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屋》江水九歌

6、第五章 暗决

　　园子里的阳光总是很新鲜的，每天清晨，天微亮的时候，百合花园里的人们都忙碌开去。他当着客人，站在窗前看别人忙，自己无所事事。也想加入到劳动的队伍中去。
　　暖屋抱着楚之扬的被子到园子里晒，他便跟在旁边帮忙。看着她很认真地抚平被子上的皱褶。
　　“之扬刚走啊，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暖屋也不答话，继续干活。这是五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隔几天就会做的事情怎么会在乎他是否回来睡她晒过的被子。
　　“暖屋。我以前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我为什么觉得你好熟悉？”
　　“你今天怎么了？”
　　“你为什么都不问我问题呢，我们要增进了解，我对你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和楚之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小时候就知道他了，但是不熟，大学时候碰见关系才好起来的啊。打赌。输的人就可以向对方要一件东西啊。结果我输了。楚之扬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后来他说，那我要抢走你的女朋友，我原来还不信，结果真的被他抢走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
　　“十年前的人工琥珀，里面包裹的是蝉。要个真琥珀倒还好找，人工的假琥珀还要十年前的。我有细心去找啊，可是都不满足他的要求，我觉得是他找的借口，好名正言顺抢走我的女朋友！”他像个小孩一样赌气地说。
　　暖屋难以置信地看着满脸懊丧的云伊宁许久后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啊？”云伊宁也是一头雾水，回想了刚才的话，也不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暖屋自顾自地笑着，就是什么也不说。
　　云伊宁突然一扬头，看见从远处走来一个人，眯着眼努力辨认，渐渐看清——明梦虞！竟然是明梦虞，一袭火红如酒的连衣裙。和以往的装扮完全不同，张扬而艳丽。
　　“你怎么在这里?”云伊宁朝她走了两步，惊异地问出声。
　　“我的战场在这里，我不在这里在哪里？”明梦虞严肃着面孔，表情像倏倏秋风一般萧瑟，突而又换上漂亮的微笑，表情转换的速度都比通电的速度都快，她寻求意见似地转向也迎上前来的暖屋，“嗨，我就是喜欢这里，想多住几天，暖屋，你会欢迎的哦。”
　　她还是老样子。用的是询问的口吻，却早自做了决定。
　　女人变换的速度都是这样迅速吗？从一个极点跳到另一个极点，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过渡，黑和白之间没有灰色地带。云伊宁左右观察着两个女人的表情。
　　那被挑战的人微微抬眉，礼貌而安静地正视着对方的脸：“来者是客，当然会欢迎。”
　　暖屋挑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如果那算是一个微笑的话，那也是一个具有无限深意的笑容。然后她转身离开。留下云伊宁和明梦虞在原地。
　　“你怎么了?”云伊宁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心里有了隐约的担心。
　　“没。”明梦虞快速地否认。
　　“我知道你，每次你有什么计划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云伊宁一语道破。
　　“不愧是我曾经的未婚夫，真是了解我啊。”目光冷冷，用了讽刺的口气，微笑依旧恬然，轻巧至极，“不甘心。自然想比一比。”
　　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我放弃你选择了他，走到今天，我不能两头空。”
　　“你都是这样盘算什么一样地盘算你的人生？”
　　“算有错么？只是保护自己而已，况且我没你说得那么厉害。只是多想了一点而已。”
　　“亏得当初楚之扬把你抢走了……”
　　“喂，云伊宁，你欠揍是不是！”她扬手作势要打，却又突然妩媚一笑，“我不和你玩游戏，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往园子的另一头走去，边走边扬开手机盖，摁了两下，靠近耳边。
　　两声连接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梦虞。”那头的人一接线就说。
　　明梦虞仔细辨别着电话里的环境声，很安静。应该还在办公楼呢。
　　“好辛苦啊，还在工作。”可以想象他埋首于各类文件里的样子。
　　“你在那里?”
　　“猜一猜啊。”她把手机靠近园子中央的水景，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小瀑布。清越的水流声、水击打在石面上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对方耳朵里。
　　果然。
　　那一头，话筒里的声音分明有个动势，是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去那里做什么？”还是很平的声音，但还能听出语气里多了一丝波澜。
　　“真聪明，一猜即中。你担心我哦。别担心。”她笑着说晚安，然后收了线。却悄然握紧了指尖。

