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春深》倚风幽行

59、第 59 章

　　进屋后，被浓浓的暖气所包围，寒意瞬间被驱散。

　　沈采棠招呼夏昱坐下，把花束细心摆放好，又忙着烧水冲咖啡。

　　夏昱放下箱子，脱下羽绒服，坐到沙发上，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沈采棠进进出出的身影。

　　“不好意思，磨咖啡豆有些费时间。天太冷，先将就喝速溶吧。”

　　她很快端上了两杯咖啡。

　　夏昱道了谢，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还是夏昱先挑起了话头，问起沈采棠出差的情况。

　　这个话题极大地缓解了当下的尴尬，却又让她觉得不对。

　　她其实很想立即就追问对方为什么会来找她，又为什么会为她准备惊喜。

　　但最终她还是顺着夏昱的问题开始讲述她在南方的见闻，谈起那边暖和湿润的天气，还有自己抽空出去品尝的当地美食。

　　她想要把这些经历说得精彩，这对她来说也并非难事，但神思却总忍不住地在游离，连带着声音也带上了些许疲惫。

　　“你累了，不用强撑着给我讲了。”

　　夏昱打断了她的话。

　　她停了下来，望向他，有些不明所以。

　　“对不起，是我不好。刚才我太紧张了，又不想冷场，所以只能先问你一些不相干的问题缓解一下情绪。”

　　他看着沈采棠，眼中蕴含的内容却让她看不懂。

　　有难过，有隐忍，有挣扎，还有焦虑。种种情绪汇集在一起，彰显出他内心的复杂。

　　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那天晚上在植物园温室，我告诉你我喜欢你，那一刻的表白并没有事先准备，是情之所至，难免显得仓促，但的的确确是我心中真实所想。”

　　沈采棠的心跳陡然加速。

　　“那晚你向我问起蒋雅旋的问题，你一定也和周围的人一样，觉得我对她爱得极深，以至于经年累月难以忘怀。对不对？”

　　沈采棠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想大多数人对这一点都深信不疑。”

　　“可是，我早已经不爱蒋雅旋了……我确实忘不了她这个人，也确实因为这一段经历不想草率地开始另一段感情，但那不是因为爱。”

　　他的话让沈采棠无比震惊。那些深情的背后，难道都是假象吗？

　　夏昱好像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无奈地苦笑，继续说道：“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就认识蒋雅旋了。她一直都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慢慢地，我察觉到她钟情于我。虽然在别人眼中她像是个女王，但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没有限制地迁就我，讨好我。在我那个年龄，对这样的她产生好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T大通知书下来那一天，蒋雅旋就对我表白了。她手上拿着通知书，红着脸站在我面前，却是那么的勇敢。我生平第一次听到那样情真意切，热情而大胆的示爱，完完全全被感动了。况且我对她也不无好感，于是就顺理成章地答应了她。”

　　夏昱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沈采棠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娓娓道来。

　　“进大学以后，开始的时候是挺好的，我们是所有人眼中最般配的情侣。不可否认，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确实觉得很开心。可是后来就开始产生一些问题了。”

　　他停了下来，神色中闪过一些迷茫。

　　“蒋雅旋在外人的眼中是个独立而强大的人，实际上在感情中的依赖性却很强。这也许也是我的问题，尽管自认为自己做得不错了，但还是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吧。到后来，她开始越来越多地管束我，不管去到哪里、不管我做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掌握。那时候我们都不够成熟，不知道如何理性地处理这些问题，总之，到了最后，大家都变得很累，争执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我们之间的不和谐并不只是这一点。当初决定在一起更多地是因为出自本能的心动，凭借着少年人的浪漫想象，其实对对方并没有深入的了解。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彼此的成长，慢慢的，大家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小到兴趣爱好，大到人生观价值观，其实我们都有明显的不同。我们俩到后来都发现了这个问题，也都尽力在弥补，尤其是蒋雅旋，几乎总在迁就我，迎合我的一些想法。可这终究不是发自内心的，需要人去压抑自己的本性，因此不会长久……这不是我们某个人的错，只能说我和她并不合适。”

