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客栈》蜜柑

18、第 18 章

　　李谦闭着眼睛，忍受着上方王宜生的操作。

　　纤利的手术刀扩开已破损的皮肤，筋膜，向更深方的肌肉探去，李谦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呼吸沉重了一瞬。

　　他可以忍受的，做戏就应该做全套，连钰很可能会过来，他要等到那时候再醒。

　　妈的，王宜生竟然不用麻醉，他是不是发现自己在装晕？

　　李谦心内翻腾，面上却不再表现，疼痛已然因身体的适应减轻了不少，但王宜生那厮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然把手伸进伤口，翻搅起来。

　　身体瞬间紧绷，李谦眼前一黑，有刹那的眩晕，他心里一紧，进入半梦半醒的境界。

　　梦里，李谦又回到少年时候。

　　他从小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生活的不幸，让李谦过早的尝遍了人情冷暖，意识到社会的残酷。

　　他时长在想，自己活的这么痛苦，为何还是这么死乞白赖的想活，无数个夜晚，他坐在贫民区的残垣断壁上苦思冥想，后来他想通了，或许这是因为他是人吧。

　　人，说白了也是动物的一种，动物的天性就是无论条件多么艰苦都要生存，那么人应该也是如此。

　　想通后，李谦就释然了，从那时候起，他的目标就变成了不择手段的活着。

　　他在贫民窟弯若鱼肠的巷子里长大，把和他一般没人管的小孩聚集起来，积攒了自己的最初势力，之后，与邻区的小混混火拼，成功的扩展了自己的地盘。

　　连钰就是那会儿认识的。
　　两人从最初的敌对，到惺惺相惜，再到发展出超出兄弟的感情，几年的时间，在两人并不知道的时候，就这样顺其自然的发生了。

　　两人之间从未说过爱，但李谦和连钰心里都知道，有些感情，就算不诉诸于口，也心知肚明。

　　李谦觉得，连钰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之前也面临过一些险境，那时候，李谦想的都是如何尽可能的保全两人，他发誓，他是动过牺牲自己保全连钰的念头的。

　　虽然最后都因为形势逆转没有付诸现实。

　　可最最艰险的那次，在金沙滩的那次……

　　他却下意识的把连钰推进了虫巢……

　　身后嘁嘁喳喳的声音逐渐远去，连钰绝望的气息再也听不见的时候，李谦缓缓停了下来。

　　身上乍冷还寒，耳边轰隆作响，李谦终于回头，看向来时方向，他在犹豫，现在去救连钰，或许还来的及。

　　可若去了，不过也就是多搭上一条人命罢了。

　　值么？

　　李谦脑内开始计算。

　　这真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李谦只想了片刻，就得出结论。

　　不值！

　　于是他转身，向着金沙滩外的方向毫不犹豫的离开。

　　那一刻，李谦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原来，自己也并不那么深刻的了解自己啊。

　　原来，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会抛下爱人，用他的牺牲换来自己的生存。

　　呵呵…

　　李谦苦涩的想，自己竟然是这种人么？

　　人…该说是畜生吧。

　　呵呵…

　　迷迷糊糊，跌跌撞撞走着，前方漫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金沙滩，身上背着的唯有口粮，水源却在连钰那里，已经随着连钰葬身虫巢。

　　没有水，要如何才能走出去？

　　黑夜白昼轮番变换，不知几个循环，李谦肚里饿的抽搐，却不敢拿出干粮吃，这时候他开始后悔。

　　失算了，沙漠这种地方，水比粮食更加重要，早知道就跟连钰换一换，让他背口粮了。

　　现在就算有粮食在身，他也不敢吃，嗓子已经干的要冒烟，现在吃东西，无异于拿砂纸在喉咙反复摩擦，那种痛苦，会加剧他的死亡。

　　一边走，李谦一边恍惚的想，难道这次，终究逃不出去么？

　　这样的话，还不如留下来和连钰一起死，这样，不但能少受些零星罪，至少还能在连钰心中保持最好的样子。

　　不像现在，自己在连钰那里毁了，还落得个干渴而死的下场。

　　不划算！

　　李谦想着，脚步一错，人猛地往前一跌摔倒在地，他挣扎两下，却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他竭力翻了个身，吐出嘴里的细沙，闭上眼睛。

