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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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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你怎突然就病了?”
佟家厢房里,一锦衣女子坐在榻边,一脸关切。
佟小柔软绵绵地靠在迎枕上,捂嘴咳嗽了几声,眼神躲闪,面颊上升起两朵红云:“是我夜里贪凉,不慎风寒入体,无甚大碍。婉娘,你不必这么担心。”
“还说无甚大碍,你瞧瞧你,都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
锦衣女子嗔道:“你都病了,怎的还迁到厢房里住,不在正房养病?”
说起这个,佟小柔脸上的红晕更浓:“齐郎最近琐事缠身,十分操劳,我担心会过了病气给他。你也离我远些,免得染了我的病气。”
“哎哟哟,”锦衣女子斜了佟小柔一眼,“柔娘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恩爱,真是不知羞。你也不必如此小心,我身强体壮,就这么点风寒,才摧不倒我!”
说着,她又连连羡慕佟小柔好命,得了一好夫君,又生了一个好女儿,不像她早年丧夫,无儿无女。
*
这锦衣女子姓陈名婉,是梁县县太爷夫人的远房表姐,如今是佟小柔的好友。
虽说这陈婉出身富贵,却是个命途多舛的,年少时早早地就死了丈夫,历经了好一番风波,最终捏着嫁妆回了娘家。
有钱寡妇不愁嫁,可贪图钱财之人,又怎是良人?
后来陈婉又嫁了一回,孰料丈夫一心只图她的钱财,继子更是顽劣不堪,丝毫不受她这后娘的管束。夫家的宗族长老更是倚老卖老,天天上门数落她。先说她为妻不贤,不肯掏出嫁妆钱替夫家改善生计,后复又呵斥她为母不慈,苛待了子女。
期间的不平事,林林总总,数不胜数,陈婉苦不堪言。
一天又一天,陈婉的日子过得暗无天日,于是心一狠便与那人和离。
艰难和离之后,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便不打算再嫁。
陈家虽是经商世家,但也出了几个读书人,素来以清名为重。
陈家父母嫌弃陈婉这女儿丢人,再三催促她相亲,不拘鳏夫穷户,只想像丢包袱一般,把陈婉给丢出去。
被逼无奈之下,陈婉性子一左,便带了一笔钱财,背井离乡地来投奔她那当上县太爷夫人的表妹了。
县太爷夫人自是看不上这没男人要的表姐的,可奈何县太爷夫人本人性子软,陈婉嘴皮子却甜,性子还活络,能帮她立威作势,县太爷夫人便渐渐地软了态度。
陈婉日日左右逢迎,也慢慢地在梁县扎下了根,从一条携带重金却又人人可欺的丧家之犬,变成了有头有脸的陈夫人。
最初,佟小柔也是看不上这个离经叛道的陈婉的。
奈何管齐告诉她,想要把佟家布庄的档次提上去,做富家太太、官家夫人的生意,陈婉便是他们能搭上的最好的梯子。
佟小柔这才不情不愿地主动与陈婉攀谈。
这么多年相交下来,佟小柔了解到陈婉的人生经历,倒也对她生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佩服来,当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好友了。
*
谈起儿女,佟小柔面上又浮现出些许忧色。
她看了看陈婉,吞吞吐吐了片刻,便把佟丝雨婚姻之事说了出来。
“丝雨这孩子,越大越不省心。我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丝雨那天说的话也没错,秦寡妇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把丝雨嫁去秦家,我真怕她与她婆婆生了罅隙,也怕那秦寡妇会刁难我儿。”
“可若是真要替丝雨招赘,我又不甘心。虽然延续佟家香火是我这辈子的心愿,但一般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儿郎,总归是不怎么好的。丝雨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是个做母亲的,怎会不心疼我女儿?有小秦秀才那般的人中龙凤珠玉在前,我又怎能让丝雨退而求其次,与一平庸之辈相守余生?”
