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客栈》蜜柑

16、第 16 章

　　嗖…嗖…

　　漫天的黄沙飞舞，笼罩了整个天地，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苍黄，王宜生本能的抬脚、迈步，好似一具空壳般禹禹而行。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无法歇息，他只能一步一步走着，即使身体疲累的已然没了知觉，他也不敢停下。

　　因为停下了，那么他极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曾在路上看见的枯骨中的一员。

　　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已经在昨天被喝尽，如果再走不出这片沙漠，那么最迟一天，他就算不被饿死，也会被渴死。

　　身体麻木了，但王宜生的思绪却无比清晰，不知是否回光返照，他脑内开始缓缓响起一首歌。

　　那是一首描述古老部族里最后幸存的几人，面临侵略者的赶尽杀绝时，用最后的生命发出的不甘和控诉。

　　歌的通篇没有语言，只有‘啊’和‘哎’的拟声词，但悲凉的音调却似是自灵魂发出的呐喊，直穿心肺，直透心房。

　　与此时王宜生的心境不谋而合。

　　虽然明知现在应该保存体力，闭嘴屏息好减少水分的流逝，但思维却不由王宜生控制，他嘶哑着声音，仰头向天叫喊：“阿~~阿阿~阿阿，嘿~~嘿嘿~嘿嘿嘿~……”
　　嘶哑难听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枭如嗥，穿透如有实质的沙砾，让人一听之下，恍惚听到濒死野兽的嚎叫。

　　真难听！

　　歌手王宜生也这么觉得。

　　看来这次，自己真的要死了。

　　偷偷摸摸这么久，为了躲避警察和杀手逃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下好了，没有被这些人抓到弄死，却死在这么个悲凉的地方。

　　不过也挺好，这里虽然扬沙漫漫，看起来是个死地，但偶尔不刮风的时候，那挂在天空的烈日，却是王宜生从未见过的颜色。

　　就像他心中的那团火一样，炽烈、浓郁，透着股让人一往无前的凌厉。

　　死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王宜生这样想着，竟真的放慢了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松了这口气，最后一丝精气神从王宜生身上泄出，他踉跄了一下，竟然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整个人摔倒在地。

　　嘴巴磕在地上，松软的地面没有对他的牙齿造成损害，却让王宜生嘴里进满了沙子。

　　“呸！”吐出嘴里的沙砾，王宜生翻转身子躺下，他想好了，既然活不下来，也要看着天空死。

　　直视天空片刻后王宜生就扛不住了，他把手臂覆在眼睛上，借着满溢而出的泪水闭上了眼睛。

　　啊~~~阳光太刺眼了！

　　烈日虽好看，但不能久视，瞧，眼泪都激出来了。王宜生在胳膊底下默默的想。

　　他才不承认那眼泪是哀伤于自己将死的结局。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是你唱歌么？唱的真是难听，鬼叫一样…还有，你为什么哭？”

　　王宜生一个激灵抬起胳膊，看向上方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带着毡帽的人，旅人打扮，邋遢至极。

　　因背光的原因，那人的样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长长的头发因为潮湿结成一缕缕，一双乍看是黑色的眼睛仔细看去，却是极深的紫。

　　紫的动人心魄，耀目之极。

　　王宜生仿佛看到生的希望，他嘶哑道：“你能给我一口水么，我快渴死了。”

　　旅人很遗憾的耸了耸肩：“水我没有，不过…”他掏出一个很小的水晶瓶：“我这里有后悔药，你喝不喝？”

　　“后悔药？”王宜生皱眉：“那是什么？”

　　旅人蹲下身子凑近王宜生：“字面意思啊，你难道没有什么后悔的事儿么，喝下它，你或许就不会后悔了。”

　　剧烈的口渴和空腹感让王宜生的精神有些涣散，他闭上眼收拢精神，缓缓道：“我没有后悔的事儿，或许不需要这个药。”

　　“真的不需要么？”旅人声音低沉，他凑到王宜生的耳边，仿佛情人间絮语般道：“若你没有杀了那个富二代，你，王宜生，还是县里的医生，几年后，按照自己的规划，你会很快升上主治，副主任，主任…当然，我知道升职加薪并非你的目标，你的目标是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可现在呢，你杀人潜逃，别说救人了，这辈子你都将活的如过街老鼠一样，再和医生无缘，不但如此，你的父母，你的妹妹，都将忍受其他人的指指点点，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

　　旅人一口气说完，把那个水晶瓶递到王宜生嘴边，打开瓶盖：“你确定，真的不需要它么？”

　　王宜生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瓶子，眼中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旅人继续蛊惑：“那个被车撞死的人，你并不认识吧，好好想想，为了个陌生人，把自己和家人的人生断送掉，值么？喝了它吧，喝了它，你就可以回到最初的生活，那时候，每天虽然累但充实，虽然辛苦，但有梦想，对么？”

　　梦想？

　　王宜生想，这个词，曾经离自己那么近，而现在，却遥不可及。

　　魔鬼的絮语还在耳边回荡：“喝了它，你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喝了它吧！”

　　王宜生深吸口气，积攒起一丝力气，猛地抡起手臂，‘啪’的一声，打向旅人举起的手。

　　水晶瓶应声掉落在沙地上，滚了两下，里面的液体瞬间流出，很快渗透进沙中再也看不见。

　　旅人先是一惊，接着饶有兴趣的看着王宜生：“为什么？”

　　“我杀那个富二代，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动手的那一刻，我早已预料到今后要面临的一切，走到今天，也是我自愿的。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那个人渣，这与我是否认识死者没关系。所以，我不需要后悔药，因为，我从未后悔过。”王宜生说完这么一大段话，终于力竭，他再次闭上眼睛：“你若是不打算救我，那就走吧，在死之前，我想安静一会儿。”
　　旅人收起戏谑的眼神，他开始认真的观察这个男人，毕竟，能够拒绝他诱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于是他问：“你确定么？这后悔药真的有用。”

　　王宜生：“确定，你走吧！”

　　旅人静默片刻，掏出随身的水壶，拧开壶盖：“你不想要我也不勉强，不过，你这样的人我也很欣赏，就这么死了也挺可惜，这样，我可以借你水喝，作为报答，你要继续走，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漠北客栈，你要留在那里，等我来找你。”

　　旅人说完，不待王宜生回答，向与漠北客栈截然相反的地方走去，一阵风吹起，卷起无数的沙砾，旅人走进苍黄的雾霾中，很快消失不见。