　　自己这次，看来真的走不出去了。

　　想想自己这三十多年来，到底在干什么啊？

　　虽然挣了些钱，有了一帮兄弟和爱人，可现在呢，为了那个到现在也没看到的宝藏，生生的把自己埋葬在这里。

　　这个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的荒漠。

　　死在这里，该有多可怕，多寂寞啊！

　　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的李谦，到现在终于切实的感受到了害怕，因为此时的他明白的感受到生命正离他的身体远去。

　　那种感觉很奇幻，却又真实的可怕，他已经由最初的痛苦，到刚才的麻木，现在，又变成了恍惚。

　　现在反而没那么难受了，但死亡的威胁，又让李谦深切的恐惧，他清楚的明白，过不了一个小时，他会在幻觉中死去。

　　无可否认，李谦后悔了！

　　若是能有机会重来……李谦恍惚的想。

　　“喂，我这里有后悔药，你要不要？”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进入李谦耳朵里。

　　之所以说断断续续，是因为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好似宁静夜晚中一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搁平常或许并不觉得如何，但在这漫无人烟的荒漠中，就显得尤其诡异。

　　李谦心中一慌，该死，看来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李谦蜷缩身子抱起自己，藉由这个动作给予自己更多的安全感。

　　“喂，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我说我这里有后悔药，你要不要啊？”
　　那个声音这次清晰了很多，仿佛就在耳边。

　　不是幻觉，幻觉不可能这么清楚，是真的有人说话。

　　巨大的惊喜席卷了李谦，有人，意味着他可以活，想到这里，李谦立时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头戴毡帽的邋遢旅人正蹲下身，低垂的脸离自己仅有一拳之隔。

　　“要…要，后悔药什么的先不说，你有水么？”李谦问。

　　“咳，你这不是抓芝麻丢西瓜么？有了后悔药，还要什么水啊。”旅人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几个五颜六色的玻璃瓶子，炫耀般推销：“根据你的情况，我这里有好几种类型的后悔药呢，你看你要哪种？”

　　城府深如李谦者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做选择，他试探道：“这后悔药为什么还有几种类型，功能如何？”

　　“咳！”旅人明显被问起了兴趣：“因为你后悔的事儿太多了啊。”一边说着，一边挑出一瓶红色的道：“这一个是短期作用的，你是不是后悔没有拿装水的包么，喝了这个，你就能重新做选择…”说着，他又拿出一个蓝色的：“这个呢，时效也不长，你刚才不是后悔早知道活不了不如留下来和爱人在一起死么，这个可以满足你。”说罢，旅人手忙脚乱的又拿出另一瓶无色的。

　　“等等…”李谦制止旅人继续推销，心里惊涛骇浪。
　　若说刚开始面对旅人的说辞李谦还是抱着一种戏谑观望的态度，那现在，他心里的感觉，就是恐惧了。

　　首先，这个旅人，能毫发无损的出现在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儿。而因为刚才李谦正挣扎在死亡线上，一向缜密的思绪也宕机了，所以此时他才意识到。

　　其次，这人刚才说的让李谦后悔的事儿，是李谦这逃亡一路上脑子里的想法，说想法其实也言过其实，那顶多算是他脑内的一个闪现，没有深思，少了熟虑，只出现过刹那，就因为此时的生存危机被抛到一旁。

　　可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

　　这真是人么？

　　若不是人，那是神…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不断加深的幻觉。

　　根本没什么旅人，更没什么后悔药！

　　神什么的太也无稽，那就只有后一个可能了。

　　死亡…前的幻觉竟是这样的么？

　　如此真实，真实的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