　　夏昱抚上额头，语气中充满了沮丧，“直到后来，我和她在一起越来越难以感受到快乐，越来越觉得被束缚，也因此逐渐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可我知道，即便蒋雅旋也不开心，但从始至终她都很爱我，从没想过要和我分开。当她发现我有分手的念头后，更加不安，想尽一切办法维持着这段感情。在我们的这段恋爱关系中，她一直是更辛苦的那一个。”

　　这番话着实出乎沈采棠的预料，她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在大家眼中，你们感情一直很好，从没听说过你们之间有任何裂痕。”

　　“呵，我们在其他人眼中一直很完美。不可否认，也许在‘神坛’上站得太久了吧，自尊心和虚荣心都让我们不想去打破那些美好的想象。这一点我其实很佩服蒋雅旋，她在柳薇面前都伪装得很好，更别说其他人了。在那段时间里，我也摇摆不定。有时候想着也许等到两个人再成熟些，再磨合好一些，这段关系可能就变好了；有时候又消极地想着再忍一忍吧，忍不了的时候，那就下决心分手。左思右想之中，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了。”

　　说完，夏昱望着沈采棠写满惊讶的脸，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差劲，如果早一些做决断，也许也不会出后面的事情。”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沈采棠发问，夏昱的脸弥漫上了显而易见的痛苦之色。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说。

　　“那时候已经快到大三的末尾了。那两天我正好因为出国的事情又和蒋雅旋产生了争执。她想直接保研本校，导师是国内他们学科领域的权威，对她也极为器重，不可否认，她留校读研的话，未来的发展前景会很好。我保研尽管也没问题，但我想出国深造，她不愿意，反复劝说我和她一起留在T大。思来想去，那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分手，于是把她约到我实习单位附近的咖啡厅，摊了牌。”

　　“虽然之前也说过分手，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严肃郑重地提出来。她当时一听完我的话，瞬间就泪如泉涌，一个劲儿哭着说她不保研了，要和我一起出国去读书。看她哭得很伤心，我一时间也产生了动摇，可我知道，出国读书并不是她本身的意愿，与其让大家继续痛苦，继续违背本心，不如就此做个了断。所以我狠了狠心，坚持说要分手。”

　　夏昱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线都在颤抖，他猛然停了下来，深呼吸尽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才又在沈采棠鼓励的目光接着讲述下去。

　　“她看我态度坚定，于是慢慢抹去了眼泪，最后竟然冷声对我说，如果要她离开我，不如让她去死。”

　　沈采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蒋雅旋竟然如此决绝。

　　“我真是个混蛋！尽管听了她说的话觉得有些震惊，但也以为她只是情绪所致口不择言。加上实习的老师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叫我回去，说有重要事务要我马上处理，我也只能先匆匆安抚她一下，说其他的事情等我晚上回学校后再说，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那是不是……蒋雅旋随后就出了车祸？”

　　看着夏昱的表情，沈采棠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的。那天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柳薇的电话，说蒋雅旋出了车祸，让我马上去医院。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恐慌多害怕多自责吗？那一刻，我本能地就想，是不是因为我说要和她分手，所以她刻意寻死？就像她最后对我说的那样。我慌慌张张地赶往医院，才知道蒋雅旋在送去医院的途中就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夏昱的声音低了下去，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这个令人极度痛苦的秘密埋在心里太久了，如今再次被揭露出来，人的心也像再次被凌迟了一番。

　　“后来肇事车的车主和目击者的证词都证明，蒋雅旋是在自然行走的情况下被违规行驶的车辆撞到的，完全没有自杀的迹象。但是我一直都觉得是我害死了她。就算她没有真正要自杀的念头，但分手这个消息对她打击太大，一定让她神思恍惚，注意力不集中，所以才没看到那辆车。要不然，以她的机敏，是不可能出这种事的。”

　　“蒋雅旋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我不敢告诉任何人蒋雅旋去世之前，我和她的那番对话。在所有人眼中，我是个为爱人离世而伤心入骨的痴情人，他们同情我，安慰我，甚至夸赞我，但越是这样，我越是痛苦。到后来，开始越来越憎恨起自己来。”

