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分叉》想想不高兴

1、貌 我被她带回

　　我被她带回家是在一个平凡无奇的早晨，天空很轻很轻的漂浮在云的上面，阳光不咸不淡的照在她的脸上，阴影的位置恰到好处的遮住了她的黑眼圈，很奇怪的是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她的心情一定不错。回家的一路上，我和其他一些坚硬的东西包扎在一个收住口的塑料袋里，复杂的气味和轻微的摇晃，让我有点晕眩，我开始不断地期盼她发觉我的不适，发现我的特别之处，别把我置于一个生活中琐碎的购物袋里。

　　到家后，女子把手里的东西通通的放置在桌上面，伸出一只手脱脚上的高跟鞋，钥匙丢在玻璃的桌面上发出了一个急促的清脆的声音，很好听。浴室里忽然有人高声唤道“安，洗头膏买回来了么，给我拿下进来，这瓶没了。”女子应了句“哦”打开购物袋，从我身旁拿走了一个傻大个，匆匆奔进浴室。

　　新鲜空气透进袋子里，傻大个的猝然离去，让地方忽然的宽敞起来，但不待我伸展，那个叫安的女孩子，已经从浴室折返出来，着手一样一样的把我们从袋子里挑拣出来。一下子她就摸到了我，她握住我，脱去了我的外套，把我放近鼻子，嗅了嗅。我几乎感受到她温柔的唇和吐出来的薄薄的香气。只见她眼眉一笑，有点雀跃的又进了浴室，举着我对着一个沐浴的男子说，“涛，我才买的香皂，真好闻的清香，你试试。”男子哦了下用湿漉漉的手接过我，顺手把我安置在窗棂上的一个肥皂盒里。我打量了一下四周，除了些许的水滴，都好，地方宽敞。

　　涛最终也没有用一下我自豪的香气，就关了水走出去了。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在这寂静里莫名的惆怅起来，不知怎么的，我想起那个叫安的女子对我轻盈一笑。

　　窗棂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涛是个大意的男子，洗澡时候随意的甩着莲蓬头，我的盒厩里经常盛了薄薄一层水，我经常会被迫的浸泡在充满我皮肤组织的浑浊水液里，会很疼，甚至感觉得到自己在消失。所以我很怕水。但我更怕太阳的。每天在下午四点的时候。阳光会从一个角度射进窗子里，我被完全的覆盖在光线里，身体上开始起了白色的裂纹，迅速的苍老着。灰尘们时时都很嚣张，侵蚀着我每一道伤痕。这是让我相当难堪的一段岁月，只有安，会轻巧的拿起我的身子，为我清理我的盒子。她会轻抚我的身体赶走灰尘，用她平整厚暖的手掌缓慢的抚摸过我因过分浸泡而浮肿的伤口，有时为我翻个身，她总是这样，自然的做这些，我被束缚在这一小方天地里的灵魂却在感激中，日渐的生出依赖。

　　这样糟糕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忽然有一天，安又来。我感受她温柔的对待，我的心随着她指尖的触感而砰砰直跳，像爱恋中的青年，满怀期待。最后安晃了晃我和我的盒子，轻垫了一下脚尖，高高的伸出手，把我放在了柜子上面的一抹清凉的阴影中。上升中我看到了下午四点的阳光打在安的头发上，安像一个安吉尔发出金黄色薄薄的光芒。

　　一开始我还有些许的庆幸。可是欢喜的感觉只维持了太短的时间……因为我被搁置了，当我从现实里清醒过来，我已经寂寞很久。我所有的时间都开始用来怀想曾经那段我觉得落魄的岁月，安的笑容，安的恬静，安的关怀，安的光芒……我所有的仅有的过去都和这个叫安的女子密切相关，她渗透了我的单薄的曾经，带领我萌发了陌生又充满鼓动的微弱情感……

　　是啊，安。

　　曾经有一度安很钟爱我的，时常在一个个半深的夜里唤醒我，邀请我与她同在水的欢乐里跳一支华丽的舞蹈。我在日渐消瘦中感受着她温柔的抚摸，沉醉其中，我是多么的幸福啊。渐渐的我变得无心睡眠，全心全意的等待我夜里归来的公主，她一定刚参加了一个冗长的舞会，舞会上谁都配不上她曼妙的身姿和灵巧的步伐，于是她总是会回来，与我共舞。但是后来。后来，她看了一则新鲜的广告，带回来一瓶蛮横的乳液，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表情的家伙，很狡猾，一来便大刺刺的霸占了我的位置，我被高高的放起了，我的公主依旧会舞蹈，她的舞姿，水的歌声，我的黯然……我才恍然，从甜蜜到神伤，我只是学会失眠了。

　　安是一个电台主持，夜间的节目总是让她处在一个混乱的生物钟里。听她节目的人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病。我十分不喜欢她被这些东西烦扰。一开始，她总是乐于和涛分享一些彼此工作上的压力，他们会打羽毛球排遣情绪，可后来涛开始没日没夜的玩游戏，把暴躁发泄在虚拟世界的厮杀里，并且恶性循环的越来越不耐烦。他们之间逐渐沉默，只在生活上的交点里琐碎几句。她变得无处倾诉，那些恶劣的忧郁一点点膨胀。后来，涛还背叛了她。

