绝道，“我那分数，本来我想去个职高得了，老傅非说还是要上正经高中，说三中在扩招，这么操作一番，成了！”
宋棋安没搭腔，任由他进来，自己去卫生间洗漱。
“你通知书到了没啊？让我看看墨林的高级信封。”
“你哥去年的你没看吗？”
“我看他的干嘛，没意思，得看到烫金的宋棋安的名字写在他那个校徽下面，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我儿的光辉时刻。”
宋棋安一手拿着毛巾，走到门口抽屉里把通知书甩给他。傅笃把玩了一会儿她的通知书，看她从开门就一直厌厌的样子，问：“我看你怎么提不起兴致呢，下午出去玩不？我喊上他们几个。”
“我不想上这个破学了。”
“哈哈，你是不是学太久就那个……pasd什么的。”
“ptsd。”宋棋安瘫在沙发上，“不是这个，我是觉得没有意义。”
傅笃看她阴郁的样子，难得敛起吊儿郎当的态度，说：“你本来奋发努力，是为了做什么吗？”
宋棋安不再藏着，说：“我想我妈离婚，她一定要我考上墨林。”
“那现在不是考上了吗？”
“我爸生癌了，她不离了。”宋棋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那你说我这剃头挑子一头热，最后还是没用啊。还不如我从一开始也说自己要死了，也许直接就能跑了。”
傅笃知道她对她父亲和宋家人的厌恶，现在这种戏剧性的结果也让他唏嘘不已。他说：“你往好了想，现在生病痛苦的是你爸，你和阿姨健健康康的，不是挺好的嘛！”
“啊——好烦！”宋棋安在沙发里扭成一条泥鳅，用靠枕把自己的头埋得严严实实的，纷繁的思绪一团乱麻。
“哎呀，狗屁高中不上就不上，还和初中一样玩不就行了！”傅笃使劲扯走了宋棋安的靠枕，一把将她拉得坐了起来。
宋棋安头发乱糟糟的，还是一脸不大高兴。傅笃蹲在她面前，一米八的大个儿略微仰视着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说：“棋哥，臭老爸和垃圾高中都忘掉，暑假还长，不要浪费了！”
宋棋安长舒了一口气，费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吃午饭了吗？我饿了。”
“没呢，我就是来喊你吃饭的。”傅笃也跟着站起来，提溜着她往门口推，“小仙居走起？”
“我要吃十盘扇贝粉丝。”
“太上火啦。”
宋先哲的治疗方案出来，需要尽快进行癌变部位的切除，再根据手术效果跟进后续治疗。手术刚刚做完，宋先哲完全无法自理，何思敏只能请假在医院全程陪护。宋棋安帮不上忙，也不想帮，只负责送换洗衣服和偶尔的带饭。
她重新又把头发染粉了，一头明艳的发色和病房里灰暗的色调格格不入。但病房里的气氛并不沉闷，因为有四床病人和各家的陪护，白天晚上都吵吵嚷嚷的，有时还会有八卦的女人扯着她娘俩唠嗑。
“何姐，你女儿长得漂亮哦，头发哪里染的啦？我也好想染哦。”
“重点高中啊？厉害的，不知道我女儿能不能上到高中，现在成绩好差，气死我了！哎，你们苹果吃不吃，别人刚送来的。”
诸如此类，多是何思敏在搭腔，宋棋安坐在一旁，偶尔应付地扯出一个笑。
沉闷的只有宋先哲，他刚刚手术完，人还很虚弱，多数时间都躺着假寐，皱眉想要摒除如菜场里一样的人声。有时手术的伤口猎猎地疼，疼得他忍不住叫唤。以往吆五喝六的大男人，现在却要老婆扶着才能上厕所，宋先哲觉得丢脸，一天天地脾气又长起来。
但他除了骂人，顶多也只能够到床头的碗摔一下，再多也做不了什么。刚开始碗被他摔了好几只，后来何思敏让宋棋安换了一批塑料碗，任宋先哲摔，等他发泄够了再捡起来洗。相比以前，何思敏看起来好像更能忍了，但其实是根本没有和他吵的必要了。病房里其他人也发现他脾气不好，每次他发难的时候大家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窃窃私语等他怒气平息。
宋先哲在怒气冲冲地大叫，他哪儿都疼，只有骂人才能让他痛快。他骂何思敏怎么不给他换个单人病房，骂饭菜难吃，骂宋棋安看着就碍事……
宋棋安几次三番被妈妈拦住要回怼的心思，学着她静静做自己的事，看他表演每天的固定项目。
她突然有一些豁达，这么多年她们父女俩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滚雪球一样积累的怨怼，无非是她想争，想告诉宋家这群人，她是女人也不比男人差。她不会顺了他们的意，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他们希望的样子。
但现在，曾经强权的父亲成为了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的病人，她的敌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被瓦解粉碎，宋棋安甚至对宋先哲有了一些怜悯。
你看，在病痛面前，男人、女人都不重要，他们一样公平。
宋先哲看到宋棋安的脸，他的眼神从暴怒变得有些恐惧，他第一次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女儿。那个始终被他打压却也始终倔强的小子，现在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只有怜悯和嘲笑。
“不准你，不准这么看我！”宋先哲攥起一只碗朝宋棋安的脸上砸过去，五官变得扭曲，剧烈的喘气让他的伤口跟着上下起伏，“你给我滚！”
“您可不要再动怒了。”宋棋安捡起地上的碗放好，走近了床上那个男人，“早死了多不划算啊。”然后在他震怒的咆哮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