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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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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因府邸同路,王秋邺与邵青便相伴而归,又因王秋邺要去后殿接回妻女,邵青便选在前殿的梅树下等待。
今晨,京都下了一场薄雪,红梅映雪,相得益彰。
这将消未消的雪让他想起了曾在书店里听到的古风歌曲,那首歌曲调悠远,只是清唱也很好听,他记不起全部歌词,故而大多是现编现唱。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邵青回头,就看见一个身穿翠色衣裙的女孩跑到他身后,这女孩摸约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眼弯成月牙状,眼尾一抹红,宛如桃花开绽时静待微雨的温柔,她开口便笑,道:“你这歌儿真好听,教我可好?”
邵青一怔,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听王秋邺远远唤道:“幼澜,莫乱跑。”
女孩回头对自家爹爹笑道:“爹爹,我方才向他讨了一首曲子,这曲子虽然奇怪但是很好听呢。 ”
邵青:“……”他的一世英名。
王秋邺走到近前,摸了摸女孩耳边的发辫,摇头失笑:“胡闹,这是爹爹的好友,你该唤一声邵叔叔。”
王秋邺只有这么一个娇娇女,自然是万般宠爱,虽是责备她不知礼数,却也是和声细语,眼带宠溺。
王娉余鼓着腮帮,冲父亲做了一个鬼脸,却又马上转身对邵青行了一礼,末了,抬起那双自带飞霞般娇艳的眉眼,笑吟吟道:“邵叔叔,说好了,一定要教我这支曲子哦。”
言罢,也不等邵青回答,就跑去了母亲身边。
邵青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找到了……
这双眼睛,天上地下都是独一份的。
——你可否再帮我寻一个人。
——你定能认出她来,我曾用三途河的水化了丹砂描在了她的眉眼,固了她的神魂,却也会伴随她生生世世。
——她真是绝好的女子,你见了,必定也欢喜。
——你若是见着她,便帮帮她,只愿她一世无忧。
“青,走吧,该出宫了。”王秋邺出声道。
邵青点头,抬脚往宫门外走去,心道:她的父亲如今是一品大官,自然护得了她一世无忧。
这一世,应无需他担心才是。
洪武八年,冬。
初雪刚落,这日恰逢休沐,邵青闲在家中无事可干,就坐在屋中煮茶,煮至白沫浮出,掀盖看了看之后又洒了一把盐,想了想,又觉不够,便再撒了一把。
王秋邺肩负薄雪,疾步从屋外走进,连声道:“青,青,你为何如此?”
邵青用小铲往泥炉中添了一块碳,目光淡淡的看着他闯进门来,话还未出口,唇角已经携着一份笑,:“屋外可冷?”
王秋邺见他十分之淡定从容,心知他有自己的主意,无奈道:“青,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邵青颔首,隔着袖袍去摩挲腕上红绳,那上面正坠着一枚洪武通宝:“这几日,那些媒人把我家的门都快踏破了,我就只好出此下策。”
“你……”王秋邺气急,手指在半空虚点几下,只恨不能把他戳出一个窟窿出来,“那你也不用见谁都说你不能娶妻吧,你知不知道那些妇人将你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说你有隐疾,还说你命里克妻克子,你,你…… 哎。”
见他气鼓鼓,邵青自觉闭嘴,端着一张再正经不过的脸舀了一碗茶,王秋邺不疑有他,心中郁闷未平,也未看这茶是哪里来的,很干脆的一仰头大口饮完,最后扭曲着脸吐出一个字:“咸。”
明朝以泡茶为主,甚少有人会去煮茶,王秋邺自然喝不惯这种加了料的茶水。
邵青坐的无比端正,眼皮子轻轻一掀,心里有了定论,嗯,看来不能喝。
王秋邺最后一点郁闷也被咸没了,苦着脸摆手道: “罢了罢了,左右事已成定局,你若决心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便如我之前说过的,若你真无妻无子,就让幼澜给你养老送终。”
他说着,忽然看到邵青面前的茶釜,目光下移,落在烧的火热的泥炉之上,愣了一下问道:“青,……我这碗茶,是从哪里来的?”
他方才心中存事,没有注意到递过来的茶是从哪里倒出来的。
邵青默默的将炉上茶釜的盖子打开,给他看里面煮至发白的茶汤。
“你……”王秋邺嘴角一抽,看着浮在上面一层细白如牛乳般的白沫,又看了看邵青身旁的盐罐,一时间,脸色青了几分,呐呐无语。
“怎么?”邵青抬眼,清润的眸子里盛着一汪清水般纯粹的笑意,面上却故作不解,到教人明知是被作弄也不忍拆穿。
王秋邺只得吃了哑巴亏,叹息道:“你倒杯水来。”
一杯咸茶下肚,他现在越发觉得口干。
邵青轻轻笑着起身倒水去了。
转眼就到了年关,邵青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官也当的碌碌为为。
但他不能娶媳妇还注定绝后这件事却成了整个朝堂的传说,任谁都会在背后啧啧两声,闲时还会拿他这俗家和尚调侃几句,暗地里道一句可怜,真是白瞎了那张俊脸。
这事还被传到了皇帝耳中,正在这年,原任户部侍郎身患重疾,辞官回乡养病。皇帝也不知是见他可怜还是怎的,竟私下问他,可要担任户部侍郎一职,这可是个肥差,无数人都眼巴巴的盯着这个位置,邵青却以一句‘青无大才,难当重任’回绝了,皇帝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提及此事,而是任命了另一位叫郭桓的大臣。
王秋邺知道此事后,连声说他怎会这般糊涂,多少人祈求不来的加官进爵,他竟然会拒绝,简直无法理解。
殿柱旁的位置就那么好,难不成冬暖夏凉?这才让他舍不得离开。
邵青不与争辩,日子过的越发自在,终日站在大殿的最角落,乏困时就靠着旁边的廊柱打瞌睡。
若不是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指着邵青鼻子喝骂他尸位素餐的大有人在。
但其实,这朝堂上尸位素餐的根本不在少数。
只是,大家都是偷着懒,像邵青这般明着懒,还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这样干,皇帝还允许了,这就让很多人不爽了。
不爽归不爽,只要邵青别触犯他人的利益,倒也无人找他麻烦,也有人看不惯他,甚至当面讥讽,邵青也不气恼,他就像个软面糊糊,遇见谁都是一团和气。
日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平静的流水下,慢慢的有暗涌聚集。
明洪武十三年。
朝堂之上,开始第一次动荡,
当这个一国之君在殿中雷霆震怒之时,邵青靠着廊柱缓缓睁眼,眼底幽暗一片,在一列惴惴不安,惶恐不已的朝臣之中,勾起了嘴角,那弧度犹如池水里的波浪,除却最初有波纹显现后,立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屠刀高高举起,等着人引颈自裁,甚至只需要一个把柄,就能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高位待久了的人,总会担心风雨大了,位子会不稳固,尤其是,原本支撑房子的支柱开始松动的时候。
也该松动了,这么多年好吃好喝,早就有人被撑大了胃,养刁了嘴。
唔,也有可能房子没松动,而是住在里面的人看不顺眼了,觉得该重新装修一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