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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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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以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之罪,被皇帝下令处死,此案牵连甚广,被抄家灭族的朝臣更是不在少数。
不知不觉的,朝堂上就空出了许多位置,正巧遇上这年科考,邵青任职礼部,便被派去监考。
在监考桌前还没坐上多久,邵青就开始打盹,因为昨夜没有睡好,今日就是这样一副昏昏欲睡状。
主考官频频转头看他,吹胡子瞪眼,若不是同僚之间还顾忌着几分颜面,早就开骂了。
未免他真的因为日头暖和,睡倒监考桌上贻笑大方,主考官干脆摆手让他下场巡考。
于是,邵青就开始在考场转悠,也顺便活动活动自己睡麻的身子骨。
所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皇上想要经天纬地之才,世人追求功名利禄。
也算是各取所需,至于什么忠君报国,在邵青看来,还是太虚了。
有这种觉悟的人太少了,但一朝哪怕出现一个,都是这个时代的幸事。
“邵大人?”身后的随侍小声唤了一句,邵青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考生面前站了许久,考生依旧在低头答题,神色认真,字迹工整。
邵青暗暗点了点头,不骄不躁,沉着冷静,是个好苗子。在心里赞叹了一声,他便离开了。
却不知考生后背已有细汗浮起,在他离开之后悄悄吐出一口气。
会试结束后,接下来的殿试,就无需邵青操心了,等到那位状元郎走马观花,邵青更是窝在屋里,抱着被子睡的天昏地暗。
又是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这天,邵青还未睡醒,就听见屋外下人忙碌的声音,走出去一看,原来是被府里的管家指派着挂灯笼,贴对联。
邵青看的有滋有味,觉得还挺热闹。
可宫里,却注定热闹不起来。
这场年前宫宴有的不过是一派粉饰出来的欢声笑语,却不知有多少人都是坐如针毡。
宫宴结束后,众人徐徐踏出温暖如春大殿,等到冷风一吹,这才都发现,自己的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两两相望,皆露出只可意会的苦笑。
太,祖皇帝的官不好当,只这一年里,管你品级如何,说斩也就斩了。
可不管众人是如何的凄凄惶惶,至少,邵青这个年过的很是悠哉。
整个朝堂,怕是找不到比他更淡定的老臣了。
是的,宦海十四年,他已经是老臣了,一个只除了在十四年前有过从龙之功,后而大错小错皆不犯,无甚追求,且注定无妻无子的臣子,说是一朵奇葩也不为过。
前几年有多少人背地里嗤笑他,这几年就有多少人盯着他若有所思,更有人道:邵大人无子孙之福,自身却福缘不浅。
邵青依然像个软面糊糊,笑眯眯的,好似不知他在说什么,只看的那人心底发毛,后而拂袖离去。
邵青却是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处摩挲着腕上红绳,在春寒料峭中呵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白团。
心中奇哉怪哉,这梦,为何还不醒?
洪武十四年的初秋,王秋邺不知何故,突然身死府中,而此时邵青府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渡上一层橘黄。
邵青得到这个消息后,骑了两天的快马,这才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皇城。
夜深露重,他着一身靛色长袍乘着月色赶到了王秋邺府上,被管家指引到灵堂,挑开厅外围成的白色帷帐,就看见王娉余一身素缟跪坐在棺桲前,正在将纸钱一张张放进面前的火盆里。
早几年,王秋邺的夫人就身染重病,撒手人寰,王秋邺也一直未曾续弦,只把所有宠爱都放在女儿身上,可如今,他却也离开了。
除了洪武三年的那一次匆匆一面,邵青再也未曾见过这小姑娘,如今,昔日的小姑娘长大了,想来也有十八九岁了,按说也该嫁人了才是。
可再仔细的一想,邵青也就明白了,王秋邺早年与胡惟庸走的极近,如今胡党已成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王娉余做为他的女儿,自然无人敢上门求娶。
灵堂前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明明暗暗中,依稀能看见少女面上的泪痕。
