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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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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尚寒山从梦中惊醒。
这个月第三次了,一模一样的梦。
似乎是很清晰的,但又着实模糊,梦中的人脸都是模糊的。记忆只停留在梦中的他坠下城楼的那一刻,失重感是真实的,令他冷汗直冒。
那种感觉挥之不去,甚至导致尚寒山脚步有些虚浮,但是每当他试图去回忆梦里的情景,只有最后的坠楼。
尚寒山用手拢起长发,牙齿咬着黑色的头绳,棉质的睡衣有些宽松,松松垮垮挂在他的身上,一抬手漏出他清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他带上金丝眼镜,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腰细腿长。他拉开窗帘,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天光已经透出,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睫毛动了动,垂下眼,神情依旧很寡淡。
他在浴室冲了个澡,水珠划过他的细长的脖颈,流过他的喉结,水气蒸腾着,他的唇更红,水气进了眼睛,他眯了眯眼,关掉花洒,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穿上浴袍。
今天早上没有他的课,他可以做点他愿意做的事。
他在窗台前坐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四月的北方还飘着点寒气,他推开窗,微凉的空气从窗户飘了进来。
他的书桌在窗下,他喜欢这种阳光打在书本上的感觉。
“But if thou live,remembered not to be,
(你若活着,却不愿被人记起,)
Die single,and thine image dies with thee.
(那就独自死去,同你的肖像一起。)”
尚寒山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纸质书的书页。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眼前总是会浮现出梦里的情景。
他从来不做无用的事,放下书站起来,穿好大衣推开门。
今天是真的冷,尚寒山吸了吸鼻子,他想早点去学校,给自己找点事做,不想再去回忆那个模糊的梦。
他步行走着,太阳是耀眼的,照在身上是温暖的,但是体感温度却又不像春天。
四月份,花应该开了吧。
他本是想去学校,看看能不能去图书馆阅读,但是在路过一座山坡的时候放缓了脚步。
花确实是开了,漫山遍野,山坡上孤零零长着一课古木,似乎是很久了,斑驳的岁月留下的痕迹,树干上留下了痕迹。
树下有一个人,拨弄着吉他。
尚寒山本来是对这种文艺小青年不感冒的,他既不觉得奇怪,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美好的,但这一次,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熟悉,说不上来。
他双手还塞在大衣的兜下巴也埋在围巾里,他透过镜片去看他,在山脚望着他。
那个男孩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来四处张望,然后把目光定在了尚寒山身上。他先是一愣,放下吉他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你是不是来看过我们乐队演出?”男孩没头没脑地问。
“你说我?没有。”尚寒山回应道。
“没有吗?”他嘟囔着,“那就是我记错了。”
他跑下山坡来,站在尚寒山前面,尚寒山仰着头看他,发现这个男孩比他高了半个头。
“我是不是见过你啊.......”男孩低着头,目光描摹着尚寒山的五官,眉心蹙着,似乎在回忆。
尚寒山没有说话,他发现他并不反感这个过度自来熟的男孩,只是垂着眼看着男孩脖子上挂着的一个银质骷髅头项链,链子很长,垂到了胸部下。
“你在看什么?”他问,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指捏起那个挂坠,扬了扬,“这个吗?”
尚寒山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男孩笑了:“好看吧,当然好看,这可是我在酒吧驻唱了三个月买的,我们自己搞乐队,挣点钱不容易。”
尚寒山后退一步,终于回应:“很好看,但是我要去上课了,再见。”
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留下男孩一个人在后面喊。
“走了?再见!我们乐队在华硕街,感兴趣可以来看看啊!”
刚才那个陌生男孩靠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草木香包裹住他,很好闻,他很喜欢,是很春天的气息。
最主要的是,他刚刚从这个角度看他,一瞬间他觉得梦里他坠楼前想着远方看了一眼,有一个男人的身形与其他人不同,他印象很深刻。他想,如果那个男人有了清晰的样子,就应当是这样的。
他其实是一个坚定地唯物主义者,根本不相信他班上那群小姑娘所谓的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命中注定,亦或是什么梦想成真。
真是疯了,他想。
进了学校,有些学生叽叽喳喳地跟他打招呼。
他生的俊逸,学校了不少小姑娘对他芳心暗许。
.......也有一些小男孩觊觎他的美貌。
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的长呢子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内搭米白色毛衫。脖子上为了一条围巾,比大衣的颜色稍深,但是同一色系。脚上踩了一双卡其色短靴,鞋帮包裹住脚踝。手腕上带了一只手表,表带是金属链条,松松垮垮缠绕在小臂上,垂下手时会堆积在手腕。左手食指上带了一个朴素的银环,衬的他的手纤细修长,高挺的鼻梁上夹着金丝眼镜,右侧垂下一条白金色金属链,勾在眼镜腿上。半长的头发用一条黑色发绳束起,低调优雅。
在办公室落座后,他脱下大衣,摘下围巾,露出雪白细长的脖子,像是一只天鹅。倾落的阳光笼住他,在发丝镀上金光,映得他眼眸色极浅。同办公室的女老师不禁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电话响起,尚寒山分出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
“妈,”尚寒山唤道,“早上好。”
“寒山啊,今天早上没有课?”江博士在那边问。
“嗯,你呢,在实验室吗?”
“没呢,正准备进去,估计又得是好几天,所以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尚寒山下意识略过了早上那个梦,垂下眼睛翻着那本书,“你别挂念,在实验室注意身体,适度,觉得超负荷了就出来。”
“妈知道,就快收尾了,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再后面就是学生们的论文报告什么的,就能轻松很多了。”
“等我这个课题结束,我去安东看看你,你有时间吗?”
“行,”尚寒山轻笑,“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不忙。”
门口有人喊他,他点头回应,然后对着电话说:“妈,有人找我,我先过去了,代我跟爸问声好。”
江博士那边也传来了对话声,她嗯了一声:“行,去吧,我也该收拾收拾进实验室了。”
“拜拜,实验顺利。”尚寒山柔声说。
“拜拜。”
尚泊秦从更衣室走出,穿着白大褂,眼上戴着护目镜,手上戴着手套,冲着妻子点点头。
江闻柳同样穿着白大褂,头发用发绳抓起,盘成一个揪。同样戴着护目镜和手套,回给丈夫一个眼神,把首饰和手机锁进柜子里,然后夫妻二人一同进了实验室。
一整个上午,尚寒山都有点恍然,脑子里不停闪过梦里坠楼的情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眼前景象清晰起来,这一次,那个清晰的人影变得更加清楚,他转过脸,尚寒山瞳孔一缩,看见了山坡下那个男孩的脸。
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沉吟几秒拿出手机。
他点开地图,在搜索栏里打下“华硕路”。
他皱着眉看着搜索结果,手上动作放慢,目光渐渐停在了一个叫“HYTR乐队”的搜索结果上。
尚寒山仔细打量了几下给出的店铺照片,然后摁灭了屏幕。
罢了,一个梦而已,不足以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