　　夜里。安醒来，看见涛再阳台上打电话。半个身子躲在夜的阴影里，平添几分神秘。安走近的时候，涛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她的耳朵里，他说，“嗯。老婆晚安，我也爱你。”说完还象征性的对着话筒啄了下，吧唧出一个响亮的亲吻声。安僵硬的看着转过身来的涛。一时无语。涛神色一凛，伸出手去要搂一下安，安不着痕迹的躲过了。涛说，这么晚了睡觉吧。安忽然隐隐的抽泣起来，声音哽在喉咙里艰难的发出来，“谁，你再给谁打电话。”“什么谁，快点睡觉吧我困了。”安忽然歇斯底里起来，低低的吼了句，“你把我当什么。”

　　这次我第一次看到安对涛发脾气。其实涛并不算一个温润的男子，常常行事极端。可是安从来体贴他。没想到我目睹的第一次争吵，就让他们分开了。是因为一个叫白的女子。不是真名。他在游戏里结实的女孩，他的“老婆”。

　　“老婆，老婆，那我是什么？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爱她，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你走吧，离开我们的家，你去游戏你去网络，你别碰我，你走！！你走啊，干嘛不说话干嘛不走，你走，你去爱她！”安赌气的站在浴室里，胡乱的收拾着涛的东西，牙刷，剃须刀，胡泡……涛沉默的杵着。安越来越气氛，胸口强烈的起伏着，鼻翼用力的呼吸着。忽然，她把我握在手里，像要捏碎我一样用力，我切身的感受到她体内迸发出来的愤怒，痛不堪言。她的指甲真美，透明的底色上淡粉色的梅花图案，纤长坚硬的正一点点的嵌进我的皮肤里，我感觉到那些梅花正与我的脉搏融合。我的血液会染红它们么？那会是怎样绮丽的色彩啊，我又疼又渴望……等不及我陶醉，她忽然把我举过头顶，我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摇摇欲坠的悬空感，便被重重的砸了出去。前面的男人一个轻微的侧身，我便脱离了预想的终点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我觉得我流血了，地上凹凸不平里嵌满了白色的粉末。我很难过，我认识到，我的血液是无法渲染那些梅花的。

　　涛走了。也许是如了安的愿。他背身的一霎那，安的眼底掠过一抹一瞬间的慌乱再一眨眼又充满了愤怒。她说，“你再也别回来了”说罢变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一坐便是良久，可能一小时或者两小时，安默默无声的起来，撑着麻木的双腿站了会，又走过来拾起我，轻轻抚了下我身上的灰，反复摩擦了我撞击的伤口，第一颗泪，完整的落下，那温热，灼伤了我。我的内心无限的哀痛起来。安把我放回架子上面。看看时间匆匆的出门去上班了。我极力的挣扎，不甘心如此。我想到一滴眼泪，我想抚平安眼角的湿润。

　　我应是像海底的巫婆许了愿望，我应是像各路神明发了宏愿，允诺了毒誓。我只想像现在一样，穿透了物与人的隔阂，完整的站在安的面前，回报她过往的温柔对待，给她力所能及的爱护。每个夜里，我都去接她下班。我们只是互相一个照眼。熟视无睹，警惕，疑惑，询问，微笑……长长久久的接纳了安数种复杂的眼神。终于有一天，安走过来，正眼看我。我忐忑又期待。步子透露出焦灼，原地无所适从的走了几步。

　　“你叫什么？”

　　“貌。”

　　“你有很多故事么?”

　　“没有。”

　　“没有过去？”

　　“嗯。”

　　“很好，简单的人。”“你为何总等着我，跟着我？”“算了，没什么为什么吧。”

　　“嗯。”

　　“去喝一杯吧。”

　　安开始饮酒了。这是什么时候事情。应该是涛离开以后吧。

　　那天晚上她酒醉了，我扶着她步子碎碎，轻轻一触那房门便开了，打开鹅黄色的壁灯，整个房间开始弥散出一种暖洋洋的香气，我放她至床，目视了她熏醉的眼，灯光在瞳孔里打出零碎的光泽，我伸出手，顺着下巴抚摸了她的颈，以前安总是略略的偏着头微笑，这里的线条很美。我的手指轻轻的打了一个反复，她忽然一个懒腰似的一动，留了一个空荡荡的背对着我，些许的佝偻着，压着点已经毛躁的发梢。我的心为了这个突兀的转身伤感起来，她为他买醉，清冷的深夜被一个陌生男子送回家，他真的走了，空旷的屋子，空着的房间，空洞的心情，她的佯睡，她内心那些苦楚的纠结，真让我心疼。我合上房门走出去，我想她定然不想被人瞧见梦中含泪的睡容，这时她是那样沉静的女子，温婉的像一个女神。