佟小柔越说越惆怅,刚刚面颊上升起的红云,也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手指绞着柔滑的被面,双眸垂下,面上也染上了浓重的愁色。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发愁。”陈婉轻轻拢上佟小柔的手,“招赘来的儿郎,并非都是不好的。你看看你自己的郎君,难道不是个再好不过的风流人物?”
一听到陈婉这般盛赞自家夫君,佟小柔一脸赧然。
“齐郎是很好,但天下又能有几个齐郎?若非齐郎家中遭遇了变故,历经了一番阴错阳差,我又怎能遇见齐郎,堪与齐郎相配?再说了,如今我又如何能为丝雨找到齐郎这般的好儿郎?难不成我得天天去河边守着,再等老天爷开眼,再给我冲下来个好儿郎不成?”
陈婉神秘一笑,凑到佟小柔身边,低声道:“如果说,我这边就有个现成的人选呢?”
“谁?”
“我家侄儿。”陈婉指了指自己,接下来便开始夸夸其谈。
她嘴皮子特别利索,在她看似真挚的言语下,一名年少有为的儿郎呈现在佟小柔面前。
原来,陈家见陈婉在梁县混出了几分人样,便于与她重修旧好。
这不,陈家二老看陈婉至今形单影只,膝下空空,忧心她日后无人送终,便在孙儿中反复斟酌,择了一儿郎,欲记到陈婉名下。
“那是我庶兄的嫡次子,长相周正,头脑也算聪颖,只不过那聪明劲没用对地方。要他读书,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不上他那刻苦努力的嫡亲兄长。可若论起经商来,那是百个都不及他一个。这阵子他正在我府上小住,帮我打理庶务,我看他为人处事,是个好的。要不我今天就找个由头把他唤来,让你见上一见,看看那小子是不是你的未来好女婿。”
佟小柔听着有几分意动。
陈家,是这一代数得着的富商,姻亲中不乏有官宦之家。而佟家,只不过是小小梁县中的小商户。
这位陈公子就算比不上小秦秀才的相貌人品,但是他背后有家族姻亲相助,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门亲事若是能成,那简直比小秦秀才那桩亲事还要好,委实算是佟家高攀了。
见佟小柔不言语,陈婉更是加码道:“若是咱们两家的亲事成了,日后你家丝雨诞下的第二个男孩儿,便姓佟,好继承你们佟家的基业。“
一听到这话,佟小柔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若是自家女儿能够嫁给这位陈公子,那可真是一举两得!
但是,在佟小柔心中,又有了几分忧虑。
她早已不是二八少女,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她:天上是不会白白掉下馅饼的。
佟小柔局促地搓着手, “这怎么能成?陈家这般家世,陈家公子这般身份……”
还不等佟小柔把话说完,陈婉再次拢住佟小柔的双手,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好了。我爹娘当初会那般狠心赶我出门,哪里是个心疼女儿的?我那侄儿本就是我庶兄弟的儿子,还不是长子,身份尴尬,整天在铺子里忙前忙后也讨不了多少好。幸亏这小子嘴甜,才能让我爹娘记挂他几分。归根结底,我那狠心的爹娘是怕我死了,大笔的银钱家业便宜了别人,才想着把把我那侄儿过继到我名下,待我百年之后得以名正言顺地笑纳我的家财!”
佟小柔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再次暗了下去。
陈婉见状,忙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到四十呢,以后还有几十年好活。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你若是肯把你家丝雨舍了给我,我定把我那侄儿弹压得死死的,不让咱们丝雨受一丝一毫的气。至于我多年来的积蓄,那定是得要给咱们丝雨的孩子的……”
陈婉细细拿捏着称呼,力求与佟小柔拉近距离,并动情地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当初我刚来梁县,人人都笑话我,对我敬而远之,你是第一个对我施以善意之人。总而言之,与其把我多年来的积蓄给了陈家,我更愿意给你佟家!而且丝雨诞下的第一个男孩得姓陈,陈家不会置之不理。若是这孩子肯争气,之后能读书上进,科举做官也不一定。亲哥哥出息了,哪能不带挈自己的亲弟弟。日后他们兄弟互相帮衬,说不准还能帮佟家改换门庭呢!”