邵青走上前,故意发出了一些声响,王娉余回头,见到是他之后有些诧异,转而又有些惊喜。
“邵大人……”
她匆忙站起行了一礼,用那双明媚的眼眸愣愣的看着邵青,许是先前哭过的原因,眼尾处,愈加嫣红。
邵青走到棺桲前,看着好友的牌位,心中涌现出一丝难言的苦涩。王娉余适时递过来一炷香,他接过,随后插进了香炉里。
这期间,王娉余始终默默的注视着他,直到邵青回头,这才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黄铜灯盏上,她拔下发簪,挑了挑灯芯,火舌跳动了一下,愈加的明亮。
她用发簪轻轻的敲了敲灯盏的沿口,垂下的眼睫微颤了一下,她说:“邵大人,父亲曾这样对我说过您,他说,您是整个朝堂里最最清醒的人,分明富有学识,却不彰显,我幼时不以为然,可这么多年过去,朝堂之上几番动荡,旧臣惶惶度日,等到新臣上殿,各人品级升升降降,大人您依旧是廊柱旁的位置,纵是水再涨,也未曾漫到您的脚边去……他们都说,邵大人您无功无过呢。”
邵青眼睛微睁,转身看着她,却是不语。
王娉余重新跪回棺桲前,伸手在火盆里撒了一把纸钱,望着父亲的牌位,许久才轻声道:“我这时才深深地觉得,您看的是如何的清醒,而我爹爹,他却未学到您半分。”
功名利禄,谁不想要,谁不想一得再得,王秋邺便是如此。
他总说,让王娉余给邵青养老送终,如今想来,这一日的结果,怕是他早就有所预料了吧。
只不过当时是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罢了。
邵青看着烟线一缕缕上升,最终消散在冷寂的夜色里,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与你父亲结金兰之好,日后,你便随在我身边,唤我叔叔吧。”
王娉余撒着纸钱的动作一顿,她跪坐着转身,对着邵青扣头一拜,泣不成声:“幼澜……谢过卲叔叔。”
邵青轻轻一叹,说:“你的眼睛好看,眼尾一抹红,最是温柔,所以,莫要哭了。”
洪武十四年,冬。
邵青坐在厅前,抬头望着府中枝叶枯黄的梧桐树。
这棵树原本不种在这里,是皇帝赐下这处宅院时因感院内荒芜便命人从城外移栽过来的。
至于,真正的意图,就只能慢慢揣摩了。
毕竟,梧桐可算不上什么名贵树种。
所谓凤栖梧桐,可也要有凤落下来不是?
邵青扯出一抹冷笑,掌心的那枚铜钱渐渐被焐出了些许温度,可是当张开手的时候又马上被凉风窃了余温,他将铜钱捏在指尖,思绪渐渐远去。
王娉余远远的看着靠坐在栏杆上的邵青,看着他将铜钱弹起又接住,如此往复。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叔叔并不像一个四十岁的青年,反而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眉宇间时而会有一种少年气,让人看了,便觉得心情也舒朗起来。
眼见着天阴下来,她走过去轻声道:“叔叔,看这天色,怕是快要落雪了,不如进屋去吧,屋里备有炭火,也会暖和些。”
邵青将外袍收拢,却是摇头道:“若是真下,便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了,难得的景色,我想在这里看一会儿。”
他让王娉余回了屋,“你先进屋去吧,女孩子身子弱,别冻坏了。”
王娉余又劝了几声,见他只是好脾气的点头却不起身,只好从屋中取来一件大氅给他披上,这才离去。
邵青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等初雪落下,他望着天空,抚摸着腕间红绳,指尖偶尔碰到铜钱,便一屈指,轻弹一下,听那细碎的响声。
这天,确实下了一场雪,很大,后世很少有这样大的雪。邵青看的很尽兴,带来的后果也很严重,他染上了风寒,也就是说,他感冒了。
他坐在床榻上,榻前炉火烧了三盆,身上围着三床被褥,眼睁睁的看着王娉余将一碗汤药端到他的面前。
说真的,邵青并不想喝,他隔了十步远都能闻出来那苦的让人反胃的药味。
可纵然心下欲哭无泪,面上却仍旧是平常,只是语气略微郑重:“幼澜,家里有蜜饯吗?”
王娉余一怔,想了想说:“应该是有的,我去寻来,”说完便去了门外,她记得冬日前采买的时候,似乎买了许多蜜饯,原是准备做糕点用的,现在看来嘛,她回头望了望邵青盯着手上的碗缩在被褥中苦大仇深的样子,抿唇一笑,快步去了厨房。
一个冬天就在邵青不断复发的感冒中度过了,他开始怀念后世的糖衣药丸,并在喝药的过程中不断念叨为何不能将药做成药片这样不切实际的,更不尊重时代发展的问题。
王娉余不明白什么叫糖衣药丸,但对邵青口中偶尔说出的一些奇怪词汇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在每次用药时为他备好一小碟蜜饯,好让他这药不至于太难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