　　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沈采棠久久无语。她想起了当年那个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夏昱，大家都只看到表象，有谁明白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从那以后，我就积极准备考学出国，只是想要远远地离开这里，其实也是一种逃避。”

　　夏昱的心情稍有平复，“这么多年了，我很努力地去调整自己，尽力把往事渐渐地淡忘，也不想再轻易地往另一个人身上注入情感，所以也再没有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袒露这些心事。”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释然，冲沈采棠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这么多年把这些事情积压在心中，实在是太累了。现在说出来，感觉轻松了不少。刚才我的情绪有些不好，希望不要让你觉得不适。”

　　沈采棠摇了摇头，刚才的这番话让她过于震惊，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夏昱想了想，又认真地看着沈采棠说道：“现在你知道当年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了，可能也会觉得我虚伪懦弱吧。披着一副痴情好男人的皮囊，却可能是害死前女友的间接凶手。”

　　他低下头，表情落寞而哀伤。

　　沈采棠摇了摇头，说道：“这不能怪你，那时候的你太年轻了，如果把你换成我，我可能也不会比你处理得更好。况且，蒋雅旋并不是因你而死，只是这个惨剧恰好发生在你提出分手之后。只能说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她回忆起那天晚上，夏昱在温室向她表白后，她提到蒋雅旋时他脸上闪过的痛苦。

　　原来，那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念念不忘，不是因为经年不变的深情，而是因为多年来深藏于心的自责和愧疚。

　　她心念一动，抬起头，正好对上夏昱深邃而明亮的眼睛，脸不由得一热。

　　如果夏昱对蒋雅旋不再存有爱情，自己是不是可以相信他的话呢？

　　她低下头，心乱如麻。

　　良久，一室的沉默终被充满磁性的低沉男声所打破。

　　“那一晚，你问起蒋雅旋，我来不及反应和解释，只能看着你远去的背影。后来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反思，越发觉得自己的表白太过草率。想起你问的问题，更加理解你的忧虑。毕竟，你应该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觉得我对蒋雅旋爱得极深，以至于难以再接受其他人。我没有立即去找你，那几天我认真地去理清自己的思绪，仔细地揣摩着我对你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感情。我不能再随随便便去伤害另一个人。”

　　“我想起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想你的一颦一笑，发现和你有关的记忆都是那么的美好，让人难以忘怀。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去找你，结果在你单位门口看到你的那位大学校友，叫乔君逸的那位电台主播去接你。看到你和他之间亲昵的互动，以及你们有说有笑的样子，那一刻我心中升腾起了深深的不适，这种不适，我知道名为嫉妒。这也更加确定了我对你抱有的心情。”

　　沈采棠愣愣地看着他，想起之前乔君逸给自己说过，他在S.W大厦门口见到了夏昱。忙忍不住解释道：“我和乔君逸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夏昱笑了起来，“我明白的。”

　　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沈采棠的眼睛，用极其温柔又极为诚恳的语气对她说道：“经历了这些，我现在想得很清楚了。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认认真真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不知道你是否能给我一个机会……你，能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夏昱坐在沈采棠对面的沙发上，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沈采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剧烈地跳动着。

　　他唇边含笑，眼中绽放出柔和而迷人的光彩，饱含着浓浓的期待。

　　对面这张俊逸无比的脸庞，因为含情而更添了几分惑人的魅力，让人为之目眩神迷。

　　沈采棠想，夏昱也许并不知道，从她的少女时代开始，他就一直是她内心深处最绚烂的光，承载着她最浪漫的梦想。在漫长的岁月中，她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他，追逐着他的身影，却从来没想过能和他离得这般近。

　　而此时此刻，他在向她表白，真心实意，毫无保留。

　　沉默片刻后，她迎着对方那充满希冀的目光，微笑着轻轻说道：“我答应你。”

　　夏昱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这不禁让沈采棠回想起高一入学的那一天，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笑容依然让她心动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