陈婉这一番话,让佟小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婉描绘出的一番未来景象,有优点也有缺点,显得尤为真实可信,更是让佟小柔心驰神往。
佟小柔抓住陈婉的手:“你怎么能这样想?这……这……”
若是佟家真能从她这一代改换门庭,那么她百年之后,见到爹娘祖宗也能挺直腰杆了。
恰在此时,陈婉抛出了最后一剂猛药。
“你可知道最近要出大事了。陛下驾崩,新帝登基。新帝的皇位来的不光彩,更是对先帝恨之入骨,命令举国上下年满十六的女子在一个月内成婚,恭贺仙帝驾鹤西去呢!我听那我那表妹说,从京里来的诏令已经到了县里。明儿就要张榜公布了。”
佟小柔悚然一惊,整个人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再过个两日,便是佟丝雨十六岁生辰了,她必须得尽快将女儿的终身大事安排下来。
“这世间怎能有这般荒唐的诏令?”佟小柔又慌又乱,再加上她风寒入体,身体不适,头脑昏昏沉沉的,便开始口不择言,“陛下那是不孝,也不怕日后被祖宗叱骂,遗臭万年!”
陈婉一听,忙捂住佟小柔的嘴:“柔娘糊涂,不论新帝皇位来的如何不光彩,新帝如今已然登基。你我不过是升斗小民,哪能说陛下的不是。”
陈婉好一番唱念做打,将佟小柔本就有些混沌的脑袋弄得晕晕乎乎的。
心系女儿的佟小柔当下就要起身穿衣:“事不宜迟,婉娘你这就带我去见见你那侄儿。若你那侄儿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咱们就快些把亲事定下来。”
目的达成,陈婉自是通体舒泰,心中得意。
但她嘴上还是连连劝阻,做出一副关心佟小柔的样子,只说佟小柔现在还病着,她那侄儿就好端端的在那里跑不了,让佟小柔改日再见也不迟。
*
正当厢房里你推我阻,一派纠结之时,管齐推门而入。
看到一声锦衣华服的陈婉,管齐只扫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可一见到佟小柔衣衫凌乱的样子,管齐皱了皱眉,语带不悦:“柔娘,你怎能在客人面前如此衣衫不整,这样成何体统?”
若是平时,佟小柔听到此言定会束手束脚,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物。
然而,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前,佟小柔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迎了上去,拉住管齐的手:“齐郎,你听我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佟小柔磕磕巴巴地将那即将到来的诏令说了一番。
管齐先是横眉冷对,紧接着却又眉头紧锁:“此话当真?”
“是真的。”陈婉在一旁帮腔,“是我那表妹告诉我的,万万做不得假。”
管齐沉吟片刻,之后又舒展了眉头:“这着实是件大事。幸好丝雨婚事已定,这事也烦不到咱们头上。过两日定有大把的人家要为闺女置办嫁妆,反倒是咱们家的铺子又要忙了。”
佟小柔与陈婉面面相觑。
佟小柔眉头紧蹙,陈婉见状,知道他们夫妻俩有话要讲,便知情识趣地去门口暂避。
*
陈婉出门后,佟小柔方才把陈婉侄儿之事,细细说了出来。
之后,她还认真总结道:“小秦秀才虽好,可他却有个不好相与的亲娘。更何况科举乃是难事,万一日后小秦秀才运道不好,屡试不第,丝雨跟着他岂不是要吃苦?然而陈公子就算本人再怎么不济,也有丰厚的家底傍身,日子再差也是差不到哪儿去的。这可真是这可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齐郎,你看……”
管齐淡淡道:“听着是一门好亲事,然而一女不许二夫。丝雨已然定给了秦家,陈家再好,也与丝雨无缘了。”
佟小柔连忙着急反驳:“咱们只有丝雨这一个女儿。事关丝雨终生,就算豁出去些许脸面又何妨?”