　　隔日醒来的安从房里走出来，看到我一瞬间惊讶无比，而后努力的朝我微笑一下，眼神里带了点感激。她说，“貌，是么，谢谢你，你怎么没回去，你家里人要担心的。”我望着她神色无辜。“我没有家的，安姐，可以住你这里打扰一阵么，不会太久。”说罢低下头去，准备接受这句唐突的话带来的排斥和拒绝。安沉默一会，说“好吧，你怎么会没有家呢，莫不是骗我。”我几乎是喜出望外，忽略了她的怀疑，努力淡淡的说，“真的。谢谢你。”

　　这是我一生最明媚的时刻。安与我，并不是很客气的相处，我们意外的很亲近。她还是那样温柔的照顾我，我现在也能回应她的照顾，帮助她打理家事，依旧去接她下班。我们微笑的对待彼此，日渐熟络。

　　一日大假，明媚的天气。我独自坐在房里。安来敲我门，她说，貌，我们出去玩吧，我带你去玩。我们去了市里的公园，只是在草地上走了坐，坐一会又走。正午的太阳晒的我快要干裂，可是我多么贪恋她阳光下安静微笑的样子。她说，貌你很渴么，嘴唇都卷起了皮，我给你买水啊，你怎么不说呢。我说不，我不爱喝水。安说，真是奇怪的的人。

　　安，水会让我消失得很快。我不想离开你……

　　我贪恋这样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毫不费力。安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能坐正了端详她，她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时常会面露笑容，眼畔生姿。天气好的白天我们一起出去散散步，阴霾的日子又一起躲在家里做做清洁，研究一两道菜式。我身上总是泛着绿茶的香气，雨下的越热烈的时候这种香气越发的弥散开来，有一日，她忽然说，貌，你的气味真像是一块清香的肥皂。我像当众被人点破了秘密一样，在鼓膜旁边听到了泡沫破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命运之神在敲打。

　　安的这句无心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上打出无数涟漪。密密叠叠。我应该知道。我一直知道。我的干枯和消瘦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不可避免！我不能懂得人和人之间所谓爱的复杂情感，那一种高尚的情感么，那张涛旁触的爱怎么会伤害安呢？什么是爱？什么是隽永？我真的不能思考，我是一块不懂得的肥皂，像个玩笑。我只是抵抗不住不想离开安的强烈念头，却什么都抵抗不了。我想要留在安的身边。

　　安。我想要留在你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是永远。

　　这是我对你隽永的感情。这是我唯一的情感。

　　可是我想，命运要求我们终要回归。多么卑微。貌。安。涛。以及那个不知名叫白的女孩。终是要回归的。

　　涛和白，怎样了，我难得会想起来。安会不会和我像一样的问题。她会靠着沙发握着一杯从滚烫到凉透的茶水沉默，这大段的空白里安总是在想些什么呢，那是我无法触及地方。我从不打扰她一个人的思考。只是坐在一旁给予她最深沉的安慰。安却从没在这时候依靠过我，我些许是有点失落的。我这陌生出现的温和男子。应是男子。

　　他终于回来。

　　涛回来的时候，雨夜。安还在电台做节目，收音机里一个女孩子幽幽的诉说着，背叛她的男友回心转意而她亦发现其实心中也不曾放下。安温柔的安慰她，不紧不慢的劝说她打开心结，“真爱难求何必计较”安如是说，声音带着迟疑的坚定。我坐在家里的收音机旁维持着听的姿势，下雨的时候，电波有一点嘈杂，安的声音挣扎紊乱的信号里和我空白的思绪纠缠在一起，我计算着时间等着差不多的时候要去接她。

　　忽然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契合的声音，门被推开。涛看到圈着腿坐在地毯上的我，表情震惊。隐隐的愤怒还没有显山露水的时候，皱眉抬眼一扫，打量到我身后沙发上的被褥，略一迟钝，征询的望向我，“你是……”我半张的嘴想不出什么话来答他，哽咽的感觉有一点点痛苦，只略略伸了下脖子，他似乎把这个细微的动作当做反问，匆忙的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张涛。小安的男朋友。”然后他不死心的猜测“你是小安的亲眷，弟弟么？”我艰难的呼了口气，发出半个不可听闻的嗯，他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像长期缺水的植物得到今日绵密的夜雨滋润。脸上因尴尬而褶皱的表情舒展开来，开始同我说话。涛所有的声音都落在了我思维的盲点里，他张和的嘴里吐出音节像沉重的锤子敲在我的心口……安的声音在这时候冲破这份疼痛拯救了我，她是，“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来接听最后一个听友的电话……”我猛然想到我要去接安下班的，夜那么深了，雨不停歇。抛下涛，我一鼓作气走出大门，关上门，一头扎进夜网。

　　心情极难平复。我内心的震惊不会亚于涛。我亦镇痛。原本的准备好的伞倚在门口也忘了拿，那绵密的雨下至深夜竟然渐渐滂沱起来，我无处躲藏。雨滴打在我的身上从轻微的疼痛到麻木，我要走了。安。你这女子，是否会记得我曾来过呢。不要记得了。你的伤痕也让着雨夜洗去吧。有个男子迷途而返，应了你心底的期许，各就各位。有个男子为你而来，只为再见你眉角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