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临渐晚》央绝楼

1、一 浓烈的阳光

　　浓烈的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睛，我低下头去，依旧觉着有些炫目，眼前晃荡着过分刺激的白光，有些苍凉。
　　恍然忆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一次商业聚会上，敷衍式的聚会能赢得父亲的前往自然是莫大的荣幸。因为不愿与那个女人呆在家里——这也就基本相当于我独自守着我家那在A城那种寸土寸金的地儿却相当于一大片赛马场的家了。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个我该叫‘母亲’的，理应是这世上与我最最亲近的人，为何对我怒目而嗔，只是觉着和她在一起好冷。于是常常在夜里，将头埋在被子里哭泣，整夜整夜的，不被人听见的啜泣。这个时候喔，如果爸爸偶然经过，就会轻柔的将被子拉下我满头虚汗的脑袋，轻轻地用手拭去我眼中的泪水，眸中的神色，是我看不懂的叹息，然后将我抱在怀里，以手代梳，顺着我的长发，给我讲灰姑娘的故事，因为无数次的重复，早已熟记于心。之后停留在‘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没了下文。那是，我应该已经睡着了。后来，在那晦暗如炼狱的日子里，父亲躺在苍白的病床上，最后一次，从未如此叹息的给我讲着灰姑娘时，定格在‘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深深的凝视着我，眼神有些混沌，似乎闪着泪光，氧罩下勇气的水雾，忽的又消散，我伏在他身前，将耳畔垂下，细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王子和公主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说，他知道他不是个好父亲；他说，婉儿以前不乖，他知道的，但是，他说我是好孩子；他说，他多么多么的希望婉儿会幸福……

　　我哭闹了很久父亲才获准带我同去的宴会——我那外人面前叱咤风云的爹爹，却一向拿我没办法。
　　呵呵，如果我知道那将是左右了我一生的命运齿轮旋转，我想我绝不会忤逆父亲的意愿乖乖呆在家里。
　　这样，也许我就不会遇见他，就不会为此付出十几年，以至几十年得代价。
　　可惜，后悔，终归是后悔罢了，神也许在哭泣，也许太累了，假装听不见我，或同样怀抱着自己萧索而渺茫的生命，在斑驳的，被A城这个带着华美而娇艳脸谱儿的城市所遗弃的角落里的，孩子般哭泣的我们的诉说。
　　在命运面前，我们永远是个被捉弄的孩子。我们无法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出正确的判断。命运的旋转总是让我们措手不及，相比之下的我们蝼蚁般藐小。走马观花似的时光，我们想要的，属于自己的那朵最美的花，早已在不经意间成为过去。当我们会想起曾经的执拗，曾经路过的花，该怎样哭泣着祈求重新来过。我们常说‘我如果当时这样做’，我们常常后悔，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知道这样做一后的我们，在一个巧合的时间，回顾过去，会流泪的说‘我后悔’或微笑着说‘我庆幸’呢？我们绝望着讥讽，我们讥讽这绝望，我们在永无休止的悲伤中徘徊不前。如果，如果我们知道，那多属于自己的花；如果，如果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我们能自信满满的作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如果，如此结果，只是如果……
　　父亲很有势力，很有很有。那是的我还不能理解势力究竟代表着多少，唯一清楚地大概只有，父亲有很多花不完的钱，他人见了父亲永远是前辈恭顺的态度，而我何必管这些？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位偶尔很严厉，却会安慰我给我讲童话的父亲罢了。
　　作为尊贵的嘉宾，身着公主裙的我站在众星捧月的位置上，在聚光灯灼热的映照下，在衣香鬓影中，明明普通，却偏偏如此出众，笑得傻傻的捧着足够让普通人砸锅卖铁割肾卖血换来的饕餮盛宴中精美绝伦的盘子，吃一半儿扔一半而，接受旁人馋涎的讨好——反正，即使是我要拿鱼翅漱口，父亲也会笑着拍拍我的头，拍小狗儿一样，然后千方百计的去为我奔波，消耗着他自己的青春，换来我一句玩笑话，然后我躲在父亲身后，以睥睨而讥讽的眼神瞥着目光望望那个美丽端庄的，眼神中充满憎恶的女人——我从不称她为‘母亲’，因为觉着抬高了她。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敢正大光明的向她挑衅，因为父亲不会回头看见我令人厌恶的眼神——在父亲面前，我还是想让他认为我是一个好孩子。
　　当然，我的小聪明也只限于跟我所谓的‘妈妈’斗了。
　　我发出自己常常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哼——这就是所谓佞臣的嘴脸吧，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如此炉火纯青。
　　从容貌涵养，到气质修为，再到艺术修养，回顾昨日童稚，展望明天美好，呵呵，我那光辉的未来在朝我招手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么多的优点——我的脸上中从来没有过纯情，这一点既不像爸爸，也不像那个女人，妖娆而妩媚，过分艳丽的双唇，过分放荡的神情，即使我穿着名牌大学面粉袋子一般的校服出去，也会被别人以一种看娼妓一般讥讽的眼神所唾弃。嗤，时间久了，我也就不觉着自己是个该装巧卖乖乖的孩子了，本来就长得放荡，别人也这般瞧我，我若不不去配合，不久担不起这名号，也对不起我这张脸了。
　　有很长时间，别人都在以一种沉痛的神情，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变态心理议论着我们家复杂的关系，本来嘛，生活在这么一个不为人知其内的，被钢筋水泥摩天大楼凝固成银色十字架上的耶稣般的城市，心中的愤懑与憎恨除了在晚上灯红酒绿的，喧嚣的酒吧里嗑着药，就是看着别人辉煌下被蛆虫啃噬着的伤口暗暗抚慰自我了。他们悄悄地，却又好像在揭看人家糜烂伤口的腐肉一样的讨论我与父母的关系，但有碍于父亲的面子，终究收敛得很，可我又不是傻子，流言蜚语听多了，自然也会浪费我去‘放荡’的时间，想想这些话，可却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嘛，那女人那般对我，再没眼见的人也看得出都带着厌恶，那怎么都不可能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应有的疼惜，倒像在看一个不折不扣的贱坯子，大概我就是父亲年轻时在外面昏了头，后来惹出了我这么一个祸害。
　　我从来没有去质问过他们什么，也毫不在意。
　　也许我真的是个贱人，贱人生的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