两人一番争执。
在管齐面前向来柔顺的佟小柔此时此刻却寸步不让。
甚至,佟小柔竟隐隐感觉到了管齐对她们娘俩的不耐烦。
最后,管齐轻叹一声:“这是丝雨的终身大事,咱们只是做父母的,哪能知道丝雨的感受?现在丝雨正在门口等着,不如我把她叫进来,问问她会如何抉择。”
佟小柔一愣:“丝雨回来了?”
“那是自然,”管齐故作深沉地背着手,“我是她爹,等会不心疼她。她在外面宿了好几天,我这个当爹的,又怎能安心?”
此话一出,佟小柔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子愧疚。
她是怎么了,今开始怀疑起齐郎对她们娘俩的感情,委实不该!
*
很快,佟丝雨推门进屋。
佟丝雨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佟小柔。
这两天的离家出走,反而愈发激起了佟小柔的拳拳母爱。
一见到佟丝雨,佟小柔便扑上前去,嘘暖问寒。
在确认了佟丝雨这两天过得不错之后,佟小柔方才放下心来,又一次将陈家的亲事说了一遍。
佟丝雨见佟小柔虽面色发白,但双颊尤有血色,行动间并无不适,方才放下了心。
之前她一直心中坠坠,生怕她娘一个人在家,会遭了他人的毒手。
在佟小柔的温柔低语中,佟丝雨看了看管齐,又看了看佟小柔。
她的面色不变,掩在袖中的拳头愈发捏紧。
门外有一道身影,风流袅娜,是陈婉。
刚刚在门外,陈婉已经在他耳边说了一通自家侄儿的好话。
在这桩亲事里,佟丝雨即能嫁得一不错的儿郎,又能延续佟家的香火,堪称一举两得。
若是几天前的佟丝雨,哪怕再怎么喜欢小秦秀才,为了佟家基业,都会忍不住考虑一番这桩亲事。
而现在……
佟丝雨的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她那看似平静和美的生活中,竟然处处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佟丝雨从陶娘口中得知,陈婉早就与管齐勾搭成奸,两人还珠胎暗结,育有一子。
陶娘之前不慎撞见了他们的奸情,方才不敢上门。
一旦佟丝雨嫁入了陈家,那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任由陈婉搓圆捏扁。
唯一的女儿受制于人,性格柔弱温吞的佟小柔自然只能在陈婉面前伏低做小,任她宰割。
到时候,非但佟家世代积攒的家业会被那外室子侵吞,她们母女俩的小命,也有可能不保。
陈婉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越是深想,佟丝雨心中越是恨极。
对于这对狗男女,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却又无能为力。
陈婉背靠着县太爷夫人,家资不菲,她贸然拆穿他们之间的苟且,无异于以卵击石。
“丝雨,爹娘正在问你话呢,你怎么也不做声?”
管齐的声音,将佟丝雨从沉思中拉回。
佟丝雨那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的肉里。
“爹,娘,人无信不立,女儿与秦家的婚事已定,自然是嫁入秦家的。”
“丝雨,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可不能儿戏!”
面对一脸关切的佟小柔,佟丝雨强挤出一抹羞涩的神情,扭进佟小柔怀里:“娘,这哪里是儿戏呢?”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附到佟小柔耳边:“说出来不怕娘亲笑话,女儿这两天出去便想通了。女儿想嫁给小秦秀才,女儿日后想要当威风八面的官家夫人呢!”
她想要当上官家夫人,想要权力,想要保住佟家基业,想要让娘一世安康,想要让……这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一边在佟小柔怀里说悄悄话,佟丝雨一边偷偷瞄了管齐与门外的陈婉一眼。
管齐看着她的眼神,老怀安慰。
反倒是门外的陈婉,双肩似乎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