　　你会来吗？我希望你不要来。不要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刚做了大扫除，才过几天啊，又要重做？”一个小家伙对突然接到的任务有点不解。
　　“百合花园，安静不了几天了。”一旁的美夏接着说。
　　小家伙没有听见美夏的话，她抵着拖把的头，探着身看向落地窗外，明梦虞和云伊宁并肩站着，感叹着：“明小姐这样穿也很好看啊。”
　　即使和那日的淑女不同，今日的野性也是带着浑然天成的美艳。
　　明梦虞和云伊宁站在院子里聊天，她拿着一个文件袋，双手环在胸前，语气淡淡，话题却突然：“那碗面好吃吗？”
　　“什么面？”
　　“瞧你还装，暖屋小姐给你煮的面啊。”
　　“啊，知道了。很不错，听暖屋说成本不超过五元钱呢，这么好吃。我真的很意外。”没往深里想，认真得回答问题。
　　“可是有人却不高兴。”她嗤笑着。这表情让人非常不舒服。
　　“你是说……”
　　“你们在一起很高兴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的。”
　　那天，在楼下厨房，暖屋给云伊宁做面条，他们都没有抬头看，没有看见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楚之扬。
　　两个人的小世界。即便暖屋对他很客气，态度不亲昵也不暧昧。但是。在一盏灯的浸漫下，温暖的食物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温馨。让看的人都要羡慕妒忌。
　　她收了笑。冷冷分析：
　　“他做的事情，都有清晰的目的性。像棋子，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走在他看得见的棋盘上，走着他希望看到的棋步上。”
　　云伊宁沉默。
　　“很喜欢她？”
　　“我……”
　　“在我面前承认喜欢另外的人不好意思么？”她咯咯笑开了，然后问了句，“你没有察觉‘她是让我心动的人’——”
　　“你发现了……”云伊宁意外的说。
　　“笑话，我是当事人。他几时说过这种话。不显山不露水，这才是他。那句话说得别有用心，而且，不像是说给我听的。”
　　“在楚之扬面前，我是可怜的。一个在自己爱面前卑微的女人不可怜吗？你也是可怜的，在楚暖屋面前，他们楚家人都是要把人弄得神智不轻发了疯，犯了傻。如果，不争一争，会后悔。”
　　云伊宁不说话了。
　　明梦虞递过来刚才一直抓在手里的牛皮纸袋。
　　“什么？”
　　“你自己看吧，会很意外的。”
　　云伊宁疑惑地取出袋子里的东西，旧报纸，照片，零零碎碎的东西。但是云伊宁的目光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两份简报上，黑色的粗体字——

　　茫城琅井发生人为纵火，警方疑为因情寻仇。
　　纵火案又有新眉目：作案人今日投案自首。

　　那张黑白色的照片虽然很模糊，但能看得清当中女孩的样子，非常决绝的表情。果然是她。也就是说，这剪报，这资料都是真实的。
　　云伊宁觉得脑中有个东西被拉开了，轰隆隆炸开，簌簌掉了一地。不是失望，眼里酸酸的，是想哭的心情。
　　“你想说什么？”让明梦虞意外的是云伊宁的态度，明明刚看到资料的时候是一脸震惊的，怎么突然又平静了呢？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告诉你，她坐过牢。她是纵火犯。”
　　“然后呢。”
　　“她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人，你又何必去趟这浑水呢。”明梦虞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有些可怜地过来牵住他的手，想说些安慰的话。
　　这时候，那个话题中的人在他们视线更深处正抱着被子从庭院中里缓缓走过，云伊宁的目光跌跌撞撞，全落在了她身上。
　　云伊宁想都不想的拔腿就向暖屋的方向走去，明梦虞下意识想伸手想拉住他，却落了空。
　　云伊宁越走越快，最后他跑起来，快到暖屋面前时又放慢了脚步，悄然来到她右侧，调整自己的步伐，和她走得一致：
　　左，右。
　　左，右。
　　左，右……
　　“怎么了？”暖屋从松松蓬蓬的被子中抬起脸问他。
　　云伊宁灿灿一笑：“没什么，只想和你一起走。”
　　只想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