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客栈》蜜柑

22、第 22 章

　　李树扛着枪，在前面慢慢走着。

　　李树长得人如其名，又高又瘦，还黑黝黝的，因为当兵，常年剃着平头，整个人看上去，就一个特点，那就是没有特点。

　　再加上他不善言辞，因为当兵还眼神凶狠，给人的感官就更不好了。

　　如果要硬在他身上找优点的话，只有一条，那就是—听话。

　　这条优点，在军队里会被适当的放大，所以，他在自己那片里混的还算不错。

　　这不，他就和一队精挑细选的二十人小队，被选拔出来执行特别任务。

　　任务是绝密，他也只是在长官的指示下行动，一个指令一个行动，李树觉得自己是长官绝对趁手的一个工具。

　　说实话，李树不讨厌作为工具而活。

　　乱世嘛，能活下来不容易，自己平平无奇，却能受长官的赏识，拿着一杆枪，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保障自己的生命，没良心点的，还可以嚯嚯别人的生命，算的上是人生赢家了。

　　这次，他们这支小队分头行动，李树的任务，是和王七一起去找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要求很简单，李树王七俩人随便找了个村子，从村头溜达到村尾，就抓到了。

　　那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女人打扮很整洁，虽然手上好多硬茧，但从脸上却丝毫看不出被命运折磨的痕迹，但李树就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这个女人落在他们的手里。

　　之后，李树要带着这个孕妇去追赶他的小队，小队的行进方向正是金沙滩。

　　想也知道，那女人能活下来的可能性极小。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她活不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无间地狱般的乱世，奸淫掳掠，烧杀抢夺，平民除了身为刀俎下的鱼肉，又能怎么办。

　　自己能活命，不就够了么？

　　因为女人臃肿的身体，李树和王七走的很慢，可即使这样，女人也是疲惫不堪，她的脚已经肿的穿不下正常的鞋子，李树只能找一块合适的皮子，自己剪剪缝缝，做成一对柔软的足套。

　　女人接过足套，踢掉鞋子，套在脚上，惊喜连连：“正合适，你手真巧，谢谢你。”

　　李树已经走得远了，他找到一棵树边坐下，掏出身上的水壶，喝了一口，默默的嚼起干粮。

　　女人穿上皮足套，侧躺在地上，疲惫的睡了过去，李树看看天色，决定今天提前扎营休息。

　　王七过来帮忙一起搭帐篷，他看了看睡着的女人，问：“你知道找这个女人，是要干嘛么？”

　　李树一边嚼烟叶子，手上并不停：“你当兵多长时间了，少说多做不知道么？”

　　“可…”王七还是犹疑：“我当兵是为了活，杀人也是为了活，可她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有身孕。”

　　“这不用你提，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李树‘呸’的一声吐掉烟叶子：“军队发你军饷，是让你听命办事的，不听命令的兵，下场不用我说吧。这话我今天当没听见，若有下次，我会报告给长官。”

　　王七不说话了，两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帐篷搭好时，女人已经醒了，她先是用布巾蘸水擦了擦脸，接着又梳整齐头发，这才向两人走来。

　　“今天这么早就扎营了，是不是看我太累了，谢谢你们了。”

　　女人总是这样，开口谢谢闭口谢谢，李树心中奇怪，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妇，怎的如此有教养。
　　不过，本就木讷的他不会开口询问，这女人前途未卜，他不想和这个女人产生过多的纠缠。

　　女人却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冷漠，自去取了行军的厨具，简单操弄几番，不一会儿熬出一小锅喷香四溢的粥来。

　　食材是李树他们之前买好的，长官吩咐了，临产的孕妇一定要活着带到金沙滩，所以最初他们就采买了一些米面和肉类，专供这个孕妇使用。

　　他们一来不会做二来嫌麻烦，所以一直吃自己的军用干粮，不过这女人不知是傻还是怎么的，每次做好后，都会招呼他俩过来一起吃。

　　这是李树一直以来疑惑的事儿。

　　按理说，他们作为这个女人的戕害者，她怎么也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至少也应该惧怕诅咒吧。

　　可这个女人在最初的恐慌后，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淡定下来，该吃吃该喝喝，长途跋涉下，也还算配合。

　　最初的时候，女人是逃跑过的，趁着两人松懈的时候，挪动着臃肿的身体，跌跌撞撞的跑，可两人是兵，再松懈，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并且迅速的追上她。

　　女人被抓回来后，也咒骂过，央求过，哭诉过，可李树和王七的心，早已被这乱世磨得坚冰一般，不为所动。

　　几天后，女人不知是想开了还是怎么的，忽然配合起来，大腹便便的女人，面对着每日长时间的行走，不喊累不抱怨，虽然脸色越发苍白，但神情态度，却安然祥和。

　　李树乐得如此，眼看离金沙滩越来越近，说明他的任务快要完成了。

　　因为知道金沙滩环境的险恶，他们采买了足够的粮食和食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踏上金沙滩外围时，也看到了先行部队留下的信号，信号表示己方一切正常，要求李树尽快与部队汇合。

　　李树松了口气，同时又吊起心来，松口气是因为终点在即，吊起心来，则是因为周边的环境。

　　沙砾如刀，刮在人的脸上、身上，昏黄的天色下，他们两个男人和一个孕妇，好似一片汪洋中的三只浮游。

　　能不能游过狂风爆浪，到达彼岸，似乎都是个未知数。

　　王七咽了口吐沫，脸色发白对李树说：“上面到底什么意思，这地方这么邪门，咱们小队来这里，还要带着个大肚子，这…”

　　李树心里也琢磨，但他比王七强点儿，斜睨王七一眼以示警告，他当先一脚，迈出走进金沙滩的决定性一步。

　　无数次，李树曾经幻想过，若当时他没有一脚踏进金沙滩，那么之后发生的事儿是不是能避免，他这一生，是不是有了截然不同的活法？

　　可惜，没有如果。

　　自打进了金沙滩，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了些微的改变。

　　之前王七唯李树马首是瞻，可现在，不知是这诡异的环境，还是其他原因，王七对李树的要求总是诸多排斥。

　　让他往东，他说西面或许更安全，让他继续，他说累了要扎营，还抬出大肚子：“她已经呼吸困难了你没看见么，到时候若出了问题，看你如何与长官交代。”

　　休息的时候，他也总与大肚子嘀嘀咕咕，李树离得他们远，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这廖无人烟的茫茫天地间，李树忽然成了被孤立在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