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花迹 ...
-
眼前负手而立的青衣男子,眉梢眼角是一贯的冷漠淡然,“临江王的身形,在下自认为还是不会看错的。”
楚子末扯了扯脸上那张平凡的脸,却在牵动嘴角时感觉面皮紧紧缚住肌肉,绽开了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是夜,佟府。
佟方云也不跟眼前的“跟班”客气,二郎腿一搭,“上茶!”
楚子末冷冷一眼瞥来。
“……”
身后有人小狗似的献媚凑近,“西归,喝茶……”
“这还差不多。”
“刘桑还在为我们办事吗?”
佟方云神色不复刚才的嬉笑,“是。据刘桑打探的消息,珈蓝与夏侯远勾结已有三年了,好像是上一任的钦天监出尘牵线搭桥。不管怎么样,他俩一个手握重兵,一个法力深不可测,现在大势未明,朝廷上有一半的官员都出自夏侯远门下,到时候未必有人肯帮我们说话。真是无比棘手!”
“只怕不只是无人敢帮……”楚子末凝神沉思,“若是想陷害,也不怕找不到理由吧。”
无比夜色压着沉沉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雨,始终落不下来。
静谧的夜里,寒意森然。
珈蓝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出软弱,可是,她的身子正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苍白的指尖泛出死灰色,连脸上也似乎罩上一层霜雪。
“不要紧吧,是我的徒弟,就不该怕这些。”
“是……”珈蓝的嘴唇渐渐青紫,她不得不一手扶住桌椅。
“练功练得狠了,会有些病根是必然的。毕竟,强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死亡却可能只有一瞬……”出尘张开双手,看着夜间薄雾在手上流转,沉沉说道,“你看,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无时无刻,总有些自不量力的人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就像……时安。你说呢?”
时安!时安!
一股真气骤然冲进心脏,珈蓝痛得蹲下身子。
怎么能忘!怎么能忘!她永远记得那双圆鼓的双眼,因为死者的痛苦而凸出眼眶,还有那早已不能称之为手的……布满了细小且凌厉的伤痕,蛆虫在其上四处游攒,连皮肤都在一块块掉落……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噩梦就发生在眼前。
“时安她……不该练那种邪功的,以至经脉寸断,血液逆流而亡……”
“这,就是命。”
“命?那我的命,又在哪里?”
“你的命,就是守护这个国家,守护祖宗的基业,守护所有的荣耀与尊严!”出尘斩钉截铁的回答,言语中带着罕见的热切与激动。
“可是,这个国家早已残破不堪了呀,什么基业,什么尊严,什么尊贵……一切的一切,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惟有师傅你,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放肆!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出尘扬手,花瓶应声而碎,她好像是换了一个人,神色癫狂,歇斯底里,眼中有着浓重的煞气。
珈蓝无奈的闭上眼睛,“本座累了,师傅请回去吧。”
“在我的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国家之于我的涵义。我曾亲眼见过它的空前繁盛,也经历过些微动荡……然而,盛极而衰,又有谁能阻止呢?出尘不能,你不能,我不能,楚暮云再世也不能!”心底的那个声音低低的自说自话。
“我明白了。”
似乎很久没有过了,那种血逆流而上,冲破脉穴的糟糕感觉,让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颤抖着,阵痛着!幸好……幸好,西归已不在了,否则,他又会狠狠的教训自己吧。
西归……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珈蓝闭上眼,那一袭白衣又似乎翩然而来,撒娇似的嗔视着她,眉目清朗,“在下跟你回去好不好?”……“好!”
珈蓝紧紧闭上眼,让泪水静静划过。许是痛得厉害了,她想。
而此刻,京城的另一头,素衣男子认真看着地图,甚至每一个细小的图例,纤长白净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每一道山川河流,延伸至荒寂的漠北与白雪皑皑的南疆。佟方云则百无聊赖的等在身侧。
半晌,他抬头,“珈蓝巫女,必须除掉!”一贯冷静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身后,佟方云默然颔首,“我马上去办。”
黑夜中,珈蓝的眼睛猛然睁开。
三年的时间并不太长,可是,当今太后,大历母仪天下的女人,却急速的衰老了。说来奇怪,在她生命中的前20余年里,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娇憨明媚一如当年,这令人称羡的特质常常让夏侯远有片刻的恍惚,好像她的小妹妹从未离开,还是那个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吵着要放风筝的孩子,还是那个有着灿烂笑颜的美丽女子……如果不是看见那个傻孩子,如果不是看见她隔着层层布幔远远的防着自己,如果不是……夏侯远都有些不敢相信,仅仅三年,她怎么就这样的萎顿下去了,曾经葳蕤如花枝的衣裙此刻成了累赘,重重的压住她本就十分单薄的肩膀,更显枯萎的颓迹。
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也曾偷偷的向逝去的祖先忏悔,为了这不可避免的兄妹相残。“静儿,奈何……你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从第一次向她的膳食中下毒开始,这样的悲剧,便早已预见了吧……命中注定,他和她,曾是最亲的亲人,却不能善终……
夏侯远感到灼热,依稀有水珠滚落,他想,或者是下雨了吧,是的,只是下雨。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是大历的摄政王,还是小皇帝的君侯,还是国舅,还是,她最喜爱的哥哥。短暂的回忆如南柯一梦,天亮了,生活还在继续,争斗还在继续。
一只鹰隼划破黑暗,簌簌扑腾的翅膀搅动着空中的尘埃,恍若雪花飞舞,大音稀声。它睁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稳稳停在夏侯远臂膀的皮套上。
夏侯远爱怜的抚了抚它颈后那一圈白毛,鹰隼似是能通人性,仰着脖子咕哝了几声,很满足的样子。夏侯远展开那绑在鹰腿上的一卷红绸,细细看了良久。
夜很漫长,永远也见不到朝阳。
当徐博远睡眼惺忪的立在侯府门外时,这是被人强行从被窝中扯出来的他唯一能想到的事,神哪!他不禁想仰天长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少见到谋士如此率真的一面,夏侯远的眼睛狠狠的眯了起来。
“博远,本侯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并不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木头人。”
“侯爷过奖了,难道侯爷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想起把属下从美人身边挖起来的?”
“美人?哦,是了,本侯听说,是在揽江楼的找到的你。”
“呵呵,属下惭愧,今夜和无暇姑娘聊的晚了点……”
夏侯远盯着眼前的人,眼眸泛着冷光,然而当事人却仍是毫无察觉的打着哈欠。
“临江王在哪里?”
“什么?……揽江啊,属下刚刚就说了,在揽江楼啊。”
“临江。”
“临江?”徐博远困难的回忆起来,“临江是个好地方呀,自古豪杰辈出,英雄林立,有名的就是前朝的……那个谁?”
夏侯远忽然毫无预兆的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说:“临,江,王,在哪里!”
徐博远突遭偷袭,一时吓得手脚乱蹬,奋力挣扎,“侯……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咳咳!”
夏侯远猛的一松一推,将徐博远推坐在地,“说!”
颈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了,大口的冷空气灌进嘴里,徐博远粗喘了好一会才说了一句囫囵话,“属下也不知道啊……”
“你见过他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侯爷要属下的命,只是一句话的事,抄家也可以,诛九族也可以。既然如此。王爷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审问呢?”徐博远慢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